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游春舌头一转，尝到了一阵甜味，是柑橘的味道。
阿玉山把一个剥好了糖纸的柑橘糖塞到了他嘴里。和游春小时候一样，这列车长随身带着哄小孩子的糖果。
现在游春不是小孩子了，他也不需要再做点小把戏把糖送到游春手里。
糖在游春的嘴里骨碌一转，磕到牙齿了，发出一声脆响。
车厢里就这样沉寂了十数秒。
看着糖果将游春的嘴巴封起来，列车长的表情也总算恢复了平稳。走出车厢门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戴整齐了。
领子扣到最紧，纽扣一丝不苟，虽然没有戴帽子，但他此时就是最显眼的列车长。
游春不禁想到了之前在列车上见到过一次这种装束的阿玉山。
那时候他也没有戴帽子，只是穿着衬衫和西裤，光看外表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况且他那时候也是小孩子，无法向着其他方面想。
“所以你以前没穿制服外套的时候……”游春问。
“别问。”阿玉山说，“反正我现在不需要自行解决了。”
感谢他没有在当时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他保护了一个未成年孩子，嗯。
沉默过后，两人忽然同时转回头来，在准备同时开口的视线里，游春向着阿玉山做了个“请”的示意。
毕竟从刚刚开始一直是他在挤兑龙君。
阿玉山轻轻歪了歪脑袋，然后相当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也爱你。”
游春顿住。
阿玉山解释道：“因为我感觉到你要说‘我爱你’了。”
游春自认为不是什么感情奔放的人，但这一刻以前他确实想说一句“我爱你”，尽管这句话在刚刚已经无意识说了无数遍了。
“……行。”游春努力承接这浓烈的感受，然后又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阿玉山从始至终一直定定看着他，现在甚至还分出余裕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平稳的桌面上。
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位成熟稳重的年长人士。
不过事实也是如此，单凭这一世，他也活了差不多一个世纪了。
放好水杯后，阿玉山平稳开口：“我知道你刚刚看到赛音了。”
游春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走自己的水杯了。他怕自己一个拿不稳再废掉一条床单。
“是。”游春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你不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吗？”阿玉山问他。
“还要说什么？”游春看他。
他现在的样子仿佛一位正宫，话里话外都是“我不会吃醋”。
阿玉山认真地看着他，然后点头：“嗯，我不会吃醋，真的。”
说的跟真的一样。
游春叹了口气，就当默认了。
他现在确实有很多事情想问，虽然龙君责怪过他“眼里只有江湖”，但他确实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等事情一切自己去解决。
“我想问你两件事。”游春说，“一是关于你自己的事，在这一世找寻我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二是关于赛音的事，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我要怎么让他出去。”
龙君的表情也稍微严肃了些，坐直之后，他忽然发出了一个让游春毫无防备地提问。
他问：“你要先问他的事情，还是先问我的事情？”
游春停顿一下，接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要你。”
一语双关。
满意的神情出现在龙君脸上，他点头回应道：“那就先说我的故事。”
第115章 一百年分别
成为游走人间和地府的列车长后，龙君一开始以为自己很快就能与游春相见。
这趟列车并非完全人造，所以一开始并不对人类开放，它搜集南来北往的亡魂，只在深夜的荒原上呼啸而过。
所以阿玉山看到的第一个游春，是处于亡魂状态下的游春。
那些年世道剧变，亡魂数量大增，而那个“游春”混在大量年纪尚浅的亡魂里，眼神空洞，茫然得仿佛一个人偶。
阿玉山几乎是隔着一整趟列车就看到他了，但等他疾速赶上去，靠近游春的步伐却越来越慢。
那趟车上有很多人和“游春”一样是学生，他们有的拿着讲义，有人在看《新青年》，听过周围人说话，阿玉山知道他们此前在参加一场游行。
阿玉山经过时，一身仿佛军装的制服让这个“游春”下意识颤动了一下，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面孔一致，神态却大相径庭。
这个“游春”本就踟蹰的步伐一瘸，看起来成为亡魂前受了很严重的伤。
送阿玉山上车前，那对黑白无常曾说过世间亡魂的情况。
“躯体一样，灵魂也不一定一致。”白无常说，“仁喜命格特殊，他会再转世回来是一定的事。但至于灵魂是他自己还是混杂了其他部分����你要自己判断清楚。”
从四目相对那一刻的神态起，阿玉山就知道这不是游春。
他一路跟在蹒跚的亡魂背后，看着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几天几夜，手里是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家书。
他在终点站独自下车，阿玉山终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自己曾经爱人的影子。
第二世在不到二十年后。
祖国解放，经济繁荣，列车开始向外宣称军用转民用，开始拉载沿途的旅客。
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正午，龙君再一次看到了游春。
那个车站有许多等着戍边的青年，他们有人踌躇满志，有人愁眉苦脸，大多数人二者皆有，背着成山的行李，呆愣愣站在人群之中。
而他的视线依旧是一秒捕捉到了游春的身影。
这一世的游春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他穿了一件旧工装，头发理得短，向着逐渐驶来的列车看去，眼里尽是期待。
看见这一道身影后，阿玉山早早来到了车厢连接处，站在门口迎接。
这一世的游春仰头看到他后，和他四目相对。
视线停留的一秒钟里，阿玉山有期待过他把自己认出来。
但这位看起来眼神清澈的下乡青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用一副对所有陌生人的态度礼貌点了一下头。
如果没有这一秒钟的礼貌，阿玉山的内心或许不会有任何触动。
但看到这个“游春”露出那副胆怯却认真的表情之后，龙君曾经在心里立下的誓言如同潮水一般飞涨起来。
他要把他关起来，关到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永远不让他走。
然后����
“游春”与身后另一位同为学生的朋友攀谈着，两人背着行李，叮叮当当地走上了列车。
这站在站台边发愣的列车长并没有让他多注意哪怕一秒钟。
阿玉山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
车辆先前行驶了两个小时。
睡得迷迷糊糊的青年“游春”起身放水，他走入厕所隔间，刚要回身关门，却看到一个身高完全压住自己的制服身影一路尾随他走进了密闭的小空间。
“你……”青年“游春”下意识开口。
“你记得我吧。”列车长眉头紧锁，低声开口，“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要绕过我跟别人说话？”
“我……”那人开始紧张了，“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车辆颠簸，青年绕过阿玉山，焦急地晃动门把手。
大抵是因为过于紧张，他撼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拉下门闩，等他落荒而逃，阿玉山才缓缓转过头，从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了分外陌生的神色。
青年一路跑到好友身边，神色慌张地摇醒半梦半醒地朋友，一阵窃窃私语后，两人一同朝这边看过来。
接着他们抓紧收拾行李，穿过睡得迷迷糊糊的旅客，一路向着更远的车厢去了。
阿玉山站在走廊里，整了整肩头的对讲机，意识到自己刚刚剧烈荡起的心跳正归于可怕的平静。
后来，他听说这个青年死在了天山下农场的旱洪灾害里。
又是二十年。
第三世，第四世……他每次都能见到这张和记忆里的游春一模一样的脸。
时代滚滚向前，列车间穿行的人从单调的的确良工装，到花朵绽开的长裙，再到新时代千变万化、数不胜数的五颜六色。
背影颀长的列车长站在车厢的光影交错中，脸上的表情一年借一年的淡下去，空留一双仿佛能够看透黑夜的沉静浅眸。
每隔不到二十年，他就会见到新一任的“游春”。
仁喜还重复着过去的诅咒，他的寿命永远无法到达及冠之年。
龙君曾回地府找过人。
在一把拉起当年的“甄正直”的衣领后，他发现这位在书房里查卷宗的小官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听闻当年的甄正直已经去了个好地方当城隍之后，阿玉山一把松开了面前小官的领子，又粗暴地将他被拉扯变形的衣领拉扯回去，丢下一句毫无歉意的“不好意思”。
小官一脸懵，只能默默回：“没、没关系……”
此情此景，谁敢不答“没关系”？
在人世间做蛟龙的上千年时间里，阿玉山就是天地间最游手好闲的一条龙。
别的蛟龙都知道早早找一处山灵水秀的地方，等着走蛟化龙，然后和天庭地府众神仙打好关系，在天地之间谋求一处永世不可取代的位置。
长此以往，即使不能够在神仙间呼风唤雨，但至少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衣冠楚楚的列车长就这样懒散地岔开腿，坐在通往小官办公书房的台阶上。
他现在抛弃了身为蛟龙的身份，同样舍弃了化身为龙的机会，为了一个被画饼能找到前世情人的机会，得了一个辞都辞不掉的编制。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