作者：猫酌
归墟下面一年，上面才不过一天。
殁渊和白锦琅在上面时是前后脚掉下来的，可最上面那层戾气对白锦琅的拦截作用很小，他是至纯至真的����，那些戾气缠不住他，他掉得很快。
殁渊却不同，他是归墟本源化生之物，归墟认得他，掉进去如陷泥沼。
殁渊和白锦琅落定之后，中间整整隔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足以让白锦琅被接住，被带走，被藏起来。
����是凌清宸接住的。
白锦琅刚掉进那个温热怀抱里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的。他觉得自己不往下掉了，又没摔疼，于是就睁开了眼睛，而后看到了一个发着光的凌清宸。
周围一切都是黑的，只有眼前的凌清宸散发着一层白白的、浅淡的光，如同把月辉披在身上一样。
和他想的一样。
他将头埋到那件白白的、柔软的衣服里去，大口吸着那里的味道：像雪后山林里的青石，又像旧书卷里夹着的松针。
他嘴巴一撇想哭，但又想他们好久好久没见了，他要让凌清宸看到他好好的样子。
于是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从凌清宸怀里抬起头来，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衔霜和漱石呢，他们也不来接我。”
“说什么胡话，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白锦琅听着凌清宸的声音不对。他将目光移回到凌清宸脸上，见凌清宸的眼圈红红的，里面像是有水光，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凌清宸。
他见凌清宸这样，自己先憋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掉着眼泪还想显得自己懂事，于是还要强撑着道：
“你哭什么，虽然……虽然我也没活下去，但大家死了以后不都在一起了吗？你怎么没找到衔霜和漱石？”
那张散发着清辉的脸凑近了他一些，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傻糯糯，你当然活着，我也活着，我以后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白锦琅有些发怔，那人却将他往上掂了一下：“糯糯，抱好我的脖子，上面有动静，怕是有人跟下来了，我们要先藏好。”
是殁渊跟来了！白锦琅很害怕，紧紧抱住凌清宸的脖子，又将头埋在那人的颈窝里。
他立刻被那种青石和雪松的味道淹没了，他又觉得不害怕了：凌清宸会保护他和小宝的，他没什么好怕的。
他这才有心思去想方才的事，赖在凌清宸肩窝里闷闷道：“凌清宸，我们两个真的都还活着吗？”
“当然。死去的人是冷的，我是不是暖的？”
“嗯，暖的。”白锦琅在他肩窝里使劲蹭了蹭，把自己方才的眼泪都蹭了去，“那你这半年一直在下面待着吗？你怎么不上去？”
“自然是上不去，我也受了很严重的伤，没办法上去。”
白锦琅听到这里，赶忙把头抬起来看他哪里受了伤。很快他便看到了，凌清宸只用一只手抱着他，另一边的袖管空荡荡垂着，被不知哪里来的阴风轻轻吹动。
白锦琅一阵阵地伤心，忍不住又哭了。
凌清宸轻声道：“莫哭，莫哭，早就不疼了。”
白锦琅不听他的，呜呜地哭了一会儿，拿他的空袖管给自己擦眼泪鼻涕。
凌清宸由着他，他还在抱着他走，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但白锦琅不担心：反正凌清宸在的地方就安全。
他又用手搂住凌清宸的脖子，让自己和小宝挂得更牢固一点儿：“凌清宸，你怎么知道我要掉下来，还能正好接住我？”
“先有一件黑色披风掉下来，上面有你的气息，我就在那里等了。”
那正是白锦琅不愿穿殁渊的披风、在归墟边缘解开的那件，没想到竟成了指引凌清宸找到他的契机。
白锦琅觉得自己很明智，开心的甩了甩腿，又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前几日，我在上面听到铃铛响了，是不是你？”
“嗯，你离得近了，我就能感应到，但不能持久，后来便驱使不动了。”
“还有上一次，我去尸海，铃铛发光，是不是也是你？”
“嗯，也是我。以后我不会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白锦琅将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手还搂着他的脖子，严厉的看他：“那铃铛怎么那么久不响？你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那人停下来，眼眶还是红的，却温柔地对他笑：“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灵力了，不然一定不让那一对铃铛哑了。”
白锦琅如今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顾得上真的怪凌清宸。他假模假样地哼了一声，又把下巴放回凌清宸的肩膀上，看他行走时脚后跟一上一下。他以前经常这样，这样让他觉得安心。
借着凌清宸身上的微光，他看到下面全是森森白骨，心里怕了一下，但被凌清宸紧紧抱着，那点害怕很快就散了。然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凌清宸，你没有灵力，这半年多吃什么啊？”
他后来才知道，三界的一日，是这里的一年，凌清宸在归墟之下困了一百六十七年。
但彼时的凌清宸只字未提，只是轻描淡写：
“上面的戾气之海只腐蚀皮肉，不腐蚀法宝和乾坤袋。我日日搜罗这些，总会有些微薄的灵力渡日。”他顿了一下，又温声道，“不过你放心，我攒了一些灵力，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白锦琅看着那些森森白骨，心里又开始难受。
凌清宸多爱干净的一个人，天天在这里翻拣这些死人的东西才能勉强维持灵力，半年日日如此，一定很不容易。如今又要带他和小宝出去，用的灵力一定更多了。
于是白锦琅便道：“出去也没啥好玩的，我才不着急出去呢。我如今也会用一点儿灵力了，饿不死的。还有小宝，小宝只吃灵力的，我们到时候和你一起找更多的灵力。”
凌清宸怔住了，他是鲜有什么神情的，但这次眼睛却直了很久，然后慢慢低头，看向了他的肚子。
第71章 错过
凌清宸养了白锦琅一百多年, 从巴掌大一点儿养到能占满他整个怀抱，他比谁都清楚他的糯糯该是什么样子的。
将人接住时，他只觉得糯糯瘦的就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腕骨凸出来, 肩胛骨在脊背上撑出明显棱角, 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一般。
可那肚子又分明鼓着, 圆滚滚沉甸甸地坠在身前, 把宽大的衣袍都撑了起来。
他刚接住白锦琅的时候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探过了。����受天道青睐, 世间若只剩最后一只，不论雌雄皆可孕育。
他比谁都明白这道规则, 可明白归明白，真探到那团气息伏在糯糯腹中时, 他的心还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问, 想问是谁，想问什么时候, 想问糯糯受了多少苦。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 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怕糯糯自己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怕问出口会亲手戳破那层干干净净的懵懂, 白锦琅会在他怀里碎掉。
但白锦琅自己提了, 他知道肚子有孩子, 还叫孩子“小宝”，亲昵又坦然。凌清宸知道, 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再忽略下去，反倒会让这少年不安。
于是他轻声问：“可以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的吗？”
怀里的小猫听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伸手去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宝是糯糯的呀。”
凌清宸怔住了，那一瞬，他心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几乎要压不住����
他想立刻把那个欺负糯糯的人揪出来，杀意来得又急又烈，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皮囊。
可白锦琅正仰着脸看他，那双圆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全是信赖和欢喜，依旧像一捧什么都没沾染过的清水。凌清宸心口的火被这双眼睛一浇，又软得一塌糊涂。
糯糯说的对，孩子在糯糯肚子里，是谁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我们一起把小宝养大。”
白锦琅也笑了，脑袋重新钻进他颈窝里，用毛茸茸的耳朵蹭他。
那耳朵蹭过脸颊，痒痒的，微微扎人。凌清宸想笑，却没笑出来：糯糯的毛发不如从前那般软糯了，有些干，有些糙，像是长久没有好好养过。
他又借着微光仔细看白锦琅：人瘦得厉害，小脸尖尖的，下巴几乎没什么肉，肩膀薄薄一片，只有那个大肚子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把全身的养分都吸去了。
可他身上穿的，偏偏是极好的天蚕月华绡。那是天阙旧时专供的料子，一匹便抵得上寻常仙门半年的用度，且并不是舍得资源就可以得到的。
被养得这样差，却穿着这样难得的衣裳，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想起方才探入白锦琅体内时曾触到一股灵力，当时只当是什么护胎的温和灵力，如今因着这蹊跷，又探查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吝惜自己几近枯竭的灵力，用了很多来探查，这才发现那灵力雄浑得惊人，竟隐约与天地共鸣。
白锦琅体内像是沉着一片无声的深潭，潭水厚重，安安静静地托着他虚弱的身子。
凌清宸不由轻声问道：“糯糯，你可知体内的灵力是谁的？”
“殁渊。”白锦琅答得干脆，而后忽然高兴起来，“寒苏说我体内有很多殁渊的本源灵力，普通的修士若是得了这个，修为能涨一大截呢。你试试能不能引导出来，如果能用，我们岂不是能早些出去？”
“本源灵力……你确定没弄错？”
“寒苏这样说的，肯定不会错，不信你试试看。”
凌清宸依言分出灵识去引，那灵力却滞涩在经脉深处，像是认主，不肯轻易应他的牵引，甚至隐隐要与他对抗。凌清宸不敢再强求，正欲撤手����
“它好像不听你的话……不过寒苏教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引。”
少年话音未落，那灵力便温驯下来，顺着凌清宸的灵识缓缓涌出，如深潭开闸，精纯而浩大，足够他带着白锦琅逃出归墟。
的确是殁渊的本源灵力无疑，三界之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般手笔。
此刻，上方忽而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连白锦琅也听到了，竖着耳朵转头看向后面。
凌清宸知道那东西马上就要下来了，他压低声音道：“糯糯，别出声，抱紧我。”
白锦琅向来听凌清宸的话，立刻闭上嘴，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凌清宸身旁那层浅淡的清光倏地熄灭，两个人一同沉入浓稠的黑暗。
白锦琅并不害怕，反而睁大了眼睛，往他们身后看。他也隐约感觉到了，归墟上层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搅，黑雾如流水一般涌动着。
紧接着，黑红的一团从上方直直坠了下来，带起的风压掀得黑雾四散。
离得太远，白锦琅看不太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一团烧透了的炭，狠狠砸进了下方的骸骨堆里，震得碎骨飞溅。
身子一轻，是凌清宸带着他向上掠去，而那团黑红的东西则在下方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碎裂的骸骨中挣扎着爬起来，可黑暗很快便将那点光吞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锦琅觉得四周那股黏稠感渐渐消退了，像是从深水里浮上了水面，口鼻间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他这才将头从凌清宸怀里抬出来，一抬眼便看见凌清宸额上全是汗，唇色也泛着白，显然是累极了。
凌清宸只有一只手，还抱着他，白锦琅懂事的用袖口去帮他擦汗。他心里却不踏实，边擦边四处张望：
“凌清宸，我们得小心，殁渊在上面，不过他受了重伤，打不过你的。”
“安心，我查探过了，他不在。”
“他不在？那他会不会跳下去了？方才我看到有东西跳下去了！”
“不会。”凌清宸顿了一下，又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不会。”
白锦琅听着这话里的犹豫，心里闷闷的，不舒服：“万一他真的跳下去了呢？会不会死？”
凌清宸不由暗自打量怀中人：耳朵软着，耷拉下去一半，长长的睫羽垂着，遮住了亮亮的眼底，一副失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