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原渡川道：“戮龙塔，裘瑛。”
……
意识昏昏沉沉，漫长得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尼温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他还是那只蜷缩在蛋壳里的幼龙。
龙的意识诞生的很早，在蛋壳里时就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他听到有脚步靠近的声音，接着蛋壳似乎被温暖的体温环抱住了，熟悉的气息像是流水一样缓缓流淌过他幼小的身体。
尼温一下子愣在原地。
那是妈妈的气息。
他突然就红了眼眶，喉咙一阵发酸。
他是一头没有眼泪的龙，以前在龙之国，后来在人类世界，从来没有因为委屈而流过眼泪。可现在他贴着母亲的体温，那种酸涩的感觉便从鼻腔里冒出来。
尼温牙牙学语似的伸出小小的粉色的，还没有成型的龙爪，笨拙地扑到蛋壳上，将自己脆弱的身躯紧紧贴着蛋壳，好像这样就能贴着母亲的怀抱。
他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生涩而细弱：“好疼……妈…妈……”
他结结巴巴地艰难说：“尼温…好…好疼……”
“刀捅进来的时候，好痛好痛……可妈妈抱抱尼温…就不，不疼了……”
他边说边努力地用脑袋去撞着薄薄的蛋壳，想要钻出去。可还只有人类手掌那么大的小龙，最终只是撞疼了脑袋，连蛋壳的裂缝都没有撞开。
尼温捂着着红肿起来的额头，茫然地坐在原地。
“妈妈为什么……不抱抱我？”
他一直很想被妈妈抱抱，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小孩，都会好奇，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可是他没有妈妈？
可现在明明又看见妈妈了，妈妈却不抱他。
尼温懵懂地看向透着微光的蛋壳，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哀求哽咽道：“你不喜欢尼温吗，你很讨厌尼温所以才把尼温独自丢在山洞里…对不对……不要讨厌我，不要，不要讨厌尼温……”
像是听见了他的哭泣，蛋壳外终于传来温柔悲伤的龙吟声。
“温温……”
“妈妈也好想见你一面。”
第96章
这段记忆一直存在于尼温的内心深处。
那句话也是他印象里，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尼温再也没有听见过母亲的声音。
他独自在漆黑的蛋里待了很久很久。
龙从蛋孵化的时间正常来说，在有父母的照料下只需要一年，但因为尼温没有父母，所以他的孵化时间比其他龙族慢很多。整整两年时间，他才有力气撞破那层，在以后的他看来如此薄弱的蛋壳。
满是粘稠液体的幼小尼温从蛋壳里摇摇晃晃地爬出来，身上还没有长出坚固的鳞片，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只猫咪的幼崽，浑身粉粉嫩嫩的，能清楚看见皮肤下错综复杂的血管。
尼温破壳的时间不是很好，正好处于春冬的交界点，天气还很冷。
所以他爬出蛋壳后没多久，看着洞口外湿漉漉的地面，立马调头像只毛毛虫似的蠕动着爬回蛋壳里，缩了起来。
他睁着圆圆大大的紫色眼睛，身体蜷缩在蛋壳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洞口外的一切。
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在蛋壳里待了三天。
期间尼温看到许多胖乎乎的团雀从洞口外飞过，它们有些好奇地歪着脑袋往里面看，恰好和跟呆呆的小龙对上视线。
尼温就会学习它们的姿势，同样歪起脑袋，几乎把脑袋歪得贴到地面。然后当团雀们忽然振翅飞走时，他就会被吓得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后缩回自己的蛋壳里。
还有一些嗅到味道的猛兽，譬如狼、巨蛇、还有从岸边爬上来的鳄鱼。它们会虎视眈眈地蹲守在洞穴门口，大概是猜到了洞穴里藏着浑身富有营养且弱小的龙族幼崽。
但巨蛇和鳄鱼比较警惕，狼的胆子大一点。有一头灰狼用爪子来回试探着洞穴的气息，反复好几次后，某个深夜集结了它的同伴准备一起闯进来。
尼温正好抱着自己的蛋壳碎片半梦半醒。
一听到声音他立马竖起耳朵爬起来，张开小小的，还没有长齐牙齿的血盆大口，从嘴巴里吐出稀稀拉拉的火焰，然后发出嗷呜嗷呜的咆哮声。
那群灰狼居然就被吓跑了。
第一次独自吓跑猛兽的尼温兴高采烈，咯咯咯笑着又喷出两口火焰。
他想，一定是自己的吼声把这群坏狼吓退的。自己可是超级无敌厉害的龙，龙的声音那可是谁听了都要害怕的。
于是以后每当遇到有野兽试图闯入洞穴时，尼温就会发出嗷呜嗷呜的怒吼。口里喷出的火焰也从最开始的稀稀拉拉，变成了后来跟小打火机似的小火苗。
可尼温也不能一直躲藏在洞穴里。
他靠着吃掉蛋壳维持营养，但是很快蛋壳就被吃完了。他肚子咕噜噜的从白天叫到晚上，泥巴也不是很好吃，吃了他的肚子就会叫得更凄惨。
尼温不得不走出洞穴去寻找猎物。
第一次的捕猎让龙丢光了脸面。
他缩在树洞里半天才蹲守一只肥硕的老鼠，可那只老鼠跑得好快。他追着跑出去好远，最后还跟半路蹿出来的巨蛇打了一架。
那条巨蛇脑袋比他整头龙都大，也很聪明，趁尼温趴在地上的时候故意从后偷袭，一口咬住了他还没有长完全的小龙鸡翅膀。
尼温头一回这么痛，一下就哭了。他可怜巴巴地边哭边抹眼泪，但是因为肚子好饿，又只能继续追着蛇抢老鼠肉。
可能是巨蛇被他的模样无语到，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嘴巴里的老鼠吐出来，丢给他一个眼神便扭着柔软的身体远去。
尼温红着脸哼哼唧唧的抹干净眼泪，叼起七零八落的老鼠，趔趄爬回了自己的洞穴。
但力气透支的他一回到洞穴就倒在了地上。尾巴意外扫到什么，便听见哗啦啦一连串的巨响，有东西正好砸在他脑袋边。
尼温疲惫地睁开眼，抬头往上看。
那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照亮了整个洞穴。
模糊间，他看到一只黑色的龙翼。
尼温终于知道，为什么那群灰狼会被自己吓跑，为什么每个想要闯进洞穴里的猛兽，最终都会灰溜溜地离开。
因为洞穴里藏着一只属于成年黑龙的巨大龙翼。
那只龙翼锋利而凶猛，骨刃被黑色的薄膜包裹住，足以窥见它的主人有多强大凶悍。很明显，这是被那头龙自己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断裂面还沾着属于龙族的血，也是因此，只要一靠近就能感知到龙族残留的危险气息。
只是尼温从破壳起就生活在这些气息里，他已经习惯了，才没有感到违和。
小龙呆呆地看着那只龙翼良久，手脚并用爬起来，摇摇摆摆地扑到龙翼上。
“爸…爸爸……”
这是，爸爸的龙翼。
尼温的记忆里，爸爸是一只很沉默寡言的龙，不像妈妈经常会隔着蛋壳跟他聊天。他几乎没有听见过爸爸的声音，所以总觉得爸爸肯定也不喜欢自己。
但是，爸爸的龙翼在这里。
他们丢下了自己，却又把翅膀留在这里保护自己，如果讨厌他会这样做吗？
尼温用力扑在龙翼上，急切笨拙地嗅着上面残留的爸爸的味道。
“你们其实是很喜欢温温对不对……只是，只是因为奇怪的原因，才不得不丢下温温…”
一定是这样的，他的爸爸妈妈肯定很喜欢他的。
可尼温不懂，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温温丢在这里……可温温不想待在这里，我跟爸爸妈妈在一起，那些猛兽好吓人，巨蛇咬得我好痛…”
“跟爸爸妈妈去哪里都没关系，就算很痛很痛也没关系，可不可以别丢下尼温……”
“不要…丢下我，不要……”
病床里传来少年哽咽沙哑的声音。
原渡川猛然惊醒，双手紧紧握着尼温的手，声音低哑：“尼温？！”
少年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喃喃着“别丢下我”，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枕头很快就被完全浸湿。
原渡川从没见过少年这么伤心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沉默着伸手将少年抱进怀里，声音很轻很轻：“没事的，我在这里，我不会丢下你的。”
隐隐的，似乎能听见原渡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孟潜拿着热水回来时，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了这一幕。他难得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心，只是握紧水瓶站在原地。
尼温的昏迷不醒让他们这群人这几天焦虑不堪。但他们这些人里，一向最冷漠的原渡川却成了情绪最浓烈的那个，也是唯一一个连一秒钟都不愿离开尼温的人。
只有孟潜知道原因。
因为原渡川母亲病重濒死的那几天，就和现在一样。
那时候原渡川每天都会坐在床边守着他的母亲，不去上学，不听任何人的劝阻。一个平常疯得毫无人性的疯子，唯独那几天里，勉强看起来像是个正常的少年。
可后来有一次吗，原渡川只是因为倒水而离开了几分钟。
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母亲的氧气管已经被拔掉，整个人宣告死亡。
孟潜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因为那时候站在原渡川母亲床边，拿着氧气管的人，是他自己。
那天的事，一直让孟潜感到愧疚，也一直让他感到无力。他是真的恨不得原渡川去死，可他的母亲是个可怜人。在这件事上，他总是对原渡川目前抱着深深的愧疚。
孟潜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没有再继续回忆那件事。
他转身安静离开，没打扰原渡川和尼温，准备去再次确认治疗的事。
前天他已经就给戮龙塔发送去了邮件，希望能请求裘瑛哨兵出面帮助尼温。回信很快，但并不都是好消息。裘瑛最近偏偏不在戮龙塔，几天前就出发去了国外执行其他任务，无法确定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过好消息是，戮龙塔得局长文竟成听说过尼温救回神游的S级哨兵的事，再加上有白院总部现任总负责人费行川一起请求，所以他决定先让尼温送到戮龙塔来，等裘瑛哨兵回来后再询问他的意见。
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戮龙塔那边会直接派遣私人飞机过来，航线申请通过后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费行川提前他们一步回到首都去进行多方协调。至于那个叫简贺兰的哨兵，似乎不打算跟他们一起。
这对孟潜而言是好事。
简贺兰自我介绍说是自由哨兵，可他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而且原渡川似乎也在警惕简贺兰。
他怀疑这个简贺兰跟其他底下组织有联系，不跟他们同行最好，否则孟潜还得日日夜夜防着这个身份未知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