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对不起……”
他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出声，“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你是不是很疼？我不想…真的不想杀她，我知道你会很疼，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
“妈妈，你打我吧。”
尼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狼狈地握住女人的手往自己身上打，嘴里楠楠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他想起这几天里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个自称相逢的医生，想起他给自己送蛋糕时的温柔眼神，痛得好像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了。
“那个时候…”他急切地抓着女人的手，语无伦次地想要跟她解释，“我骂你是污染物，我说你，恶心……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只是污染物，我不知道你在那里。如果我知道你也在，我一定不会那么说的，我没有觉得你恶心，我其实，其实那个时候也很开心的。”
他抬手用力地擦着眼泪，呼吸急促地说：“我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被人送蛋糕，还有那么多生日礼物……如果我知道是你，我肯定会抱住你。”
“妈妈，你不要…”他抽噎得喘不上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脸颊被自己憋得通红，完全只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说，“你别讨厌我，别…不喜欢我。”
女人松开握着手术刀的指尖，心痛地抚摸着少年的脸颊：“妈妈怎么可能会讨厌你……温温，妈妈最爱的人就是你啊。”
她伸手把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抱进怀里，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自己最爱的孩子：“是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你长大的环境那么危险，要怎么撑着才能走到现在，妈妈想都不敢想。你对妈妈说那句恶心的时候，妈妈也一点都不难过，相反，你知道吗，妈妈真的很开心。”
她的手捧着少年的脸，双膝跪坐在地上，低头和少年四目相对，那双和尼温一样漂亮的眼里满是幸福和笑意。
“妈妈那时候想：我的温温变得好厉害，就算遇到怪物也不会害怕，不会退缩。而且，他很聪明，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是一个警惕心很高的孩子。”
“发现这些的时候你不知道妈妈有多高兴多庆幸，就好像，痛苦一辈子也没关系了，因为我的温温是这世上最聪明漂亮的孩子。”女人笑着流泪，“你相信妈妈，妈妈绝对不会因为这些话讨厌你的，妈妈只会更爱更爱你。”
“妈妈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能见到你的一天。现在能亲眼看到你长大的模样，看见你长得这么好，看见你身边有了那么多会爱护你保护你的人，妈妈比得到任何东西都还要幸福。”
“你骗人。”尼温沙哑，“可你为什么要哭呢？你说你很幸福…可是，你的眼泪比我的还要烫。”
女人哑笑：“因为看见温温后幸福的眼泪啊。”
她越是笑，脸上的眼泪就滚落得越快。
母子的眼泪似乎汇成了一条长长的河流。这条长河从当下开始倒流回从前，倒流回遥远遥远的过去，倒流回龙之国的每一个日夜，倒流回龙母亲慈爱地照看龙蛋时的日日夜夜。
河流的每一滴水都是亲情凝聚而成的时光，每一滴眼泪，都是他们对彼此深深的思念和重逢的幸福。
可是，女人也清楚，他们重逢短暂不过烟花一瞬。
“妈妈……”少年仰头，睁着蓄满眼泪的眼睛望着她，“我也很爱你，我，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你爱我，我肯定也很爱你。你不要走，你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温温……”
“我每次看见那些人类的小孩，他们总是被自己的爸爸妈妈牵着走。我就想，那有什么厉害的，他们的爸爸妈妈再怎么样也是人类，可我的爸爸妈妈是龙，龙都是很厉害的。”他说着，急忙解释道，“我没有嫉妒他们，有人跟我说过，嫉妒是坏小孩才会有的心思，我不是坏小孩……”
他咬紧嘴唇，却止不住呜咽地哭声：“只有一点，我只有一点嫉妒他们而已。妈妈，我也想你牵着我的手走，你不要走……”
女人忍痛闭眼，低声：“温温，你现在就算不需要妈妈也可以过得很好了，你看，你身边有那么多关心爱你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愿意为了你而付出性命，这样的爱不会比妈妈的爱轻多少的。”
“可尼温只想要妈妈和爸爸牵着我。”
“温温。妈妈只要你记得，我们爱你就够了。”女人的指尖轻轻掠开少年脸上被泪水浸湿的长发，勉强地浅笑着，“别总是哭了，妈妈跟你说点开心的事好不好？”
“妈妈想起来，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吗？妈妈换算过了，在人类世界你的生日是12月7日。那天人类世界的很多地方都会下雪。你是不是还没人类世界的雪景？很漂亮的，比龙之国的更好看。”
“等你真正生日到来的那天，你的生日也一定会过得比妈妈给你准备的假生日更好，蛋糕也会比现在更大。”
“你看啊，温温，就算没有我们，也依旧会有很多人爱着你。”
尼温牢牢握紧她的手，固执摇头：“我不要他们！为什么不能是妈妈陪着我，他们再喜欢我也比不过妈妈！”
女人张了张嘴，陷入沉默。
她闭紧眼，随后忽的将手从尼温掌心抽回：“尼温，你真的要让妈妈这么伤心吗？”
尼温身体一下僵住，慌张地对上女人责怪的神情。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你别骂我！我，我不说那种话了。”
女人痛楚地深呼吸闭眼，哪怕只是看见少年这样小心翼翼的目光，都叫她生不如死。
她的温温本该是在爱里沐浴长大的，不应该对着亲情这么谨小慎微。但凡…自己努力活下来，她的温温都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可过去无法改变，她现在只是一段残存的，苦苦挣扎的意识，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后半生永远陷在自己这段虚无缥缈的意识中。
女人轻颤着抱紧少年：“听妈妈说，温温。妈妈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现在你看到的妈妈只是一丝残存的意识，所以能够见到最后一面，妈妈就已经很开心了。”
“可你的人生还很长。妈妈知道，温温未来的人生一定会绚烂多彩充满爱意，所以不要为了妈妈的消失而感到难过，会有更多人代替妈妈和爸爸爱你。”
“妈妈只能停留在这里了。但你要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花团锦簇，春暖花开。”
“走到你想去的那个未来里。”
尼温泣不成声，两只手紧揪着她的衣服。
“可是没有你们，我走得好累好孤独。”
“不会的。”女人轻笑，“你身边那个罗南，还有那些朋友，他们都很爱你。”
“罗南那个年轻人妈妈替你观察过了，虽然性格很糟糕，可他是个可靠的人。”她说着，看向远处的诺亚，弯唇，“还有现在这个青年，妈妈也能看出来，他很在乎你。你不会孤独的。”
尼温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女人推开他，宠溺地笑着擦掉他的眼泪：“妈妈的温温还是一个小哭包。”
“我才…不是…”尼温吸着鼻子抽噎道。
“还说不是。”女人用衣袖给他擦掉鼻涕和眼泪，随后捏了捏他的脸，“你的嘴巴和鼻子都长得很像爸爸知道吗？眼睛和头发像妈妈，其他地方都很像爸爸。”
“爸爸……”
“温温在龙蛋里的时候，也很少听见爸爸说话吧？你的爸爸是个话很少的家伙，那头龙性子可闷了，如果你见到爸爸，说不定还会嫌弃他话少。”女人哂笑，“可温温不要质疑爸爸的爱，他和妈妈一样深深爱着你。”
“你的名字就是他取的知道吗？在龙之语里，‘尼温’的意思就象征着永不凋谢的绚烂，他一直跟我说，希望你的人生能够绚烂多彩。如果有一天……”
女人的声音忽的艰涩几分，勉强道：“如果有一天，你像今天这样见到了你的爸爸…就算他沉默寡言，凶巴巴着一张脸，也记得给他一个拥抱。”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爸爸经常像个笨蛋一样问说：我是不是应该趁他没出生之前多抱他几次？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觉得你长大后肯定会嫌弃父亲的怀抱硬邦邦的。还记得你刚诞生的时候，他连龙蛋都不敢碰，生怕自己的爪子把蛋壳弄碎。”
“所以答应妈妈，不要嫌弃爸爸。”
尼温用力摇头：“我不会嫌弃的，我也很喜欢爸爸！”
“妈妈就知道，温温真的成长得很好……”
女人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她忽的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少年的脸，好像想把他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但同时尼温也感知到了，那只轻抚着自己的手变得越来越冷，力气越来越轻。
“温温啊……”
尼温急声：“我在！”
“我知道，今天过后，你也许会生出为我们报仇的念头。妈妈不会阻止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但你记住妈妈的话。”
她的声音缥缈如雾，泪光里夹杂着令人悲伤的笑意。
“你没有必须为我们复仇的义务，也不需要肩负起整个黑龙族的责任。在妈妈眼里，尼温只是尼温，你只是妈妈的小孩子，妈妈只希望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要快乐自由。”
“如果报仇很痛苦，那就不要报仇，如果平静地过一生让你煎熬，那就去做轰轰烈烈的事。”
她的手逐渐从尼温的脸颊拿开，慢慢落回胸前，握住刀柄。
“妈妈希望，你是最自由的孩子����”
“不要！！！”尼温近乎失声，慌乱地握住她的手，“不要现在走！再陪尼温一会儿，我求求你，一会儿就好！”
女人笑着，眼泪滴落在尼温的手背上。
“妈妈知道，让温温动手一定会很难过，所以妈妈会自己结束这一切。你不要觉得负罪，妈妈的死亡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妈妈今天过得很开心。”
“因为在消散前，妈妈看见了人生最漂亮的一朵花。”
“不要！”
尼温绷紧发白的双手剧烈颤抖，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他深深低着头哭喊：“至少，至少让我知道你们的名字……妈妈。”
“你的爸爸叫卡戎。”女人的声音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擦过尼温的脸颊，“妈妈的名字����”
“是薇薇安娜。”
薇薇安娜笑着将手术刀再次刺穿那颗属于自己的心脏，紫色的龙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稚嫩而脆弱的脸颊。可惜这具身体的另一只手被斩断，让她没有办法在真正的消失之际，还能伸出手去摸摸自己孩子的脸。
她只是笑着望向尼温，感到幸福，感到幸运。
哗啦����
她猝然将手术刀拧动，心脏刺破碎裂。
“不要！！！”
尼温哭喊着扑上去，双手紧紧抱住薇薇安娜的身躯。
薇薇安娜的唇瓣贴上他的眉心，一吻转瞬即逝，她的身躯骤然开始湮灭，如同一片盛放的花雨般飞向空中。尼温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两只手努力地抓向空中。可他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抓不到，什么都留不下。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妈妈，我求求你……
他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地。
哑声哽咽：“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可这次再也没有人抱着他，安慰他了。
……
不知多久过去，只知道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一般。
咔嚓一声����
最后那面镜子终于碎裂，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空中。罗南眯眼细看，发现是诺亚。
他怀里抱着昏迷的尼温，依稀可见脸上一道道辩驳的泪痕，少年眼尾通红一片，显然是哭过。
在尼温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颗心脏形状的污染物结晶。那颗结晶如同无数面半透明的镜子聚合而成，仔细看，结晶里仿佛还有颗跳动的小型心脏。
看到这颗结晶的刹那，罗南似乎明白了什么。
“污染物死了？”
诺亚敛眸低声：“嗯，是尼温母亲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