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裘瑛坐在沙发一面，对面四名青年整齐划一地注视着他，目光各异，有的平静有的随意，有的则跟要杀了他一样忌惮地瞪着他。
裘瑛忽略过这些目光，继续道：“我希望你们清楚，我并不是心理医生。”
“准确来说不是治疗。”罗南笑盈盈道，“是哄人。我看裘瑛先生之前对我家未婚妻不是还挺上心的吗，那本未婚夫就给你这个哄我未婚妻的机会。按照你们C国人的话，裘瑛先生你祖上真是烧高香了，才会遇到我这么大方的未婚夫，赶紧谢谢我吧。”
“……我和他没有情感关系。”
“无所谓。”罗南摊手，“你对他有欲望就行了。”
裘瑛冷眉：“罗南先生，注意你的措辞。”
费行川立马出声，把罗南出口成章的骚话拉回正题：“我们拜托裘瑛哨兵是因为你给尼温做过治疗，所以按照实际情况，你是我们这群人里目前对尼温最了解的人，也是最适合去开导他的人。”
“你们找错人了，他很讨厌我。”
费行川露出谦逊亲和的浅笑：“印象是可以改变的。裘瑛哨兵说不定可以借这次机会，削弱尼温向导对你的厌恶，你真的不想试试看吗？”
裘瑛没有说话，但费行川知道，这意味着他动容了。
果然，就连全球第一也对他的小朋友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关心。
费行川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嘴角，喝了口水，保持着平静。
“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让我治疗……哄他。”裘瑛修改措辞，“但我可以尝试。”
“只要裘瑛哨兵愿意就够了。”
费行川说着起身，“我带你上去。”
“嗯。”
裘瑛跟在费行川身后上楼。
全程没说话的孟潜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嘟囔：“居然有天还得我自己引狼入室……迟早这破地方要装下一个足球场，一个月30天都要不够轮的。”
诺亚脸色微变：“会有，30个人？”
“我怎么知道！”孟潜看到他更烦躁，“你这种中文都不会说的外国人就应该立马被踢出去！”
诺亚哑然，但显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要赶紧把中文九级考下来才行。
另一边，费行川把裘瑛带到后就离开了。
裘瑛站在门前，听不到屋内任何声音。他抬手敲响门：“尼温，是我裘瑛。”
屋内没有声音，他只能再次敲门。这回没多久就有东西摔到门上，随后响起少年发闷发哑的声音：“别烦我，我不想见他们，你我更不想见！”
“……”裘瑛低声，“你确定不要见我？”
“不要不要不要！！”
“那如果我能让你再次看见你的母亲呢。”
屋内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裘瑛没有催促，没有再次出声，安静地站在门前，直到一阵脚步声逼近传来，接着门被打开。
他率先看见少年的是白皙的脚，赤裸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圆润的脚趾泛着一层薄红。随后是笔直裸露的双腿，没有穿裤子，只有一件宽大的短袖单薄地挂在身上。
裘瑛沉眉，正想说为什么又不穿裤子到处乱跑时，目光突然对上了少年通红的漂亮眼睛，眼角还有胡乱擦拭留下的泪花痕迹。
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变了，声音放低放缓：“你到底偷偷哭了多久……”
“小龙。”
第118章
尼温立马两只手遮住自己红肿的眼睛：“我才没有哭，你又没看见，凭什么说我哭了。”
裘瑛半晌没有说话。
他偷偷睁开手指缝隙，没想到正对上裘瑛的目光，飞快闪躲开，闷声道：“反正没哭。”
“嘴硬。”
“我没有！”
裘瑛说：“那眼睛红是因为你把颜料涂在了自己脸上吗？”
尼温抿紧嘴巴，脸色憋得通红，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裘瑛。
难道他的眼睛真的有很红吗？
他迅速将指缝紧紧合拢，阻隔掉任何裘瑛能通缝隙看见自己的红眼睛的可能。
真是头笨蛋小龙。
裘瑛心想。
“喂……”少年捂着眼睛，小声嘟囔，“你刚刚说能让我看见妈妈是真的吗？”
“你先告诉我在奥罗拉医院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句话，他的肩膀明显往里收缩了下：“我不想说。你不是能读心吗……你自己读好了。”
“尼温，这次是你允许我对你使用异能的。”
“我知道我知道。”尼温说，“你不要废话了。”
“先进去吧。”
裘瑛走进卧室将门反手关上。
尼温一转身就放下了两只手，立马看向桌上的镜子，以确认自己现在的眼睛到底有多红。可他光着脚踩在地板没两步，忽然被人拦腰抱起来。
他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胳膊：“裘瑛！”
“不要光脚踩地，你不觉得很脏吗。”
“你放我下来！”
“会放你下来的。”
裘瑛不为所动，牢牢禁锢着清瘦的少年，目光环视了屋内一圈。
尼温接连几天没出门，房间被他折腾得宛如一座小型垃圾场，完整没动过的食物摆在桌上，袜子零零散散地丢在角落四处，还有一只摇摇欲坠地挂在堆满纸巾的垃圾桶边。所有衣服都被扒拉了出来堆在床上，筑成一个宽大的巢穴。
他知道龙和很多动物一样都会有筑巢的习性。但这头小龙的巢穴混乱得毫无秩序可言，就连浴室的浴巾都能被他抓过来作为巢穴建筑的基地材料之一。五颜六色的衣服没有规律没有排列地乱拧在一起，看得裘瑛眼疼。最重要的是，这片圆形的巢穴左右一点也不对称。
裘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给他进行打扫的冲动，一手锢住乱扑腾的尼温，另一手扯过被子盖住那些乱糟糟的巢穴，然后把少年丢到被褥上。
噗通一声。
尼温屁股着地陷进柔软的床里，抬眼瞪他：“你好讨厌！”
“你房间太乱了。”
“那也跟你没关系！”
裘瑛没跟尼温多废话，俯身靠近他，不顾少年的挣扎，直接修长有劲的手指径直插进尼温的指间，牢牢叩住他那只漂亮的手。
尼温挣扎了两下，意识到他开始读取自己的记忆里，挣动的力道渐渐放轻。他垂着眼皮闷声：“你不是很厉害吗？明明不用身体接触也可以看到我的记忆，偏偏还要握手……我讨厌跟你握手。”
“那就忍忍。”
“……肯定是你变弱了，才几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弱，要接触才能看记忆！”
“就当我变弱了。”裘瑛沉眸看他，“尼温，先安静一点。”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近到裘瑛能听见少年下意识压抑的呼吸声。
那些属于少年的记忆从他的脑海闪现过，如同电影放幕，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刻骨。
和作为亲眼目睹的旁观者罗南不一样，裘瑛只能通过少年的视角去间接地体会一切。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能完完全全地感受到，尼温那时的一切痛苦和悲伤。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
感同身受，毫无遗漏。
裘瑛的能力让他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会极大程度地避免和其他人共情。
他不喜欢感受别人的痛苦，也不喜欢去回顾别人那些毫无意义的过往。可现在，他握着少年的手，却在全身心地感知着尼温的幸福、悲伤、不甘心，还有茫然。
感他所爱，感他所恨。
那种铺天盖地涌来的悲凉，在一瞬间将裘瑛的世界笼罩了。他平静又无趣的世界，陡然间全是尼温轰轰烈烈留下的痕迹。
眼眶微微湿润。
是裘瑛的，也是尼温的。
良久，男人缓缓睁开眼，对上尼温同样抬起的眼眸。少年的眼睛像是一颗澄澈晶莹的宝石，但这颗宝石现在覆着一层无助的水光，看起来令人不由生出怜卿之心。
“你都看完了。”
少年声音很轻。
“尼温，对你母亲的事，我非常抱歉。”
少年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就算我讨厌你…你不用跟我道歉。”
“但我觉得这样说你应该会高兴一点。”裘瑛说，“我知道你有多悲伤，你应该清楚这不是谎话。你那时感受到的那种痛楚，现在就在我的心脏里，不会比你少一分一毫。”
“听到我这样说，有心情好一点吗？”
尼温嘴硬：“没有。”
“又嘴硬。”
尼温气得踢他。
踢完了，他挪着屁股犹犹豫豫道：“那你……真的能让我再次看到妈妈吗？你刚刚说那句话不是骗我的吧？”
“不算骗你。但你明白我的力量，就算让你再次看见也只会是记忆里的母亲。”裘瑛说，“你要看吗？你想沉溺在过去吗？”
尼温没有说话。
他知道沉溺在过去是不对的，他更应该像妈妈说的那样，往前走，不要回头。可他见到母亲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所以哪怕是将母亲死去的那段记忆再重复一遍，再痛苦一边，他也想试一试。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裘瑛说，“我可以让你再重温一遍那段相逢，不过不是现在。”
尼温倏然抬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