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眼睛看不见，听得就越清晰。
他听到营帐里的哀嚎声、喘气声、走路声、布料摩擦声，明明很吵闹，却让人感觉死气沉沉，怨怼丛生。
赵曦烛不自觉抓紧了赵关山的肩膀。
赵关山无声安慰赵曦烛，抬眼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兄弟们，他们身上裹满了绷带，血液将原本雪白的绷带染上了褐色。
处理不及时的伤口分泌出脓液，从绷带的缝隙中流出，洇在床上，淌在地上，空气中的臭味令人头昏脑涨，直想扭头就走。
“情况怎么样了？”
赵关山问军医。
军医脸上捂着布，摇摇头，“不太好。这个怪物的唾液里有毒，被咬伤的士兵的伤口腐烂得很快，以往用的药没办法抑制。”
赵关山板着脸，“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只能等死？”
军医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关山看到他的反应先是蹙起眉头，然后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吐出一口浊气。
“当真没有办法？”
军医摇头，“身为医者，若是有一点希望，我也不会放弃。实话说吧，鄙人不才，确实没有办法，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没有办法，不代表别人没有办法。”
真是好一出峰回路转，赵关山喜不自禁，着急问：“说，是谁，我一定想办法请过来！”
军医却不紧不慢，捋着胡子说：“不必那么麻烦，此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到上半句时，赵关山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他捂住赵曦烛的耳朵，问：“你什么意思？”
军医：“赵将军既然知道，何苦还要问我。”
赵曦烛只听到了前半句，后面就被赵关山捂住了耳朵。
他好奇地问：“远在天边是什么地方？”
赵曦烛看不见赵关山的脸，但是可以看到副将和士兵的反应，他觉得大家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那里面夹杂着怜悯，祈求和其它他说不明白的东西。
赵关山用猎鹰一般狠戾的眼神盯着军医，不容置喙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他只是个孩子，没必要承受这些。”
军医微微点头，并没有否定他的话。
“是，小将军当然是个孩子。但天地无仁，战争无理，世人皆有可能成为战争的牺牲品，那些惨死的人本来也不许承受这些，谁又能讲的清道理？身为将军，您离这些最近，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世上，早就没了道理。”
赵关山眼睛里瞪出了红血丝，打了这么多场仗，杀了这么多人和怪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
可知道和该如何去做，中间横亘着一道厚重的壁垒。
赵关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曦烛一直没等到会话，心里发慌，偏头想去寻找赵关山。
赵关山感觉到他的躁动，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乱说话，才松开捂着赵曦烛耳朵的手，问：“你怎么了？”
赵曦烛气闷道：“为什么要捂住我的耳朵，我不能听你们的谈话吗？”
“你想多了。说吧，闹腾啥呢？”赵关山问他。
赵曦烛摇摇头，“我想知道远在天边是什么地方。”
赵关山被他逗笑了，“远在天边不是一个地方。”
“那是什么意思？”
“额……”赵关山愣了愣，“说的是距离远。”
赵曦烛失望垂头，想了很久说：“那要不我去帮忙。”
他没有看到赵关山目呲欲裂的眼睛，自顾自说：“我在营帐里很无聊，刚好这里需要人，我还能救人，不是刚好么？”
说完，就看到围着他的众人眼中忽然多了丝光亮。
大家纷纷去看赵关山的眼色，想要说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敢说。
赵曦烛不知道这些行为代表着什么，赵关山不可思议地看着，拍了拍他的背部，呵斥：“小屁孩别乱说话。”
赵曦烛挣开他的胳膊，跳下地面反驳道：“我没有乱说，我想帮忙！既然我有这么能力，缩在后面像什么回事儿？”
“你倒是有骨气。”赵关山低头看他。
赵曦烛高高地扬起下巴，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当那个狗屁神官，你放心吧，救个人而已，能有多大事。”
军医拍拍赵关山的肩膀，“你看连黄口小儿都比你想得清楚。”
赵关山笑笑没说话，事情要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蹲下来和赵曦烛平视，“你真要帮忙？”
赵曦烛双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确定。”
“好！”赵关山对军医说：“你西先带他试试，看可不可行。”
他边说，边从架子上拿起布条，为赵曦烛捂住口鼻，“你要是不行就告诉我。”
赵曦烛怪怪站着，任他摆弄，嘟囔着嘴巴说：“我知道。”
军医牵着赵曦烛，去为士兵们疗伤，赵关山担心出事一直跟在旁边。
军医心里有个目标，带着赵曦烛走到营帐最里面的隔离区，这里都是些命不久矣的伤员，就等着黑白无常来收他们的性命。
他说：“你试试看能不能治愈这里的伤员，不要有心理压力，他们伤得重，救不活也不怪你。”
赵曦烛点点头，松开军医的手，站在低矮的建议病床前，闭上眼睛将手放置于虚空。
赵关山头一次见赵曦烛救别人，看起来很神奇，赵曦烛的六只手里冒出红色的光芒，游走于伤员周身，被光芒抚过的伤口渐渐复原。
眼前这个小崽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可以看出日后秀润天成，风姿绰约的模样。他的眉心排列着一大一小两颗红痣，让人一下就注意到他光彩夺目的双眸。
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藏着对世人的怜悯。
不得不承认只有小狼崽这样的人物，才能称得上“神官”。
几息过后，红光已遍布伤员全身，围观的人们都倒吸了口凉气。
待红光褪去，原本奄奄一息的伤员忽然躺在床上咳嗽，越咳嗽脸色越红润，那些病气儿仿佛都随着咳嗽烟消云散。
咳着咳着，伤员睁开眼睛，黯淡的眼睛里渡了层亮光。
一睁眼就看到面前站了好多人，吓得他不敢咳嗽，憋红了脸，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他眨眨眼，问：“你们干什么？”
军医激动地抡着年迈变形的腿，颤颤巍巍走到病床前，掀起伤员的衣服就在他身上乱摸，吓得伤员翻身滚到地上。
“你要干嘛？”
军医颤抖道：“没想到真的治好了！”
他回头弯腰紧紧握住赵曦烛的手，仿佛看见了救星，“神官大人，咱们守泽军就靠你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终于可以安心埋进黄土地了！”
说着说着，他就流下了泪水，“老天不忍亡我梦泽啊。”
众人都高兴地抱到了一起，有了赵曦烛，以后再也不会有兄弟因受伤而死。
赵曦烛看到大家开心的样子，嘴角逐渐扬起，原来他也可以帮到大家。
他喜悦地跑到赵关山身边，却发现赵关山脸上并没有笑容，他问：“爹爹，你怎么了？”
赵关山摇摇头，说：“没事。”
当天，赵曦烛不吃饭就嚷嚷着要救人，赵关山怎么劝都不听，只好由着他去。
不到一个时辰，赵曦烛就救活了好几十个士兵，大家都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您真是天神下凡！”
赵曦烛不喜欢这些虚礼，命令：“你们要是再给我下跪，我就不救人了。”
大家一听这还得了？麻溜从地上爬起来。
又救了几个人后，赵曦烛忽然觉得自己肚子火烧火燎的疼，大约是没吃饭饿过了头。
赵关山看出他状态不对，关心道：“你怎么了？”
赵曦烛摇摇头，说：“有点饿，我救完他就去吃饭。”
等他救完这个人后，准备站起来去吃饭，谁知忽然头晕眼花，喉头呕出一口鲜血，站都站不稳就要摔倒。
赵关山吓得脸色发白，眼疾手快捞起赵曦烛，问：“你到底怎么了？这可不是饿出来的！”
赵曦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面只有嗡鸣声，他紧紧抓着赵关山的衣服，满脸都是痛苦。
赵关山抱起赵曦烛，叫来军医，问：“快看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军医自然不敢怠慢，把了将近一柱香时间的脉，才说：“小将军的情况有些不太对，昨夜我把脉时他的身体明显很好，可现在竟然有出现了油尽灯枯之势。”
赵关山揪住军医的衣服，“你胡说什么呢，我家狼崽子每天活蹦乱跳，怎么可能突然变成这样？”
军医艰难地抬起脖子，“神官殿下的身体与常人不同，属下不敢妄下定论。”
赵关山气得牙痒痒，他家小崽子救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救他。
他抱着赵曦烛回到自己的帐篷，命令军医上最好的补药，给赵关山补身体。
战争时期药就是命，若是平时自然不可能如此铺张浪费。
但赵曦烛是神官，给神官用这点药是应该的。
没多久将军帐外就围满了人，军医端着刚熬好的补药进去，赵关山接过补药，拿出刚雕刻好的小木勺。
那支小木勺很小，每次只能盛一点点，刚好能塞进赵曦烛嘴里，不至于让他吐出来。
每喂一勺，赵关山就用手按住赵曦烛的喉咙，确保他把药吞下去。
赵曦烛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已经晕倒了两次，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差劲，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赵关山坐在床边晕晕欲睡，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正好与赵曦烛四目相对。
他摇摇头，用手抹了抹脸，哑声道：“你起来了，身体怎么样？”
赵曦烛可怜巴巴地抿着嘴，他想说“好疼啊”，可他却说不出话，他从小到大没这没痛苦过，像有人用上千把锥子同时刺入他的骨肉，像有人用石头无情地攻击他，想砸烂他的血肉。
看到赵关山的瞬间，所有委屈都从他的眼中倾泻而出。
爹爹，好疼啊。
赵关山从没见过赵曦烛哭，当场就慌了神，笨拙地替他擦干泪水，“大男子汉，哭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