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他说：“我在酒桌上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
旅馆老板娘在柜台边昏昏欲睡，两人坐在了大厅里唯一一处沙发上，稍微拉近了点距离。
大明坐定，神秘兮兮先问了游春一句：“你知道这驴友都上这边干什么吗？”
“驴友？”游春又自问了一遍，“大概就是来陕西旅行的吧，不是吗？”
河阴市一带处于陕西边界，这个位置可谓四通八达，东西南北都有风景名胜，无论是人文风光还是自然景色都大有可选。
而河阴市是一个消费不高又设施齐全的交界地小城，在这里修整，下一步去向哪里都相当方便。不过既然都到河阴来了，那大概最近一步就是要在陕西境内转一转，不然也不会选择在此留步。
大明点着头表示了初步同意，接着压低嗓音：“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都市传说？大意就是说在陕西境内不能随意说话，不然，指不定哪一条就能被实现。”
闲的没事时听《百家讲坛》的好处又来了，这事游春真听说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关于这个西北大省就有了这样一条不成文的传说，传说来到陕西，无论是吃喝玩乐还是探望亲戚，一定要管好自己那张嘴。
����说好久没见到某位老朋友了，说不定转条街马上就能看见。
����说自己向来体质优越不爱生病，说不定转天就来场大病。
����说自己这次旅途顺利财务安全，说不定马上就冲出来一个飞车党拽起背包就跑。
����而说到自己想念某个过世的亲人朋友，说不定，马上就要下去陪着他了。
邀请大明喝酒的那位驴友就是深受这“心想事成”之害，跟大明讲起了自己当年的真实遭遇。
第64章 城隍往事（上）
这位驴友姓詹，是九几年国有电线厂的业务员，因为公务来陕西出差。那几天业务跑得很顺利，又临近过年，老詹想着也别白跑，顺路给家里人带些年货捎回去，于是便在某天下午去了西安的一条小商品街道。
老詹平时身居小城，购买商品不方便，西安在他眼里是个顶现代的大城市，商品琳琅满目，让他看得目不暇接。
兜兜转转之间，他来到了一间古董店前。
要是平时他不会驻足观看的，但今天不知道招了什么邪，竟然走进了店里，仔仔细细挑选起来。
他家里没有人对这种宝石首饰感兴趣，国有企业的简朴作风也让他许多年没在身边人身上看过如此珠宝了，但深究他与这些宝物的渊源，还真有的一说。
老詹的太姥姥曾经是地主的小妾，是没落大家的闺秀，嫁过去后日日夜夜独守空房，唯一能用来打发时间，就是陪嫁的珠宝盒。
太姥姥闲时总是把珠宝们翻出来查看，清理，打磨，又放回去，因为找不到合适穿戴的机会，珠宝也极少重见天日。
后来，那十年变故开始之前，太姥姥提前听了人家的消息，从地主家跑了出来，因为走得急，那一箱珠宝也没来得及拿。
她跑到了一个小村子里，找了份裁缝工的工作，隐姓埋名，躲过了变故。
几年过去，她重新嫁了人，生了老詹的姥姥，姥姥生了妈妈，最后有了老詹����那时候还是小詹。
小詹的父母工作忙，老太太身体尚好，很多时候小詹都是由她照顾的。
小詹对太姥姥最多的记忆便是坐在洒满阳光的午后小院里，听她讲自己那盒没来得及带走的珠宝有多熠熠生辉、璀璨迷人。
后来太姥姥在睡梦中去世了，小詹长大了，变成了老詹，进了电线厂，开始逐渐淡忘了过去的事情。
直到今天来到西安，老詹莫名其妙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原因不为别的，而是因为摆在柜台正中间的那枚蜜蜡吊坠实在跟太姥姥的那枚太像了。
在太姥姥的描述里，她有一个最最喜欢的珠宝，那是一枚水滴形的蜜蜡吊坠，整体呈现黄昏一般的橙红色，横贯表面是三五条浅金色的横纹，让吊坠看起来像是裁下了一角水滴形的天空，娇艳欲滴。
而眼前橱柜里的吊坠简直跟太姥姥所说的一模一样。
营业员见他喜欢，主动拿出来给他看，在老詹的询问下，对方礼貌报出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那时他年轻气盛，爱面子，只能说现在没带够钱，之后再来买。
营业员也很有道德素养，礼貌询问了下他要买给谁，老詹也如实回答，说要买给太姥姥。
回了招待所，老詹心里犯嘀咕，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碰巧让他遇上？
而且，就算真是，太姥姥肯定也舍不得自己花那么多钱，回老家去丧葬一条街买个纸做的吧，太姥姥收到估计一样开心。
自己做完思想工作，他便安心躺下睡觉了，没想到一切变故，都在那之后发生了。
当天夜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老詹睡了个好觉，又在第二天一早赶上了回乡的火车，绿皮车上他放好行李，看着窗外风景发呆，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自己位于农村的老家，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小院。睡得不踏实，老詹知道是做梦，他朦朦胧胧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来到了烧着火炕的屋内。
第一眼，他便见到了坐在炕上纳鞋底的太姥姥。
老詹心里咯噔一下，说完了，太姥姥听到了。
没想到太姥姥只字未提蜜蜡吊坠的事，反而在老家里忙前忙后，纳了鞋底烧火炕，填完柴火切酸菜，嘴里念叨着小张要回去了，要早点准备。
老詹猛地松了一口气，说原来太姥姥只是想自己了。
整场梦轻松愉快，老詹带着与亲人团聚的喜悦醒来，他抹抹眼角的泪水，想转头跟同行的同事讲讲刚才梦里发生的事，结果发现旁边坐着的不知什么时候换人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太姥姥。
太姥姥还穿着跟梦里一样的花布袄，头戴着喜庆的小棉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老詹瞠目结舌，身上却一动都动不了。
看他动不了，老太太却笑得愈发开心了，伸出一只枯枝一样的手，钳住了老詹的左腕，硬是要把他的手掰开。
老詹动不了，但潜意识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开始拼死抵抗。
不过抵抗终究是徒劳的，鹰爪一般的手最终将他的手掌彻底掰开，向他的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最后，太姥姥凑到他耳边，重重说了一句：“就等你给我送下来了。”
接着，老詹陡然清醒过来，这竟是一场梦中梦。
旁边的同事见老詹大汗淋漓地醒来，赶忙询问发生了什么，而老詹无暇回应，赶紧去查看左手。
只见他攥紧的左手打开，前一天在古玩店里看到的蜜蜡吊坠，正老老实实躺在手心正中。
***
旅店老板娘迷迷糊糊打着瞌睡，椅子腿没站稳，发出了一声脆响。
老板娘吓醒了，四下看看，又重新换了个姿势，合上眼睛。
坐在沙发上的游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颈，漏在外面的手臂已经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是原来的他，一定会先怀疑这种故事是不是假的，但现在，他倒真想听听这位老詹是怎么破局的。
“然后呢？”他问大明，“这位老詹有找人看看吗？”
大明把自己也说怕了，他上手搓了搓自己的肩膀，四下看看，继续讲。
这老詹还是有点心眼，没有当场惊叫或是把吊坠扔出窗外，他反而默不作声把它揣了起来，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找了家古董鉴定行。
“老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大明竖起一根手指，“当时的他就想看看，太姥姥塞给他的是不是真东西。”
古董商戴着放大镜观摩一番，问他哪里找来的，又报了一个相当让他心动的价格。
老詹心里一惊，顺口问了一下外面的珠宝行能卖多少钱。古董商报了个和西安当地那个营业员差不多的数目。
现在，线索基本连通了。太姥姥就是去了他在西安当地到访的那家古董行，把属于她的吊坠“拿”回来，交到了重孙子手里。
话说到这里，酒局上开始躁动了，聚餐的驴友开始纷纷猜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有人说要去找会做法事的道士超度了，有人说找家靠谱的庙捐了，有人说还是得孝敬太姥姥，去祖坟烧了吧。
最终大家把目光投向老詹，却看他笑得深不可测。
有胆大的驴友试探着问：“你不会给卖了吧？”
老詹笑而不语。
其实刚加入酒局的时候大明就发现了，这个老詹是个低调的有钱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相对儒雅的暴发户。
登场平平，但全身上下穿的无一不是贵牌子，但他又偏偏在贵牌子里挑了几个最不起眼的，可谓把新时代老钱的属性发挥到极致。
大明没急着发表见解，他想看看这位聪明的生意人究竟做了什么抉择。
老詹刻意模糊掉了转手卖掉蜜蜡的细节，只说了后续的发展。即，每一次转手之后，蜜蜡总会被太姥姥重新送回到他手里。
之后他每一次做的梦还像是第一次一样清晰，或是清醒梦，或是梦中梦，太姥姥总会出现在他的左手边，拉住他的手腕，把蜜蜡重新塞回他的手心。
钱转了，老詹开始计划着低调点搬到外地去，再把厂里的工作辞了。
但变故由此开始发生。
次数多了，老詹开始感觉自己的左手开始渐渐发麻，似乎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某天换衣服的时候，他忽然瞧见左手手腕多了一道深深的五指印。
指印颜色发黑，明显就是太姥姥攥过的地方。
老詹把伤口藏起来，不敢声张，而且，蜜蜡回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说到这里，酒局上的人不自觉将眼睛瞥向了老詹的左手，却见他从进门起就一直带着双皮手套，似乎是怕冷，让人瞧不清具体的状况。
老詹也没在乎他人的视线，任他们瞧，将故事继续讲下去。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把左手不经意地藏在了桌下，无论是喝酒还是夹菜都没有伸出来过。
第65章 城隍往事（下）
在那之后，老詹不敢轻举妄动了，一是城内，乃至附近城内的古玩店都被他出手了一遍。有几家店甚至还报了警，其中有警惕性高的指名点姓说他行骗。
但九几年哪有监控，就算有监控，能拍到个鬼？
拍不到，所以老詹全程无罪。
那几天，不仅蜜蜡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太姥姥的神情也一天天变化着。
从一开始的慈眉善目，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最后的怒目圆睁。她不仅会在送蜜蜡的时候出现，只要老詹一天没把吊坠给她送回去，她就在老詹的梦里等着他。
当天晚上，老詹再一次怀着忐忑的心情入睡，但一夜无梦，太姥姥没再来。
第二天天亮，他浑身舒坦地睁开眼，却发现卧室门口站了个人。
是太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