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眼前这张艳丽又悲戚的脸上，覆盖着只有龙族才拥有的鳞片，冰凉的皮肤逐渐被黑色龙纹覆盖，龙角从银发间长出，坚硬而又锋利，唯有一只手还保持着人形的姿态，却无力地垂在地上。
他看起来就是一只非人的怪物。
可这只怪物的泪水却一颗，一颗地掉落在地，啪嗒一声，在地面溅出一层层冰冷又凄哀的水花。
“妈…妈妈……”少年发出破碎不堪的声音，“我的，我的…被他们……”
他喘不过气，光是说这些话似乎都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罗南的指腹擦拭那一颗颗滚落的泪水，声音低哑认真：“慢慢告诉我……尼温，我是你的未婚夫还记得吗？未婚夫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想说多久都没关系。”
他想起那张纸上字字沉重的话语，于是用承诺的郑重口吻对尼温道：“我会永远陪着你，到死，到世界的终结，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别害怕。”明明悲伤到锥心刺骨的人是尼温，可他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而急促，不断重复着，“别害怕，别害怕，宝贝。”
【请你永远爱着尼温，拜托了。】
那句话再度回响在罗南的脑海里。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留下这段话的人，会这样哀痛地拜托他，好像她已经猜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猜到尼温的痛苦和眼泪。
少年的泪水落在他的掌心里。
罗南眼皮一颤，掌住少年的后脑勺，以一个全然如同整个世界将少年簇拥起来的姿势，密不透风的用自己的温热包围住他。
他不是裘瑛那样能够读心的人。
可看着少年的脸，他的心好疼……
疼得仿佛要死去一般。
“尼温，我会爱你的。”罗南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感，无助地抱紧尼温，喑哑呢喃，“我会一直爱你的。”
怀里的少年好像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垂在身侧的手轻抖，慢慢抬起来攥住罗南的衣服，宛如抓住生命里最后一根救命的蛛丝。
他的哭喊声彻底放了出来，决堤洪流，一百多年的委屈和独孤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埋在罗南的怀里痛声大哭。
少年如此珍贵而滚烫的眼泪，如同盛夏的瓢泼大雨砸在罗南的胸口。
“我的妈妈…我的……”他哭得泣不成声，“被他们，四，四分五裂……一块一块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妈妈会变成那，那样…那张脸，是，是她的，那只手也是，也是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尼温沙哑到听不出原本嗓音的声音，带着浓烈的茫然和无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妈妈……”
他的母亲被四分五裂，但他的父亲呢？
会不会更惨，会不会被折磨得更痛苦？
尼温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会经受过最大的痛，就是父母离开他的那一刻。
可到现在他才发现，情感是这世上最不能琢磨和预估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在那场梦里就已经很痛了，可现在他变得更痛，痛得喘不过气，脑子好像要被撕裂一样，喉咙酸胀得让他一直想要呕吐。
他扯着罗南的胳膊，不断生理性地干呕，胃部的酸水全被吐了出来。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还能看见那些蛋糕的残渣。
他第一次，在生日的时候收到蛋糕。但送给他蛋糕的人却是害死掠夺了他母亲的污染物，这让他好恶心好恶心。
可是，那张脸……
她说，那是他妈妈的脸。
他第一次看见妈妈的样子。
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罗南，我喘不过气，我，我这里好难受……”他无措地抓着罗南的手摁向自己的心脏，血泪要将罗南淹没。他语无伦次，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有人一直掐着它，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去杀掉那只污染物为妈妈报仇，可是，可是它说脸也是我妈妈的，我不敢看它……”
尼温崩溃痛哭：“那是她的脸，我没有见过妈妈，可是我不敢看她…我好害怕……”
罗南闭紧双目，竟也有泪水落下。
他将头颅埋在少年的脖颈间，手抚住少年的后颈，声音低哑：“那就不要看她，我来替你杀了她的。只要你愿意，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尼温仰头无助地望着天花板，像个孤立无助的小孩子：“她被…四分五裂的时候，一定比我还痛…她会有多痛呢……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还觉得她不爱我，故意丢下我，对不起……”
罗南咬紧牙关：“不是你的错，宝贝，你不用跟任何人说对不起。”
“那也…绝不是你母亲的脸。”他只能这样残忍地哄骗少年，“就算她身上一切都和你的母亲高度相似，可你的母亲一定比我还要爱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对吗？你的妈妈会更漂亮，更温柔，绝对不会把你伤害成这样……所以那张脸就算跟你很像，也绝不会是你的母亲。”
“你不必害怕她，那只是一只污染物而已！”罗南双手捂住他的手掌，“我替你杀了她。还有害死你亲人的黑井，我们一起毁掉他们，宝贝，你只要看着我，有我陪着你。”
罗南很想将那张纸上的一切告诉尼温。可他不知道说了这句话后，会不会令尼温更加心痛。
难道要告诉他：你的母亲还有残存的意识，就在那只污染物的身体里吗？
可这句话之后，尼温该做出多么残忍的选择，才能将刀刃对向那只有着母亲意识的怪物。
与其如此，倒不如彻底将那只污染物说成是一个伪装成他母亲的怪物，让尼温只有纯粹的恨意，这样做，也许他就不会更心痛了。
可这样做……真的是尼温想要的吗？
罗南握紧手，听着尼温的哭声沉默了好久好久。
但他自私了一次，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尼温那些话。
少年在他怀里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硬生生的昏了过去。
罗南脱掉外套，盖住少年身上那些显现出龙形态特征，将他抱起来出去。
雷野和周玛已经在走廊上待了很久。
他们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安慰，可至今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周玛知道，那一定是对尼温毁灭性的打击。
因为他没有见过尼温的眼泪。
那个少年，是一个对战污染物时就算鲜血淋漓也不会喊痛的人，他受过的实实在在的伤口远比今天的还要多。至少从屋里残存的鲜血情况，周玛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是那样痛彻心扉的哭声，周玛却从没有听到过。
他看着被青年抱在怀里的，清瘦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往前一步：“尼温……”
罗南抱着尼温避开他的动作。
周玛的手悬在空中，僵硬地收回去。
“他发生什么事了？”
“那只污染物……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罗南看了眼怀里的尼温，语气很轻，“我带他回去休息。污染物随时会出现，她不可能再平静地旁观下去，你们自己做好准备吧。”
丢下这句话，他抱紧少年转身扬长而去。
雷野忽的也转步朝外走。
“你去干嘛！”周玛道。
男人沉声：“拿。枪。”
……
黑暗。昏乱。寂静。
昏暗里，一名穿着哨兵制服的黑皮黑发青年悬在空中。
但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完整的身体，而是被镜子分割成了无数块。数十几面镜子组合的诡异空间里，青年的身躯贯穿过一面面镜子，又从另一面面镜子中延伸出，手被两面镜子截成两段，一段在这里，一段在对面；一张深邃沉毅的脸孔也被镜子分成了两半，只有眼珠能够自由转动。
这时那张脸上的眼皮忽的颤了一下。
恍惚间，他隐约听见哪里传来一阵悲戚的哭声。
那个的声音他熟悉无比，可为何少年在哭？是谁让他如此悲伤？
诺亚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尚未完全恢复的视觉转动，正对一面悬挂在他头颅上方的镜子。
他的瞳孔忽的收缩。镜面倒映着的，是一个金发青年将少年抱在怀里的画面。
他当然认识那个金发青年是谁，那是罗南��阿德里安。他怀里的少年则是……
少年苍白的半张脸裸露在衣衫外，饱满的唇现在却干裂得可怜，没有一点血色。
诺亚微微睁大眼。
是尼温？！
他猛地抽动身体，可是只要稍微一动，近乎被四分五裂的剧痛就从四肢百骸炸开，痛得他瞬间额头满是冷汗。
“不要挣扎了，诺亚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诺亚只能转动眼珠子，勉强瞥见那道红色身影。
他认出来这就是那只跟他对战的污染物。
两天前的深夜，也就是尼温和罗南那场直播结束后几个小时，诺亚突然被污染物通过镜子抓引到这里。他知道这是污染物来自黑井，也猜到是为了黑井小镇的事来杀他灭口。
可当诺亚利用异能刺伤对方心脏时，这只怪物突然开始神情癫狂，不断喃喃自语，好像身体在分裂出另一个人格。她口中一直叫着尼温的名字。诺亚怀疑她会对尼温动手，所以尽最快速度通知尼温，想要提醒他。
但就在他跟尼温的电话接通后没多久，对面传来惊呼声，他同时遭到污染物的偷袭，之后一直陷入昏迷状态，醒来后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诺亚盯着上方那面镜子，语气冷静：“你对尼温做了什么？他不是你的目标，否则你不会率先对我发动攻击。”
“这不重要，现在你们都是我的目标就够了。”
女人语气懒散，高跟鞋的声音跟她的语调相映衬，透出恐怖片里才会有的阴森气息。
“或者，我可以放尼温一命，只要你告诉我你那边在黑井小镇里看见了什么。”
“你是黑井的人。”
意思也是反问她，如果你是黑井的人，没必要问我这些。
“是，也不是。我沉睡了很多年，总不能一醒来就无条件帮黑井杀人。他们不告诉我缘由，那我只好自己问了。”
虽然他们这些污染物，都是在黑井的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可只要拥有独立的意识，就会产生好奇、怀疑、质询，那些低等的污染物可以任由黑井作为垃圾随意丢弃，她可不是。
她最好奇的，就是黑井里那只红龙的存在。
尽管她是少数里知道这世上有红龙和黑龙的污染物，可黑井幕后的那头红龙，她至今没有见过。确切的说，她甚至都不清楚黑井里有多少红龙。
可她知道诺亚见过，否则他们不会专门唤醒自己这个炸弹来杀诺亚。
黑井实验室里，编号000-010的11只污染物中，她是最不可控的。
因为她是唯一一只移植了雌性黑龙心脏而诞生出的污染物。
早期她刚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曾为黑井杀了三年的人，但后来由于这颗心脏的意识死死不肯消散，黑井担心她会失去主导控制权，又不愿意损毁她，于是就把她暂时冰封了起来。
时隔十五年后，黑井突然再度将她唤醒，看来应该是其他污染物都出了些问题。
她不介意帮黑井做事，可她很好奇，诺亚见过的那只红龙，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