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我也没说我要脱衣服。”阿玉山回。
此话一出，游春顿觉原来刚刚脱衣服的声响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他知道自己没睡……在故意戏弄？
四目相对的几秒钟里，游春感觉自己的脸如同开锅一般热了起来，接着他一手指向此人，破口大骂：“你这����”
下一秒，阿玉山抬手按住了他的嘴。
“你朋友还在外面呢。”阿玉山压低了声音，“你也不想……吵醒他睡觉吧？”
特地在“你也不想”后停顿了片刻，让人总觉得下一句就要说出诸如“你也不想他知道我们这样那样”一类的变态台词来。
这人有化一切腐朽为惊奇的技能。
游春无语，对瞪数秒之后，他首先移开视线，用眼神示意着休战。
然而那只手似乎没有离开他的意思，宽而有力的手掌握着他的下半张脸，不仅如此，连他的呼吸都一并拿捏了。
最后游春只能伸出手来狂拍对方的胳膊，示意自己要窒息了。
手终于移开了，游春猛地低下头去，狠狠喘上几口粗气。
他发觉阿玉山对自己受难的样子不避讳也不关切，只是默默旁观着，琥珀色的眼睛温柔，但也无情。
����这与他在列车上对待其他人的温和完全不同。
也与游春在心里默许的、他的圣人形象完全不同。
游春一把擦去眼角渗出的泪，默默直起身子，眼里带着血丝，胸腔起伏着看向“圣人”。这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并不好，但游春不想让他看出自己认输，服软也不行。
琥珀眼睛静静看着他。阿玉山微微偏了点脑袋，说出一句话：“外面的大雾也是心境。”
“所以呢？”游春还在气头上，“你对付不了吗？”
没想到对面却轻而易举服软了。阿玉山点头：“嗯，我对付不了。”
等等，连他都对付不了？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心境，而是许多个人的心境。”阿玉山继续说，“找不到心境的所有产生者，就意味着破解不了。”
早些时候，大明和游春前去大厅打听事情，而阿玉山跟在他们后面。在距离入门处几米远的地方，他忽然转身，向服务区边缘走去。
大雾在服务区中显得稀薄一些，而越是远离人烟的中心，大雾就越像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站在从稀薄到稠密的过渡边缘，阿玉山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见情绪，如果这是心境，在进入的第一秒钟他就能聆听到中心在何处。
但在这里，他听到的声音却模糊不清。不是因为这里没有中心����恰恰相反，中心点太多了。
声音就像是黑夜里此起彼伏的闪光点，彼此交融，彼此影响。情绪像是单一的颜色，产生心境的情绪也是如此。只是，一旦情绪之间开始混杂，那么声音就像是被打翻了的染料盘，任何一支都听不真切。
对于游春来说，第一次遇见心境是在自己家里。
无限重复的客厅，永远等在躺椅上的奶奶。
比起手刃掉执念生成的怪物，真正正确的做法是让游春清空杂念，看到奶奶留下的残影，了解她所未完成的心愿。
可如果这心境是许多个人同时组成的，该怎么破解？
游春问：“这次的心境是谁产生的？”
站在面向大雾的边缘，阿玉山听到了很多声音。
冲锋的怒吼，甲胄的碰撞，战马的嘶鸣，铁蹄的轰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混杂不堪，不绝于耳。
“大概率是古代士兵。”阿玉山回答。
现在看起来广袤而平和的草原，是数个世纪以前蒙古帝国起家的地方，也是血流成河之地。
“古代士兵吗？”游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为什么是现在？”
心境的产生要有外界的刺激，本应安眠于地下一千多年的灵魂，为什么在这时苏醒了？
“目前还不清楚，总会知道的。”这人的反应倒是沉静。
“等等，”游春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点，“你不是说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制造心境吗？为什么这次进来了这么多人……他们不都是普通人吗？”
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阿玉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解释吧。”他压低视线，“进入心境，就要遵循心境制造者的规则，一切不遵循他的法则的人都会引起迷瘴的出现。”
之前的心境制造者是奶奶，而她认为的外来威胁则是����阿玉山。
“对我来说，直接故意破坏规则，把主人引出来然后让其魂飞魄散，是可以做到的。”阿玉山稍微转了一下眼睛，看向游春，“上次我之所以没那么做，主要是为了你。”
游春毫不犹豫地翻了一个白眼。
阿玉山没什么反应，对他的不屑照单全收。
在游春的注视中，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单人制造的心境就像是只有一个管理员的游泳池，他会监督所有进来的人。一旦有威胁出现，哨声就会响起，迷瘴马上就会出现。”
接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摊开：“但如果这个心境是很多个人同时制造的呢？”
食指与整个手掌相比，显得寡不敌众。游春皱眉深思，然后回道：“许多个人……一起监督外来者？”
很好，按图索骥，照本宣科。
“不，他们不需要监督外来者，只需要同化就好了。”阿玉山说，“由一人制造的心境如同古罗马时期的君主制，而多人制造的心境更像是更现代化的社会形态。武力、镇压，这些全都不需要，只要同化就好。所以对于多人制造的心境来说，普通人也会被轻而易举地放进来����因为掌控力远远大于单人心境。”
很有哲思。
回归到一开始的游泳池假设。假如这个心境是同时由许多个人一起产生的，甚至“游泳池”本身都不需要存在，大家只要装作在游泳的样子，外来者就会自发遵守。
游春开口：“所以大雾里的人对大雾本身讳莫如深，是同化的结果吗？”
终于机敏了一回。
“时间越久，同化就会越明显。”阿玉山回他。
被不明原因的大雾困在服务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而这里的人却没有对自然的原始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得其乐的融洽。
所有人都泰然自若，且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此时应当好奇大雾产生的原因。
时间久了，被困在这大雾里的人就再也不想出去了。
“这种情况下不能贸然把迷瘴引出来，因为包括参与者和环境在内的整个心境都会自发维护原有体系。”他停顿了一下，“换言之，心境有的是方法对付外来者。”
所以，他们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提醒被同化的受困者。
不过，回到一开始的探究点，这样的心境该如何破解呢？
对于军队来说，总有一个将领，但倘若心境产生自不同阵营的士兵呢？
又或者时间一久，同一阵营的士兵也分崩离析了呢？
难不成，还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打服了吗？
游春靠在门板上，水流声还在继续，在蒸汽满溢的房间里，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靠近了。
就在他想开口说出下一句话的同时，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动了。
游春当机立断，直接把门顶了回去。
“我操。”招待所薄薄的门板后，传来了大明的一声感叹。
大明好像刚睡醒，还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情况，直接问道：“你们俩怎么回事，都在浴室里干什么玩意呢？”
第29章 水蒸气（三）
大明是被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之间，他发现两个同行者都不在房间里。挠着脑袋爬起来，准备去厕所放个水。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那两个不见踪影的伙伴，正一起躲在厕所里。
“我操。”大明也有话直说，“你们俩怎么回事，都在浴室里干什么玩意呢？”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而在上一次发生这种对话的数年以后，大明才想明白游春喜欢赛音这件事。
所以说现在����
思维还没大放异彩，门就被打开了，游春闪身侧出来。纵使房间昏暗，也能看出他脸色如铁。
“没什么。”他的回答简明易懂。
浴室门敞开，喷头被关上了，但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足以证明些什么。而游春身后，那个一路上都非常起眼的帅哥侧过脑袋，眯起眼睛向他打了一个招呼。
大明从头到脚起了一遍鸡皮疙瘩。游春越过好友，夺门而出。
招待所的建筑相当老式，每间标间之外都有一个浅浅的露台，但或许后续进行过安全考量，因此通往阳台的门被封成了一扇低矮的窗户。
虽然有考量，但也不全面，毕竟窗户还是很矮，一迈就能出来。
游春没拿外套，穿着短袖走进了深夜的冷空气里。身后的窗户关上，他陷进了灰蒙蒙的夜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可能是想要一把挥开刚刚那未完成的粘稠氛围，也可能是面对忽然醒来的大明的尴尬，更有可能是来自他自己的，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被吸引的冲动。
从十年前开始，那个男人要求他做的一切，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听从。
关门也好，走近也罢，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就这样逆来顺受地任人摆布，且毫无怨言。
为什么？
这是喜欢吗？
不，他对赛音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对于那个男人����仍然是纯粹的讨厌。
讨厌他的游刃有余，讨厌他的从容不迫，讨厌他对自己所有肮脏小心思的了如指掌。
太讨厌了。
所以问题又回到原点，如果他对阿玉山是讨厌，那他对赛音真的是喜欢吗？
一个二十六年人生之中谈恋爱经历为0的人，真的没法自己思考明白这种问题。
下了大雾的夜里，天空不是绝对的纯黑色，雾稀释了原处的漆黑，整个天地之间呈现出一种雾蒙蒙的灰。面朝着看不清的夜色，游春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烟叼在嘴上，火光点亮。烟草味并没有让他理出头绪，他仰起脸，茫然看向前方的某一点。
思绪混杂，耳朵里也像是有人在叫嚣。这深夜里他哪里都不能去，但此时此刻，他更不想回到房间里，面对那一无所知的朋友和那个让他茫然无措的男人。
大雾弥漫，带着湿气的风像一只冰凉的手，游春的后颈慢慢泛起鸡皮，思绪却一点都清明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