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游春眉头一拧。
在此之间他确实发现过。
二十岁对他而言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龙门，他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然后，像是洄游的鱼一般再回到且末王城。
“我早在和天师达成交易时就预料到你会不听话，所以我想了个好办法。”尉迟汤笑笑，“我要他用天道困住你，无论你去向何处，只要你的使命还未完成，及冠之后十日，必然会重生回到且末祭台！”
游春一震，接着问：“倘若我完成了呢？”
尉迟汤仿若释怀一般张开手臂，接着说道：“那你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去死咯。”
见游春不语，尉迟汤仿佛也忘了自己是个城池将破的败寇，无不嘲讽地用力笑了几声。可面前，自以为被拿捏住的样子竟然一个转身，便向着城外跑去了。
尉迟汤也终于如梦初醒。
几个近卫陆续赶到，冲入寝宫。
最近的卫兵喊道：“大王，火势越来越猛了，先去城外避一避吧！”
尉迟汤猛地一甩衣袖，对属下下令：“收拾金银细软，做足数月准备！”
“可是……”手下犹豫了，“城内还在救火，您现在收拾东西，所有人都会看到的。”
一个王城君主临阵脱逃，怎么说都不是道理吧？
“谁敢说！”尉迟汤厉声喝道，“我不在了且末就不在了！我凭什么留在城里和其他人共沉沦，我有资格先走一步！”
属下不敢多言，只能退下。
身边，赛音将军脸色阴沉。
不多时，几趟载满了王城宝物的马车便从人群中驶了出来，卫兵大喊着驱散人群，马蹄阵阵，马车奔逃着远离燃起的火光。
忽然之间，雷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马屁瞬间惊了。
坐在马车内的尉迟汤浑身一震，赶忙撩开帷帐向外看去。
干枯少雨的大漠里，竟然有天雷炸响。
马车边，一个围着头巾的老农迅速跪下，向着天边磕起头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老天爷开眼啊，这王城君主不作为啊，老天爷开眼啊……”
马车上的卫兵正欲将人当场擒住以立威风，却又想到大王还在马车上，于是回头问道：“大王，大火被雨扑灭了，还要走吗？”
尉迟汤咬咬牙，将帷帐拉严，嘴里大声喊道：“跑！先躲几天！”
他未尝不怕老天开眼，未尝不怕现在不走被惩罚的就是自己。
马夫稳住了马匹，一声甩鞭之后，马车又重新向前。
可没走几步，一声轰然炸响又在不远处响起。
这一声不似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接着，两趟排在尉迟汤前面的马车被轰然掀飞。
马夫惊叫一声，勒住马匹，这次避免了同样翻车的命运。
尉迟汤紧紧缩在座位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赛音将军怎么还没来？
刚刚路上他说要单独骑马跟随，若有什么情况能够马上追上，可现在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该死的，一个都靠不住！
马虽然停住了，但依旧焦躁不安，时不时跺蹄嘶鸣。
忽然之间，一声阵响响起，马夫大叫一声“不好”，接着便没了动静。
尉迟汤保持着缩在原地的姿势，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说话啊！”
没有任何动静回答他，只能听见大雨的沙沙声。
最让人忍受不了的就是安静，尉迟汤等不下去了，一点点靠近马车的窗户，想要再度伸手将帷帐拉开。
忽然之间，电光一闪，马车忽然被从侧面劈开了。
尉迟汤就这样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睁睁看游春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头顶大雨倾盆，时不时有雷光炸响，游春看起来就像是荒野寺庙里的怒目金刚，充满压迫感地凝望这边。
尉迟汤立刻怪叫了一声，不过他很快稳住心神，压低嗓音说道：“你……你要干什么！赛音将军要来了，不管你要做什么，他都不会放过你的！”
游春扬起嘴角轻笑一声，反问道：“是吗？倘若，他来不了了呢？”
第106章 找老公
在亲手刺向龙君死穴之后，游春便跃上了一匹在火中逃窜的马匹，调转马头，迅速向着逃跑的尉迟汤追去。
身后，古丽推起一辆板车，努力将龙君庞大的身躯扛上车子。
游春没有回头看，自然也不知道龙君此时安静地闭着眼，那抹血痕就如同别在耳边的鲜花。他不知道此去就是分别，还在安静沉睡着。
马蹄飞扬，不多时就赶上了前方车队，不过绿光一闪，一道墨绿的身影从远方靠近。
赛音从车队里折返而出，向着游春疾驰而来。
游春勒住缰绳，马匹慢慢停下，对方的马匹也慢了下来，两人在马匹上远远对视着。
看着来者抽出的佩刀，游春眉头紧了紧，问道：“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赛音没回话。
佩刀横在雨中，折射出远处炸响的雷光。
但他此时的眼神并不算坚毅，游春知道，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两人沉默着对视片刻，这位来自草原的将军缓缓开口。
“我并不甘愿俯身于他人脚下。”他说，“但我是族人送来的质子，我的态度决定着他们的安危，所以我不得不做。”
游春眼神一颤。
其实刚才他就猜到了。
他自己尚在襁褓中时就被送到了且末，所以自然不知道自己生来属于哪里。而对十余岁才来到且末的赛音来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归属于何方，也不可能不知道被他人所困的痛苦。
他这么做有他的原因。
且末畏惧大唐，自然也有畏惧且末的其他小国。
赛音这么做有他的原因。
雨中，游春将佩刀暂时收起，平静说道：“且末要亡了。”
赛音眉间一颤，接着压低眉眼，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早晚会亡。”游春说，“只是尉迟汤的作为加速了这一过程，今晚就是开始。”
且末依附于大唐数十载，一面向大唐进贡，一面又劳民伤财制造战争，骚扰小国，不仅大肆征兵扩充部队，又为任何一场胜仗大摆宴席。西域地广人稀资源匮乏，百姓早就民不聊生。
若不是今天经过街市时听见了几个商人的窃窃私语，游春也早知且末坚持不了几年了。
赛音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接着骤然松开，他回头向着奔逃的马车看去。
想必，尉迟汤也早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
“你是要为了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履行自己的忠孝，还是要现在就回到自己的族人们身边。”游春说，“选择权在你。”
又是一声滚雷。
眼前的将军松开了佩刀。
他抬手甩起缰绳，让马匹在原地绕动半周，接着，他单手按在胸口，浅浅向着游春点头。
待到马匹疾驰着走远，游春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车队。
再度看到尉迟汤时，昔日的君王正缩在马车车厢的最深处，脸上无不惊恐，四号没了曾为帝王的威严。
“你……你要干什么！”他大声喊着，“卫兵！赛音！护驾啊����有贼人追上来了！”
“贼人”二字特意咬得清晰，但面前的人却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大雨落下的声音里，游春轻笑了一声。
尉迟汤也终于从他的帝王大梦里回过神来，却被游春一把抓住了衣襟，直接拉出车厢。
“我本想今天就此和你别过的。”游春说，“我回我的深山，你留在你的且末，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你明显不想结束得如此迅速，不是吗？”
即使今天尉迟汤放他走了，他忍心丢下且末回到龙君身边，也会因为及冠之年的诅咒而以各种方式死去，再度回到且末的祭台之上。
那还不如今天就在这里了断。
可此刻，尉迟汤却没有老老实实回答游春的问题，被提起到半空后，他看清了自己车队的覆灭情况。
几趟车已经翻在了夜色里，马匹也挣脱了缰绳，四散奔逃到了远处。
车厢上的马夫或是晕死或是跑远，被困在原地的也只是缩在车体后，没有一人敢上前。
“该死����来人啊！”尉迟汤继续叫喊着，“今日谁能救驾马上册封，无论是田地还是女人应有尽有，我尉迟汤会掏空所有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空地上无一人应答。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即将一无所有了。
尉迟汤也终于将求助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昔日的养子，脸上溢出一丝愠怒。
他大吼道：“你要杀了我吗？你要大逆不道杀掉收养你，养育你，给你冠以将军之名的父王吗！”
面对尉迟汤的质疑，游春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不多时，他眉间卸力，做出了一副释然的表情。
他说：“父王，恶龙我已经体你除掉了。”
尉迟汤猛地一震，接着意识到游春并没有在开玩笑。
他转头望向且末王城的方向。
阴云汇聚在王城上空，一道旋涡自上空产生，雷声似乎正从那里不断逃出来，窜向周遭的原野。
轮回诅咒解除之日，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一切会从头开始。
“我斩除了恶龙，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也实现了。”游春平静说道，“但你的处境并没有因此改变，你的夙愿，一开始就只是一厢情愿。”
尉迟汤的处境并没有因为他的愿望实现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