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这还没完，他起身来到了毡布门前，撩起门帘向外望着，再三确认之后回到了原位，招呼其他几人凑过来。
“你们没发现吗？”赵野压低了声音，“这个镇子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
只有女人？
游春的眼睛眯了起来，回想从昨天到现在的整整二十四小时����于村镇之外巡逻的女骑手，接待外来旅客的招待所老板，修理厂挥舞着焊枪的工人，还有村子里最受人敬重的阿温。
这些在世俗刻板印象里有男有女，甚至男性比例更重的角色全部有女性来担当。
但有一个例外。
“不对啊！”大明插话，“刚刚那个游春跑着去追的孩子不就是男孩吗？”
赵野大惊失色，连忙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整个村子上下都是女人，唯独多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你们想想这是要干什么？”
有时候大明的脑子还是很快的，他灵机一动，说：“效仿《红楼梦》。”
要是平时，游春多少要笑两声给他听听，但现在，他想赶紧听赵野的答案。
赵野再度低下头去，看向地方上花纹繁复的地毯：“从我小的时候起，周围的居民就都听过‘宝音镇’这个名字，阿木塔河沿岸，再小的孩子都知道下游有个只有女人的村子……”
牧区的村民们，矿井里的工人们，学校外的货车司机们，男人们提到这镇子，会先放下酒瓶，朝着空地上啐一口，语气里半是嘲讽半是畏惧。
����“那地方，女人当家，不敬长生天，拜的是地底下的‘莽盖’。你们没看那儿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吗？一个个嘴歪眼斜，青面獠牙！”
����“谁家姑娘要是不小心理她们地盘近了，就会被她们的萨满把魂勾走，从此呆在那只有女人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女人不嫁人，不生育，玷污了祖先传下来的血脉。到时候，她家的敖包都会倒塌，祖灵都会蒙羞，再也不会庇护她的家人！”
����“男孩？哼，男孩更不能过去了，童子身是最珍贵的，到时候就会被她们的女萨满抓住，做续命的容器！”
����“容器？我看是用男人的生命力滋养宝音镇的土地了，没有男人的地方女人怎么活？他们要找童男做法器，让那里的草绿，让那里的水美，到那儿的男孩都活不过十八岁，等他一死，她们又会去换一个新的来……”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赵野很难不相信宝音镇是个男人不能久留的地方。
“所以……所以那个男孩就是被他们留着做法器的！不、不，也可能是留着做皮囊的，现在我们几个来了，她们肯定更高兴了，新鲜的皮囊多到用不完啊……”
赵野说着，自己抱住了自己的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哽咽了两声。
而在场旁观他的三个人，表情姿态大相径庭。
大明听得一惊一乍，但看表情，明显是不相信这毒蛊巫术的说法。而他旁边，阿玉山居然听出了笑，他脸孔抬高，手支着下巴，浅色眼睛眯着，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
游春站在两人前面，直面着着赵野。没人能看清游春脸上此刻的表情。
“诶，不对啊。”大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从游春身后冒出来，“既然你这么害怕这里，干嘛还要全副武装来这儿调查呢？”
再度被戳中痛点后，赵野脸上的表情又暗了几分，他局促地搓着手心，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实不相瞒，几位，我们学新闻的都有一个做知名记者的理想����最近的事情都太反常了， 我怀疑跟宝音镇的巫毒活动有关，不对，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就是因为宝音镇有巫婆和毒蛊，这大雾才会一直停不下来，嘴才会一直张开，而我带了长焦相机，绕着边缘拍上几张，找附近居民问上一问，重点是别真的跟宝音镇有什么瓜葛……”
但没成想，这巫术竟然是真的。
“我现在是怕了，我现在是真的怕了！这地方的水太深了，果然那些人说的没错，这地方就是毒蛊，都是巫婆！”赵野越说越快，声音都开始发起了抖，“几位，我不想成名还不行了吗？咱们走吧，好吗？让这位兄弟再开车带我们出去，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就当我求你们了！”
帐内一片寂静，大明缩回了脑袋不说话了。
游春终于抬起脸，他问赵野：“你要走，是吗？”
赵野脸色一喜，点头如捣蒜，正要顺着游春的话说下去，话却忽然哽在了喉咙里。只见游春一把抓住了赵野冲锋衣的领口，把他拉向自己。
游春咬着牙齿，眉头紧锁，一字一顿问：“你不知道刚刚是谁救的你吗？”
赵野被他吓了一跳，小声解释：“我……”
“去他妈的巫术，去他妈的谣言。”游春极其利落地吐了一句脏话，“你要走就自己走，还是说，要我现在把你拎出去，亲自送你走呢？”
按照莎日娜的说法，她找到赵野的时候，这人正在一片原野空地中间发呆。
喊名字不应，比划手势不理，拉着他直接走，倒是乖乖跟上了，像个提线木偶似的。
所以说，如果她们不去找，赵野就会在浓雾之下的原野里枯坐到死。同样的道理，即使找回来了，阿温不救，他也是继续痴傻下去的命运。
赵野想拿这个长久以来被整个草原抱有偏见的村镇赚名气，这是不争的事实。在他被所谓“巫毒”的村镇所救了之后，他的第一想法却是卷铺盖跑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事论事，人品败坏确实应该被人唾弃，但在此时此地的情况之下，发生冲突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
赵野被游春拽着领子，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了几个单字，游移之后，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大明。
大明早就意识到状况不对了，赶紧站起身来。
“算了，算了。”他去拉兄弟的肩膀，“都消消气，至于吗？这么动气。”
劝架来得很是时候。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游春是真的生气了，这种时候，大明是根本劝不住的。
果不其然，大明的手刚碰上游春的肩膀，便被直接甩开了。
这下大明也僵在了原地，他的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落也不是。但就在这个时候，游春的右手边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阿玉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身高带着天然的威压感，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占据了一抹相当有存在感的黑色。他抬手，按上游春的右臂。
“游春。”他又一次直呼了游春的姓名，“收手吧。”
时间像是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铁路上，只不过这次的阿玉山没那么温柔。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游春的右肩猛地一抖，他咬了咬牙，“切”了一声，狠狠甩开了赵野的领子。
赵野如梦初醒，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而游春转过身去，和那个刚刚拦住他的人对视。
十年过去了，两人还保持着不小的身高差，但不变的是两人对视时的神态，一个面无惧色地仰着脸，一个平静而略显戏谑。谁都不肯先认输，仿佛要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出个究竟来。
但这一次游春先退却了。
他猛地移开脸，转身向着帐外去了。
而大明站在一边，左看看列车长，又看看扬长而去的兄弟，对一切发生的事情毫无头绪。
第39章 再一次与少年约定
游春数不清这是大雾持续的第多少个小时了，总之再度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草原时，他心里竟然有一丝释怀。
他低下头，从冲锋衣外套里掏出烟盒，打火机到嘴边，忽然想起现在是牧民换场的干燥季节，理论上严禁烟火。
不过现在有雾。
在道德与钻空子之间徘徊了一阵，游春选择把烟收起来。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当作一个正义的英雄，去管他不该管的闲事。
为宝音镇的村民打抱不平也好，去追问陈普那一晚到来的目的也好，再往前追溯，他硬要拉赛音上车的时候也是如此。
恶心，太恶心了。
游春一把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皱着眉深吸气，一转头，忽然对上了一道来自身旁的视线。
陈普正躲在蒙古包外，看动作，原本是打算在游春没注意的情况下偷偷离开。看看僵在原地的少年，再看看他躲藏的位置，游春明白了，他八成是把刚刚发生在帐内的对话都听见了。
“你都听见了？”游春还是确认了一次。
这个愣头青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答应。陈普匆忙收起逃跑的姿势，故作矜持地整了整衣襟，一大一小两个人僵持一阵，年轻的那一位先松了口。
陈普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尖踢着地上的草皮，然后问：“你要跟我聊聊吗？”
按照陈普的说法，宝音镇之外有一片专门留给老派牧民的蒙古包区域。
但他并不住在这里，他住在镇边的自建房里，因为他是被镇里的人收养的孩子。
“这镇子里不止有我一个被收养的����总留在修车厂里的那个，她是被人丢在草原上的，莎日娜找到了她，镇子里的人把她养大了。”陈普席地而坐，眼睛看向远方，尽管雾气让人看不清什么，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不过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小声继续说：“我挺羡慕她的，她都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不像我，明明知道是谁……却再也见不到了。”
游春猛地顿了一下，接着把脸转向他。他们正停在镇边的水塔上，是陈普带他来的，陈普说这里位置偏僻，没人找得到。
水塔背靠着镇子，面朝一望无垠的草地，如果没有大雾，不难想象这里的好风景。
“你父母……”游春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妈受不了我爸打她，带着我跑了。我们被镇子里的人收留了，但过了没多久她就生病去世了。”陈普并无保留，“那时候我只有五六岁，根本保护不了我妈。”
水塔上有风吹过，带着湿气的青草味扑到人脸上，理论上应该让人心旷神怡才对。
事情果然和游春想象的一样。
这里只有女性或许不是她们的主动选择，而是一种事实困境下的被动。比起赵野那样毫不知情的外人口里的所谓巫毒或者炼蛊����这里，更有可能是整个草原上被家庭或现实困住的女人的缩影。
刚到宝音镇时，游春发现招待所老板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这是常年在矿井下劳作的标志，而宝音镇并没有矿，最近的矿井在几十公里外的阿木塔上游。
再说修车厂，那戴着电焊面具的女人玩得一手好焊枪，但看她脱下手套后的手掌，关节异常粗大，手指上还有长期被碱性肥皂浸泡的皲裂。
所以，游春大胆推测����宝音镇的女人都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
她们或许是矿工家庭的遗孀，或许是需要照顾一家老小的劳苦农妇，又或者像陈普的母亲一样，曾囿于有毒而且暗无天日的环境。在某一天，她们主动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困苦，背着外界的种种骂名，逃到了这个只有女人的镇子。
这里一开始或许只有一两个蒙古包，但随着时间流逝，这里开始有了柏油路，有了招待所，拉起了电线，还有了可以与外界沟通的生意。
而她们，这镇子里勤劳的女人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曾经的困境就对外界大失所望，相反，对她们真正有偏见的，是那些自诩“正常”的外界。
宝音镇并不发达，没有商业街，没有博物馆，但陈普并不像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无论是说话还是动作都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所以第一眼游春才会把他错认成赛音。
很难想象镇子里的人是怎么养好这些来自外界的孩子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一定倾注了足够的爱和关心，同时还有信任和自由。
“我是阿温养大的，我说要留在镇子里照顾她，但阿温不同意，她让我读书，让我上学，告诉我将来要离开宝音镇。”陈普越说越快，接着忽然停住了。隔了好一会儿，他重重落下一句誓言。
“我绝不会长大后就离开这里的，我要守着宝音镇，我要让这里强大起来，让所有人都不再对宝音有偏见！”
阵风停了，陈普的豪言壮语没带来任何回响。
如果早上几年，游春说不定会被他的话激励到恨不得揭竿而起，但现在，属于他的成年人身份让他不得不想想后顾之忧。
再转头，他问了陈普一个问题。
“刚刚你在帐外听见了吧，赵野那样说你们，”游春问，“你不会感觉到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陈普猛地一锤金属栏杆，碰撞声暴起，“但是，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沉默良久，他又说：“但是阿温告诉我不要去管那些人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磨难要经历，我们必须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在现在的游春看来，比刚刚的慷慨激昂更振奋人心。
下一秒，游春朝他转过身去：“我帮你吧。”
游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但来不及犹豫了，要后悔就等以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