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站在月台上，赛音脑海里搜索着这个男人让游春丧失戒备的一切原因。就在男人转头的一瞬间，一切忽然明了了。
男人有双很与众不同的眼睛。或者说，跟他很像的眼睛。
可是，只是长得像就能制造信任感吗？
抓着他前襟的手张开了，赛音把他推向一边，从行李架边站起来。
游春感觉不对，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敢去抓赛音。
僵了几秒之后，赛音忽然问他：“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跟着他一天一夜吗？”
这确实是游春原本的计划。
但现在被赛音说出了口，他感觉自己的打算又蠢又粗糙。
赛音用沉默回应了他的不自信，接着忽然从行李架后迈出去，闪身站在了过道里。
赛音站在阳光下，他留给游春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马上回来。”
***
将最后一个刚上车旅客的车票归还后，列车长注意到前方多了个人。
阳光明媚的车厢里，那孩子跟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浅发色，浅眼眸。天南海北混杂的人群里，他却穿了身黑白相间的校服，拉链牢牢拉到领子的最顶上，望向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惧意。
不过随后，这张脸上换上了一副在校好学生常有的无辜神情。
“你好，我迷路了。”赛音直言不讳，“麻烦请你带我走。”
这是赛音的必杀技����装好孩子。
男人回正了身子，两双琥珀色的眼睛彼此相望。赛音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嵌进了指腹。他不可能不紧张。
沉默无声中，事件双方都在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好在，赛音的莽起了效果。
迎着塞音的视线，男人来到他身前，戴着手套的手掌落在了他肩膀上，轻而易举地将他翻了个面，视线朝前。
“走吧。”男人微微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我会给你指路的。”
等他再度站直，赛音也别无选择，只能提线木偶般向前迈了一步。
这个角度很玄妙。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但足以能让赛音所做出的一切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与此同时，还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
但好消息是，他的计划似乎奏效了。
如果他们现在一路前往列车长室，那么游春痴人说梦般的计划就至少完成了一半����知道哪里是车里的重要信息所在地，就有机会找到蛟龙骨。
车厢晃动着，游春从行李架后翻身跃了出来。
他得跟上去。
***
列车向前，游春跟在前面的人影之后，不远不近地。现在是下午四点，初秋的太阳还不急着下山，车厢内通明一片。
明目张胆地跟踪别人这件事，竟然比游春想象得有趣一些。
这个时间，车里稍微活跃了起来。行走的人，偶尔挡路的行李，光影变换的车厢，这一切都成了再好不过的掩体，让游春对面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男人和赛音的互相无话持续了一会儿，直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出现。
男子眉眼浓重，典型的北疆人长相����这在这趟列车上并不少见，横跨两头边疆的列车，自然少不了行走两地的小商小贩。中年男子，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看见列车长后，他先是喜形于色，接着张口便说起了如同唱歌一般的维语。
旁观者听不懂，但列车长并不一样，倾听之后，他说起了同样的语言。
少数民族？
赛音也是少数民族，满洲里就是民族聚集地，其他地方汉族孩子感觉稀奇的事情，游春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比起其他人脸上显而易见的少数民族特色，列车长，好像一个没有符号的人类。
口音也好，气味也好，长相也好，他的整体在游春的认知里很难定义。所以一开始，游春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商贩模样的男人走了，被夹在两人之间的赛音松了松表情，在前进的动作继续以后，他忽然对着列车长张口了。
“刚才他叫的是你的名字吗？”赛音问。依旧一副勤学好问的好孩子模样。
商贩遇见他的时候，嘴里吐露出了几个同样的短单词。
赛音本来没抱着列车长会回应他的打算，他只是觉得夹在两个说话的大人之间很尴尬。没想到片刻以后，男人沉稳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过来。
“阿玉山。”他回应道，“这是一个外号的音译，你可以这么叫我。”
不是他的名字。
赛音用沉默回应了他。不过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男人语气轻快：“既然你问了我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他略微低下头，看向明显开始紧张的身影，然后问道：“等下来接你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比想象中普通得多的问题。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面对这种问题的答案。赛音绷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去，回答他：“带我的人就在前面。”
装作听不懂，模糊回答，到时候再随机应变����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策略。
“你好像没听懂我在问什么。”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赛音也条件反射般停住了。列车长又说：“我说的是跟你一起来到火车站的那个孩子。”
他在说游春。
此时他们正站在车厢的连接处，游春紧紧贴在两人的视线盲区，一动都不敢动。
“我换一个问法吧。”他放松了一点语气，像是在聊着日常，“你，在意他吗？”
随着问题而来的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赛音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接着马上转过身，仰起头来和男人对视着。但仅仅几秒后，赛音表现出的一切慌乱便被压了回去。
“这算是个什么问题？”他笑了一下，反问道，“这么关心乘客的话����不如我问问你，你很在意他吗？”
听起来像是这么大的孩子会与成年人进行的贫嘴。
这个问题本来可以就这样被赛音的装糊涂跳过去，但两双琥珀色的眼睛谁都没有退让，片刻后，成年人声音爽朗的说出了一个答案、
他说：“我在意。”
话音落下，他们的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碰撞响����是没站稳的游春。
完了。
赛音堪称绝望地用力眨了一次眼睛。但列车长没回头，反而背着手站在原地，把自己的回答继续了下去。
“我是列车长，我有需要承担的责任，这趟车上的每一个人我都会尊重。换言之，可以说我关心、在意，甚至喜欢着乘坐这趟车每一个人。”
与先前不着边际的提问相比，这可以说是一段相当专业的答案。
说罢，他微微抬起脸，前方是游春和赛音一开始落座的车厢。
“你的位置就在前面，我会站在这里看着你过去的。”他说，“注意安全，下次不要再迷路了。”
而就在赛音准备把好孩子装到底，按照他的要求乖乖回到位置时，列车长忽然又说话了：“我只带干了坏事的孩子走。”
赛音收回了笑容，紧盯列车长的脸。
“你是好孩子，别去干坏事。”他又说，“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话说完，他下巴一抬，示意着让赛音返回位置。
时间临近晚饭，车厢里活跃起来。有人说话，有人拖动着行李，还有不分时间的轻微鼾声，也不知道谁在这个时间睡得正香。
赛音在注视里返回了位置，拐进包厢，他撑在床铺边缘，冷汗直冒。
而车厢的另一边，这个被人称为“阿玉山”的男人转过身，向着游春躲藏的方向迈起了步子。
游春如梦初醒，胸膛里的心跳随之而剧烈起来。
要被发现了？
但事与愿违，那个穿着制服的高大身影没有在他身边停留。列车长向前平稳地迈着步子，直到消失在游春的视野尽头。
游春靠在行李架后的墙壁上，心跳已经上升到了鼓膜里。
他有种直觉����这人刚刚说的所有话，都是给他听的。
第6章 胸
游春的单方面跟踪并没能带来什么进展。
同样的，赛音的试探也无疾而终。
怪，太怪了。
无论是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现在还没有回到位置的大明。
游春明确要求这两人在车厢里等他，却没成想不省心的队员之一赛音直接跟着他走了，而不省心的队员之二大明����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还没回来。
问旁边铺位的陌生人，他说大明已经出走了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前，赛音的即兴表演后，他被那个一开始被列为首要“嫌疑人”的列车长原原本本送回了位置。
列车长很明显知道赛音是和谁一起上车的，而且����他在把对话往很奇怪的地方引。就如同上课时看着底下孩子做小动作的任课教师，他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游春在跟着他了。
虽然这个该死的成年人最后落实了自己所说的“在意”，但是，他问出了游春一直在意的，想问的，但是没有勇气问的问题。
赛音，在意他吗？
游春仰躺在位置上，问题浮现在脑海里，嘴里的硬糖咔嚓一声碎了。
上铺狭窄的视野里，赛音的脑袋忽然冒了出来。
“找到大明了。”他说，“餐车下一节，他在跟几个中年人搭话，看着不太妙，你去看看吧。”
大明向来如此。虽然还没成年，但得益于长得着急，使他能够轻松融入二十以上上不封顶的社交局中。
也得益于他来者不拒的社交性格，在满洲里的这些年，他混得还算自在。倘若不是他稍微笨了点，钱被人随手骗走了，这趟车，他应该也不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