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第75章 求你了
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
那就是书生最后所说的那段胡言乱语大明没听到。
那时候，他停在山下的越野车忽然响了声报警，他骂骂咧咧飞奔出去看。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楚了是一只野猫，他松口气返回庙内，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玉山。
再往里面看，书生已经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游春出来了，怀里揣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石头雕塑。
后来大明才知道，这就是刚刚那个贫嘴的书生。
他们并没有像阿玉山说的那样找个地方把石敢当买了，而是把他带上了车，找了个化肥袋子包起来，为了防止不透气，还把他的脸漏了出来。
大明盯着放在后备箱里的石敢当，思索一下，还是把他放倒了，随便掖了掖化肥袋，就像包裹起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舱门关上，石敢当的脸淹没在一片黑暗里，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
这一晚上对游春来说，有点难熬。
河阴是个小城市，车子只花了几分钟就重新开回了旅馆前，车门一开，再保持沉默下去就会显得很奇怪。
于是游春主动找了话题。
“要上山的话还缺点东西，明天去买吧。”
以及：
“我要先睡了，今天太累了。”
这是他未来一整天时间里，在阿玉山面前说的最后两句话。
当然，如果不算阿玉山主动跟他说的那句的话。
第二天临出发采购前，游春知道那个人盯了他很久，所以他故意没转过脸去，终于在迈出门前最后一秒，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阿玉山说：“我陪你去吧。”
游春顿了两秒，先把手抽走了，又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阿玉山，可能只是现在不想跟人说话罢了。
但他把大明叫起来了，两人一起出门，准备去采购些进纹章岭需要的东西。
临出发了，大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一样的话术，他又问游春是不是跟谁吵架了。
还好，游春在心里告诉自己，朋友还是没看出来他跟那个男人的猫腻。
不过也有可能看出来了，只是情商高，所以故意没有点破。
“有吗？”游春又开始了明知故问的反问，“没有吧，可能只是我太累了，我想早点见到城隍爷，赛音还在等着咱们呢。”
赛音……真的还在等他吗？
如果赛音知道他现在做过的事情，会用怎样一副表情看着他呢？
游春忽然想起那一年在列车上，赛音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赛音说，你被一个和我有着一样眼睛的人蛊惑了。
游春有点想笑，他现在开始怀疑了，他能注意到那个似神似鬼的列车长，究竟是因为他长了一双跟赛音一样的眼睛，还是反过来����赛音长了一双跟他一样的眼睛呢？
***
出发那天是个艳阳天。
纹章岭的入口是某个村镇的后山。这里跟其他热门的徒步路线比，驴友数不多，入口处没有揽生意的向导，只有零星卖矿泉水和热苞米的小贩。
进山之前，还需要找本地人打听点事情。
游春和大明照例坐在主副驾驶，游春先示意了一下那几个结伴而行的小贩。
游春表示：“做生意的最会看人了，问他们？”
大明若有所思，接着“啧”了一声，说：“我看有点难。”
正巧面前有个路过的驴友，买了一个玉米，又问商人：“山上的路好走吗？”
那商人就像是刚从上面遛弯下来，连连点头：“好走好走，风光旖旎，绿树红花……”
文采还挺好。
驴友们甚是满意，美滋滋上山了，两个小贩用他们听不见的声音对话了几句，接着相视一笑。
看着不妙。
“要我说……”大明把脑袋往另一边摆了一下，“还是问那一种最靠谱。”
只见山门另一侧，一个衣衫相对破烂些的老人坐在石阶上，对往来的同乡和驴友一概不顾，视线只落在手头的卷烟上。
一捏，一舔，一卷，看着手里完成的土烟，心满意足地笑了，接着，他不顾山头任何一个“禁止烟火”的标志，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他应该是山里的药农，跟那些重装驴友相比，他才是真正的地道玩家。
这，才是他们要找的问询对象。
大明作势要开车门，游春也准备跟着下车，但大明止住了他的步子，对他说：“你看着脸色太不好了，别让人起疑心，我去问吧。”
话说完，还没等游春反应过来，已经关门落锁。
重新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只剩下了游春和阿玉山两个人。
这两个两天时间里没有说话的人。
而听闻大明那句“脸色差”，游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后视镜，然而镜子里，他跟后排的人四目相对。
游春之所以逃避着和他说话，是因为只要一看到他的这张脸，所有想问出的话就会在一瞬之间涌上喉头。
你到底是谁？
你代表的究竟是正义那一方，还是邪恶那一方？
如果你是正义者，为什么会有人在追查你？如果你是邪恶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将你叫做圣人？
还有。
他自己����游春这个人，到底是谁？
难道他不是一个从小失去父母，偷鸡摸狗长大的问题少年吗？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
赛音又是谁？真的只是他儿时的玩伴吗？
游春所看到的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后视镜里，琥珀色的瞳仁没有移开，相视无言片刻以后，游春首先发话了。
“你……”他说。
“不要。”对方回。
对话就这样停在这里，直到阿玉山说了下一句。
“现在不要问我。”他说，“什么都不要问。”
游春闭了嘴，但视线没移开。很快他发现了，这段看似把他推开的拒绝并没有听起来那么无情，相反，那人的语气里有恳求。
片刻之后，那人说的话证实了游春的猜想。
“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但之后会的。”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似乎是怕游春不同意，在这句之后，没隔多久，又补充了一句。
阿玉山深呼吸，尾音轻颤地说：“求你了。”
这句告饶之后，车里才真正陷入长久沉默。
这是游春第一次看到阿玉山在他面前示弱。但效果拔群。
那双真挚又深情的琥珀色眼睛，那张任何人瞥到后都不会只看一次的脸，以及那张他知道有多柔软、多会舔，现在有多么低声下气的嘴。
游春猛地移开了视线。
不只是因为他的恳求奏效了，也是因为主驾驶位有人回来了。
“老詹有很大可能进山了。”大明关上车门，迅速说道，“最近进山的人特别多，沿途问问，说不定有人见过他。”
为了避免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被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游春马上回应了他两句。
只是他的回应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仔细一品全是破绽。
毕竟他的脑子根本就不在大明此时的话上。
阿玉山也看出来了。
游春的嘴机械地张合过几轮，忽然从大明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信息。
“……老人家说这山不欢迎外来者，有时候下来的人会说遇见了幻觉，巨佛、人群，还有人说看到了亭台楼阁和现代都市。”
����是心境。
“方位在哪里？”游春问他。
“就是书生指给咱们的那处山坳里，老农说一般外地人都会绕着走，那里能见度差又有石海，看不见什么风景。”大明音量减弱，一副感叹的样子，“但我们偏偏就是要往那里去。”
沉默间，大明忽然发现了什么，他转头看着两人，问道：“不过，话说回来����”
游春的回答已经准备好了，直接回：“没吵架。”
大明：“？”
大明：“我是想说，你俩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
山顶天气变幻无常，穿着宝音镇时那身破烂冲锋衣肯定不行，所以游春换了刚到河阴市时被黑无常夸赞的那套。
不得不说，黑色真的很衬他。
就连游春平时懒得搭理的发型今天看起来都格外顺眼，颇有一种南韩艺人的风范，再看阿玉山����别看了，平时他根本不会乱穿，因为什么衣服在他身上都只有身价倍增的下场，今天这身本就名贵的衣服更是画龙点睛。
“靠，你们商量好了怎么不告诉我。”大明愤怒，“早知道我也穿帅一点了！”
游春被他整得无话，只能干巴巴地硬捧场：“现在也不错。”
大明正欲继续发牢骚，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了刹车声，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开过来一辆黑色红旗，正停在他们的吉普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