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反正并不急在这一刻将他唤醒。
裘瑛想：等他醒来，自己再冷漠质问他好了。
第98章
裘瑛沉默地抱着少年，保持着这个动作僵硬地坐了很久。
少年好像很喜欢躺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似的，两只纤白的手牢牢抓紧他的腰，半点也不肯松开。裘瑛想换个坐姿，少年就会发出哼哼不满的咕噜声。裘瑛就只能继续维持原来的动作。
但这实在……对裘瑛来说有些难熬。
少年浑身不着寸缕，那种微妙的温热感就像是一条涓涓的溪流，穿过薄薄衣物，让他避无可避。
他只能闭紧双目，让自己不要低头去看少年的脸。扶住少年身体的手也只是隔着外套，尽可能地不去触碰少年光腻的肌肤。
裘瑛的28年人生里，从未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出于异能的原因，他很少会跟人亲近，就连身边的亲人几乎不会来往，向导更是几乎没有接触过。
可现在遇见少年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不到，少年身上的香气，柔顺如绸缎的发丝，柔软的肌肤，跳动的心脏……每个细节都在超出裘瑛的接受尺度。
更别说宽大的衣服下，少年的臀部正压着在他的大腿。
只是龙而已…
裘瑛闭着眼，冷静默念。
龙和人类是不一样的，龙天生就拥有鳞片和结实的皮囊，在它们的概念里不会存在穿衣服这种事情，所以只要把少年幻想成一只暂时变成人形的黑龙就可以了。
他不断地反复强调，微微吐出一口气，心境终于平静了很多。
但平静持续30秒都不到，少年忽然哼哼唧唧地挪动起身体。好像是嫌弃现在这个姿势不够舒服，脸颊开始往他的胸口蹭，带着几分稚嫩的脸颊肉因为受到挤压，小馒头似的鼓起来。
裘瑛绷紧唇角，上半身后仰，避开少年蹭来蹭去的摩擦。
但少年还是迷迷糊糊地追上来，衣服下的腿不安分地摆动。
裘瑛沉眉，摁住他的腿：“不要乱动，要睡就好好睡。”
熟睡中的尼温哪里听的到他这些话，只是觉得不高兴。这团热乎乎的火居然会跑，他可是能喷火的龙，才不会允许火在没有自己恩准的情况下擅自逃跑呢。
于是裘瑛后退，他就前进，再后退，再前进。
直到裘瑛被逼的背脊贴住墙壁，退无可退了，少年弯起唇角得意洋洋地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睡得很舒服。
裘瑛脸色难看，想直接把少年推开。
少年哼哼：“乖乖的…喜欢…”
裘瑛沉默：“……”
他沉声呼气，片刻后伸手将把尼温搂回怀里，半训诫半无奈道：“只能再让你抱十分钟，就十分钟。”
……
两个小时后。
裘瑛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开始发麻。
他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少年。
但少年实在很会撒娇，每当裘瑛想要推开他时，就会发出哼哼唧唧的软声。会让裘瑛响起雨天经过路边时看见的流浪幼猫，也会朝他发出喵喵的细弱声，求着他把自己带回家。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让少年睡下去。
裘瑛少见地觉得有些难办。
这时洞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裘瑛瞬间朝外面看去，发现是几只灰狼。一双双凶戾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往洞穴里看，饥肠辘辘的喘息声粗重不已，还能看到粘稠的口水顺着獠牙往下滴，散发出阵阵腥臭的热气。
裘瑛面不改色，小幅度地抬起手掌。短刀瞬间像是闪电般从腰间飞出，只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干脆利落地将四头灰狼全部斩首。狼尸逐一倒地，短刀在其中一头灰狼的皮毛上蹭干净血迹，飞回裘瑛腰间。
“呱呱，呱呱。”
清脆的叫声从角落传来，裘瑛眯眼，见一只翠绿色的青蛙跳上石台。
它也不惧怕人类。不过想来也是，能生活在这个洞穴里的青蛙说明连黑龙都不怕，又怎么会惧怕比黑龙体型小那么多的奇怪人类生物。
它呱呱地大声乱叫，精准跳到裘瑛的手背，立马留下一滩粘稠的透明粘液。
裘瑛：“……”
似乎感觉到青年的不悦，青蛙眼珠一转，机灵地赶紧从手背跳开，趴到少年的肩头处。
裘瑛反手把它弹开：“脏。”
“呱呱呱！”
青蛙气鼓鼓地重新爬上来。
裘瑛的异能【权柄】对这种动物或者昆虫等生物存在局限性，因为这类生物的脑海里不存在文字这种东西，所以无法感知出它们想表达的具体意思。但可以感受到它们的情绪，譬如恐惧、满足、喜悦……而这只绿色青蛙现在呈现出来的情绪，是担忧。
“你是他的朋友？”
青蛙歪头：“呱呱？”
裘瑛指了指少年。
青蛙大叫：“呱！”
“……”裘瑛若有所思地看向怀里的少年，“一头龙和青蛙交朋友吗？”
刚刚链接意识海时，他只看到了少年的一小部分记忆碎片，并不完整。但是凭借这点记忆，还有刚刚少年在他怀里呢喃呓语的话，他意识到少年或许不像自己预想中的那样，是头危险的黑龙。
裘瑛斟酌着伸出手，将指尖落在少年脸侧，低声：“抱歉。”
他一向很少主动对人们进行记忆读取：一是那样相当于滥用自己的异能去侵犯别人的隐私，这是裘瑛最讨厌的事；二来裘瑛不会对别人的过充满好奇。
他是个欲望很寡淡的男人，从出生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也可能是因为从小被迫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狗血淋漓的记忆，所以阈值拔高后，就不会再对一些事情产生兴趣和刺激感。
因此为了防止自己变成个麻木而丧失情感的人，裘瑛会尽量克制自己在生活中使用异能的频率。
可少年的身份特殊，自己必须对他有充足的了解，才能做出之后的决定。
裘瑛闭上双目。
怀里的少年察觉到了不安，两只手无措地攥紧裘瑛的衣服，嘴里溢出破碎的闷哼声。
“别…进来……”
“抱歉。”裘瑛低声，“放松一点，尼温，我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脊，安抚着：“很快就好了。”
“害怕…痛……”
“不会痛。”裘瑛低声，“相信我，嗯？”
尼温终于慢慢松开了眉头，两只手垂落。
在裘瑛安抚声里，他将自己的意识打开，袒露出那个只属于少年自己的内心世界。
于是在那不到10分钟的时间，裘瑛化身为一名旁观者，事无巨细地陪着少年再一次经历了那段漫长而孤独的一百四十多年的时光。
哪怕强大如裘瑛，也不由轻轻拧紧眉头，呼吸发重。
他看到尚且还是幼龙的少年努力撞破龙蛋，带着一身黏糊糊的分泌液爬出来的模样；
看到少年刚长出龙角时，被两只残暴巨大的红龙疯狂追杀，慌乱畏惧地在树林里乱窜，结果掉进瀑布里差点被淹死的模样；
看到小小的黑龙多少个夜里饿得饥寒交迫，只能忍着丢脸，去偷吃其他动物啃剩下的骨头。他嘎巴嘎巴地把肉渣和骨头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还要努力做出一副满不高在乎的姿态，骂骂咧咧：“该死的鳄鱼，迟早把自己撑死！吃这么多，就剩一点肉骨头，撑死你们撑死你们！等你们撑死了我就把你们吃掉！”；
他也看到了那个意外出现在少年生命里的人类，最后却惨死在他眼前。可少年当时还不懂得什么时候死亡和离别，只是一脸茫然地坐在尸体旁边，从清晨坐到落日。然后抱着一块石头，歪歪扭扭地沉默刻下人类的名字。
刻完名字他还问人类：“我这个字是不是刻得特别好看。”
但人类已经不会回答他了，只有环绕着身体的苍蝇在嗡嗡哀鸣。
再后来，他看到少年来到人类世界后发生的一切：桥洞里的老婆婆，白院的朋友们，以及一路以来遇见的许多哨兵……喜欢、愤怒、不甘、迷茫，还有痛楚。
所有所有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了少年被张雀生用长刀捅穿肝脏的那一刻，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能清楚地感同身受到尼温当时的痛，好像那把长刀捅穿的是自己的肝脏。张雀生拧动长刀搅碎尼温的脏腑时，被锋利刀尖硬生生搅碎的，也是自己的五脏六腑。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刻骨铭心。
哗啦����
连接瞬间中断。
裘瑛猛地睁开眼睛，气息紊乱不平，银灰色的瞳孔不断收缩着，带着几分愕然。他以为看到的会是黑龙屠杀的血腥画面，可是真正亲眼目睹的一切，却完全超过了他的所有预料。
裘瑛垂下眼皮，眼里的情绪五味杂陈，含着微不可查的怜惜。
“尼温……这些就是你的过去吗？”
“痛…”
少年睫毛轻颤。
裘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已经结束了。”
“醒来吧尼温。”他的手抚向少年的眼尾，指腹沾着湿润的痕迹，“有很多人在等你。”
“不要再沉睡了。”
裘瑛的声音柔和低沉，流淌进少年的耳畔，将他充盈包裹。
有人在叫我吗？
尼温恍惚间听到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只觉得他身上很暖和。
他喜欢这样的温暖。即便龙的皮肤结实坚硬，可以抵御寒冷，但尼温经常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冰凉凉的，令他惴惴不安。
可现在好像不冷了。
他变得飘飘忽忽，像一团柔白蓬松的棉花糖，像一个乘着过山车到达最高达，距离天空最近的那个孩子，像一个不需要翅膀也可以环游全世界的小气球。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他可以主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以拥有万事万物，是全世界最幸福最厉害的人。
他什么都有。
他雀跃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