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等他们人都走了，才从房梁上爬下来, 通过窗户钻了出去。
他讨厌别人为他沐浴, 因为当他看到粘在身上的灰尘和油腻的头发被搓干净时, 有种被人扒光的感觉, 好像终于藏在土里的人，忽然见了光，刺眼又难受。
赵曦烛不耐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用长指甲挠自己的皮肤，在身上留下了红色的抓痕。
即便这样做，还是浑身难受，他很想在地上打滚，把水蹭干。
四荒时期，所有国家的土地面积都很紧张，房屋越建越高。
赵曦烛所在之处是某位官员的宅邸，高处风大，他没穿衣服身上全是水渍，风一吹就发抖。
他出身贫贱，除了大坝就没上过这么高的地方，趴在府楼上往下看，街道上人潮如涌，像一颗颗被风吹着跑的黑色小芝麻。
神官跑了是大事，侍女和守卫压根瞒不住，没一会儿府楼里便人声嘈杂，鸡飞狗跳。
赵曦烛不喜欢这里，他想下楼，但不会使用府楼的铁压梯，只能从府楼外侧的楼梯下去。
府楼外侧的楼梯是备用梯，平时只有修理工会从这里走，检查府楼机关。
赵曦烛这样做，无疑是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从外面可以很明显的看到楼梯上有一个人。
在街道上寻找的人抬起头，就看到楼梯上有道白色的身影，沿着盘旋在府楼外侧的楼梯向下狂奔。
他们指向楼梯，险些泪撒当场，“快看，是神官！神官在楼梯上。”
一行人推搡着堵着楼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每层楼的楼梯口都被佣人们堵住。
赵曦烛听到楼梯口传来跑步声，立刻刹住脚步调转方向想回到原路，可是一回头就看到楼上的人追了下来。
他们看到赵曦烛被夹在中间，一人抬手制止住其他人的动作，“大家慢点，别吓到神官大人。”
赵曦烛不知道什么神官，什么大人。单纯觉得这群人是坏人，要害自己。
他像只困兽，手脚并用趴在楼梯上转圈圈，实在找不到路，索性咬牙翻过栏杆，利用自己灵活的身手调到下一层楼梯。
众人见状差点吓死，说难听点，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没有神官值钱。
大家不敢再追，怕又吓到神官大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家丁姗姗来迟，见状急得头疼，他说：“大家先跟在神官后面，不要离得太近，小心又把神官吓到，万一他太激动摔下了楼，咱们死一百次都不够赔命。”
“明白！”
经此一事，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远远跟在神官后面，看着他在百尺高楼上攀爬。
赵曦烛的直觉很敏锐，他见追兵离自己越来越远，便放慢了速度。
他不傻在这么高的路上奔跑当然也会觉得害怕，心脏一直在狂跳，现在才稍微平复了下来。
静下来后，他才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处境。
那天晚上，他稀里糊涂就被大肚子官员带了回来。
他并非相信官员，而是下意识想去相信恩人。
那个宁愿被扯掉一条胳膊，也愿意救他的人。
赵曦烛本来不愿意，转头就要跑，却被恩人叫住了。
他看到恩人的表情很为难，直觉告诉他，恩人的想法也和官员一样。
大概是他从小就被人嫌弃，没有一个人接受他，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就想用尽浑身解数去讨好。
当然，能用得上“讨好”这两个字的事情，于本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赵曦烛即使百般不乐意，也想让将军开心。
但是他来到这里以后，将军就消失不见了，想来应该很讨厌他。
他很害怕，伤害了温柔的侍女们，逃了出来。
赵曦烛要回到大坝，恢复以前朝不保夕的生活。
尽管那里没有能遮风避雨的房屋和美味的食物，甚至有可能某天就回变成街边的尸体，但在死之前他每天都会过得开心自由。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可是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余光偏偏扫到了过来找他的将军。
偏偏转了一下头、偏偏看了一眼身后、偏偏将军又在这时候出现。
偏偏……
只恨偏偏。
赵曦烛才八九岁，天然想去亲近救过自己的人。
他看到将军的瞬间，就好像忘掉了所有的烦恼，蹲在房顶看着将军。
将军才从自己的宅邸过来，看到他在房檐上飞奔，一脸着急道：“快回来！你个小娃娃飞檐走壁的也不怕受伤！”
赵曦烛没听清他的话，但他能看出将军在担心他。
他的心里生出一股暖流，乖乖从房檐上下来，像小狗似的奔向将军。
将军见他没穿衣服，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赵曦烛裹住，抱着他的腰部将他夹在自己腋下。
他屈指在赵曦烛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将军低头看着他，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担心，“让你乱跑！”
赵曦烛仰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从没笑过，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别扭。
将军看着他的笑脸愣了愣，用手胡住他的脸揉了揉，“你跟个狼崽子一样，也不知那群人怎么想着让你当神官，不尿裤子就谢天谢地了。”
他夹好赵曦烛，把他向上掖了掖。
等宅邸里的侍从们跑出来时，就看到刚才还上蹿下跳的赵曦烛，此时分明变成了条顺毛的狗，动都不带动，不由得佩服起赵将军。
家丁朝赵将军拱了拱手，说：“感谢赵将军，不愧是护坝军的统帅，神官大人只亲近您一人。”
赵关山睨了他们一眼，不客气道：“你们大人呢？”
家丁说：“神官现世后，我们大人半刻都不敢耽误，一大早就去朝廷面见圣上了。”
闻言，赵关山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微扬的嘴角和眯起的眼睛写满了嘲讽。
他夹着赵曦烛，迈开长腿跨坐到正堂的主座上，浑身带着痞气。
家丁见状拱了拱手，似乎没看到他逾矩的行为，“赵将军先在此等候，大人应该很快就回来，我让人给您看茶。”
赵关山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快滚一边去。
家丁弯腰退至门口。
赵关山扫视正堂，目光所及之处多是稀罕物，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买百石粮草。
他视线下移，捏着赵曦烛的脸，说：“让这厮多批点粮草墨迹的要死，有点好事跑得比谁都快。”
赵曦烛抬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冒出璀璨的光。
赵关山将他上下看了好几遍，“你这傻小子，压根没搞懂现在的处境，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赵曦烛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啊”了两声，全当和赵关山聊天，两个人就这样聊得不亦乐乎。
赵关山把赵曦烛的胳膊从衣服里拿出来，想研究他那六条胳膊，却被赵曦烛抽了回去。
做出如此不讨人喜欢的动作，赵曦烛不敢看他，喉头发出模糊难辨的声音，他怕被赵关山嫌弃，但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如此丑陋的身体。
赵关山看出他的想法，他抓他赵曦烛的手，蓄满络腮胡的脸笑得肆意张狂。
他说：“还没见过有人天生长了六条胳膊，你要是上了沙场岂不是能拿六把武器，这不就是作弊么？都说双拳难敌四手，我要是敌人见了你还得逃。”
他语气很认真，仿佛真是这么回事。
“你或许天生就是从军的料子。”赵关山捏着自己的胡子，忽地站起来，“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去。”
他站起来疾走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问赵曦烛：“对了，我忘了问你，你愿意从军吗？要是愿意就跟着我学，这护坝军里还没有人比我厉害。”
赵曦烛听不懂太难的句子，睁大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赵关山“啧”了声，挠了挠头，一字一句说：“从����军����从军，能听懂吗？”
他指着自己，“和我一样，从军。”
听到“和我一样”时，赵曦烛眼睛亮了亮，他就听懂了这四个字，然后疯狂点头。
他当然想和赵关山一样！
赵关山看他傻傻的，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说话。
算了，管他能不能听懂，带到军营总比当什么狗屁神官强。
反正他年近三十还孤身一人，这小狼崽子以后就是他儿子了，也算有个伴。
赵曦烛被赵关山夹着正要出门，迎面进来两个人。
一位是那天晚上的大肚子官员，赵曦烛看到他就没有好脸色，另一人看起来顺眼很多，大约三四十岁，长相硬朗，浑身散发出贵气。
就在赵曦烛疑惑之时，赵关山已经单膝跪地，对着来人恭敬道：“参见圣上。”
来人正式梦泽国的皇帝，平苍帝嘴角噙着笑容，说：“爱卿平身吧。”
“谢圣上！”赵关山起身，就听到平苍帝说：“朕进门前似乎听到爱卿说什么从军，是要让神官去从军吗？”
话罢，赵关山全身泌出冷汗。
他没想到平苍帝会亲自过来，不，他早就应该想到。
平苍帝野心很大，对荡平苍海，开疆拓土有种异常的执着。
从年号就能看出，这个人有多狂傲。四荒出现这么多年，梦泽国从没有一任皇帝敢用这种年号。
他一定会利用所有可以用得上的东西，更何况是时隔进百年才出现的神官。
赵关山被平苍帝古井无波的眼睛盯着，半天没有说话。
平苍帝见他久久未言，“莫非朕听错了？”
第82章 前往战场
今天这事, 赵关山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