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书生从头到脚的装扮都是古人模样，说话也是一股韵味，只是脸上的面具有些突兀，像是一张白纸平平贴于脸前，也不知道是怎么绑上的。
游春不回他，侧着步子平移了两下，就是想看那白纸是怎么贴上的。
古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面孔直直对着他，在游春的视角来看，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白纸。
罢了，游春也不想表现得那么没礼貌。
“我能跟你说普通话吗？”游春问，他不懂怎么演书生。
书生定了两秒，接着应允道：“但请言之。”
游春无语，还是古味十足。
在开口之前，游春先环顾了一圈庙内。
这里陈设改变了，原本空白的墙上平白无故多了些锦旗模样的匾额，上面细细写了些文字，看过去，竟然是一条又一条的还愿。
����“谢谢爷爷，赌债全清”。
����“有求必应，三天升职”。
����“虽有波折，但助我得道成仙”。
前两条还好，第三条，未免有点扯淡了吧！
不过，这应该能说明这真是那个神通广大的城隍爷了吧。
游春从匾额上收回目光，望向城隍爷面上的白纸，他选了个大概是眼睛的位置，定住了视线。
到达这里前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现在，游春不介意再多问几个问题。
“你……会挑选帮谁来实现愿望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说所有人的愿望你都会实现？”
说实话，老詹那个故事并不算是真善美。
他先信口开河，又是他先动了卖掉蜜蜡的邪念，最后怎么能够安然无恙地过上小康生活，甚至还有余裕来还愿呢？
“有求必应。”对面蒙着脸的书生答，“至于承其果、受其报，则非小生所司。”
滴水不漏的回答。
但不知为何，游春还是感觉有点奇怪。
他又问：“那你的能力范围又在哪里呢？上天入地都可以实现吗？”
大概是看出了游春意不止在求神拜佛，白纸脸面稍微顿了顿，随即开口问道：“先生远道而来，想必费了不少周折吧？”
游春没接话，想看看这城隍爷到底要说什么。
对方波澜不惊，语气安然：“此间路径本不难寻。先生若无意久留，循阶而下，不出半个时辰，便可出山。”
这下游春听懂了，这是礼貌版的逐客令。
翻译成现代化就是����不许愿就滚。
好吧。游春伸手理了理头发，长叹一声。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而他又是一个不那么懂礼节的“香客”，最好还是别再试探人家的底线了。
站姿回正，游春开始许愿了。
“长话短说。”他说道，“我要找一个人，但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现在身在何方。”
虽然蒙着白纸，但游春知道城隍爷笑了。
这笑来得突然，连庙里的空气都寂静了几秒，不过很快，城隍爷便应允了这位来访者的诉求。
问过姓名和出生地，纸面书生又问：“敢问，因何故别离？”
跟当时有关的事，对游春来说有点难以开口。他思虑再三，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出来，当然，他跳过了跟阿玉山有关的部分。
话说完，山中一片寂静。
游春能听到到从庙外传来的些微鸟鸣，啁啾婉啭，如梦如幻，但忽然之间，有阵湿润的风吹了进来，白纸微微掀开，他看到了书生扬起的唇角。
接着，书生慢慢开口：“有一言须先告于先生：生死有命，因果自承。此乃天地常理，非小生所能定夺。早先见你，便觉你身上业力因果甚重。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生死有命，因果自承，这句话游春懂。
不过����业力深重，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风走了，白纸合拢，书生继续说道：“尘世之事，讲究个缘法相抵。待下次相见之时，请携一具与你缘深情重之人的尸身来。届时，方可知晓。”
第72章 谁圈我以绳索
三人找了个小饭馆，游春食不知味地拿了个肉夹馍，大明想了又想，给好友倒上一杯热茶，劝他：“说不定城隍爷是开玩笑的呢？”
但谁都知道，这肯定不是玩笑话。
游春点点头，咬了口馍。
咸香入味的瘦猪肉馅，爽脆新鲜的青椒碎，在他嘴里全都化为了食之无味的蜡块，食不下咽。
***
一小时前，在听过城隍爷用人命来抵的请求后，游春睁大了眼睛。
纸面书生依旧彬彬有礼，微微欠身后，做出了“请回”的手势。
城隍爷还算通情达理，给了他考虑的时间，告诉他下次来之前做出选择就好。
但，一个欲探人命，需以命偿的城隍爷����还能算作通情达理吗？
还没等游春自己把逻辑捋顺，睁眼便已经回到了那个荒芜的小山丘，他还保持着进入庙前欠身的姿势。所以，在旁人来看，他在山间仙境里与城隍爷你来我往唠嗑的经历，不过就是一鞠躬的功夫。
这种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体验想必会让普通人如临仙境，啧啧称奇。
所以这处城隍庙这么隐蔽，香火却能这么好，大概是可以解释了。
***
身旁，大明挠着下巴思索，接着主动串起了一条线索。
“还记得老詹的左手吗？”他对游春说，“咱们当时都以为他是为了躲太姥姥而主动自残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城隍爷的要求？”
游春一愣。有这种可能。
当时大明主动犯了傻，设计让老詹露出了左手，但对方只是着急忙慌地掩饰，也没明说这左手到底是怎么没的。
只是时下此情此景，让两人下意识地以为他为了斩断与太姥姥的纽带，自行做了了断。
现在来看，很有可能是这个纸面书生的手笔。
首先，墙上的匾额里，关于得道成仙的那条指出了“小有波折”。
其次，城隍爷自己也承认了，承其果，受其报，就差把“等价交换”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以上两个样本，根本看不懂城隍爷的所谓“等价交换”逻辑是怎么样的。
不过按理说，这个城隍爷都从唐朝活到今天了，怎么说也是个一千岁以上的老寿星，行事逻辑奇怪也相当正常。中国人讲究看不懂的事情不过问，这逻辑在城隍爷这里也行得通。
而且按照阿玉山之前的介绍，城隍爷的权力在现代被架空了，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公司里最神出鬼没的元老部门，换句话说，就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他们不正常，那太正常不过了。
不过，翻来覆去对自己劝说了这么多，游春依然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他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东西。
“对了。”游春抬起脸，“还记得我们找到城隍爷之前看见的地下城吗？”
在找见这处城隍庙之前，几人可是弯弯绕绕在地下走了半天，又根据地下各种生活痕迹来辨认，判断这地方的主人不想让外人轻易发现。
但峰回路转，山另一头的城隍庙可谓是香火鼎盛，经过这儿的人远远一望，就能看到排成长龙的香客。
而且事实证明这处城隍庙不需要通过地下才能到达，反而是山的另一头自有上山的路。不陡峭也不隐蔽，可谓老少皆宜。
所以，前后的逻辑完全矛盾了。
如果城隍爷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他的居所，那么就不会大张旗鼓在一处矮山上设立庙宇，还允许香客高调地供奉。
如果城隍爷就喜欢这样世人皆投身于此的崇拜感����那处地下城也不应该在地下，更不会用掩人耳目的方式来阻止入侵者的窥探。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们还没注意到的信息。
不过说来有点僭越，比起思考怎么完成城隍爷留下的任务，他们居然在怀疑城隍爷的逻辑行事。
“等等，”大明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考，“你不会……真想去完成这个城隍爷的要求吧。”
城隍爷的要求是����缘深情重之人的尸身。
气氛猛地沉下来，大明有些紧张，哈哈赔笑两声，打圆场道：“赛音都不见那么久了，对你来说，也没有其他缘深情重的人了吧？”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着的男人默默抬起头，沉声问他：“有吗？”
阿玉山的声音并不算十分低沉，但每次说话都有种胸腔共鸣的震颤感。游春的心头跟着紧了一下，接着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脸上。
是听到“缘深情重”时落上去的，还是听到“有吗”时落上去的，游春自己也分不清了。
但他现在有种直觉，如果真要在世间找一个和他有纠缠的人，大概就是现在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了。
从第一眼看到时，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游春竟然感觉对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意外。
就好像，这个男人是在故意与他建立联系。
对视两秒后，游春尽量平和地移开视线，然后说：“没有。”
这句话是骗人的。
他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动手，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如果真的有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选择动手了，那个男人一定会仰起脸，露出脖子，满意地看他向自己伸出双手，掐上去，慢慢收紧。
别想了。
“你有什么看法吗？”游春再度把视线转向了阿玉山，试图手动掐断自己不切实际的想象。
“我的想法？”男人回应了他，两手架在胸前，脑袋向旁边歪去，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个笑就像在说����看吧，还是要在意我的想法。
游春嘴角一抽，作势满不在乎地转开视线，但还是被那人清亮的琥珀色瞳仁抓了回来。
小店灯光打得亮，从头顶直射下来，普通人在这灯光底下怕不是会沟壑纵横，但这人毫不避讳，坐得随意，笑得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