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斩长鲸
“不要抬头。”伊万的声音突然传来。
尼温看向他，见青年盯着地面：“这里是你最后可以抬头往天空看的地方，深入山体内部后，绝对不可以抬头，只能盯着地面。我会告诉你们哪些地方不能看，哪些地方不能走。”
“是因为骸骨吗？”
其他人也纷纷聚过来，伊万颔首：“进入骸骨区域后只有两个要求，不可以擅自抬头往四周和天上看；事事都必须听从我的指挥。你们没有进过骸骨区，抬头只会看见你们不应该面对的东西。”
叫作托林的哨兵问：“看见了会死对吧？”
伊万瞥他一眼：“路上你们就会知道原因。”
他们紧跟在伊万身后正式进入骸骨区的范围。
然而踏入范围界限的一刹那间，尼温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在咆哮，每一根寒毛都因为巨大的压迫感而惊恐地竖起，脚重得如同绑着千斤巨石，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
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凄冷，就像是有人用尖锥凿开你的身体，然后将一桶桶冰水顺着裂缝灌进你的身体里。
心脏更痛了。
他唇色发白地倒吸一口气。
旁边传来哨兵的惊恐声，尼温勉强偏头，看见曹莽直直摔进雪地里，被李既明努力拽出来。
一进骸骨区，曹莽就腿软得直发抖，糙黄的脸变得像蜡像一样白。
“小心点。”伊万没有转头，“不要轻易回头，就算听见声音也不要这么做。”
他侧目向旁边的尼温：“我带着你往前走。”
他下意识想伸手拉尼温，但不知想到什么，指尖蜷缩着收了回去。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碰。”
尼温：“……”
继续往里面深入，很快尼温就知道为什么伊万之前会那么警告他们了。
一路以来，他看到的尸体非常，非常多。
不只是几百具，整座深山里零零散散地分部着快一千具尸体。
绝大部分尸体都已经腐烂了，只剩下沾满霜雪的破旧衣服和哀哀白骨，只有少部分尸体勉强完整。他们保持着相似的姿势，面带微笑，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仰望高处。
每一具尸体看的地方都不完全相同，唯一确定的是他们都在往天上看。
但尼温不能抬头，甚至不能探究他们到底在看什么东西。
【天空����看看天空����】
脑海里忽的浮现出梦里那个声音。
尼温抿紧唇瓣，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这具污染物骸骨，首次被发现是在106年前，这些尸体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留下的。”伊万边说边在前面带路，“大部分都是原本就住在附近的村民。后来污染区被确认，周边全被清空，冰河市区里的市民们被调往其他地方，这里就成了一座空城。”
尼温又路过了一具跪在地上的尸体。
这具尸体看起来格外新鲜，脸颊苍白发青，衣服还很干净。
“那是三天前死在这里的钢铁之心哨兵。”伊万语气冷淡了几分，“但凡是有这些尸体的地方，都绝不可以抬头。”
罗南审视着那些尸体，一路下来，穿着钢铁之心塔制服的尸体尤其多。
“你们钢铁之心塔至今为止丧生了多少人？”
“355名。”
伊万说得果决，像是早已把这个数字烂熟于心。
“355名？！”李既明不敢置信，“怎么会死这么多哨兵，这也太危险了！”
伊万：“对他们而言其实没有危险。”
李既明怔愣：“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
伊万的脚步停顿，背影看起来阴沉压抑。
“我们至今无法确定骸骨的具体大小，具体位置。探测器在这里没有用，只要进到骸骨所在的范围，方圆2000米内任何电子设备都会报废。我们也尝试过使用透视异能的哨兵，一样没用。”
“任何的方式都无法看穿这座埋藏在深山里的骸骨，所以后来，尼古拉局长向基金会提议了一个方式。”
罗南讥诮道：“拿哨兵当路牌用。”
伊万点头。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遣哨兵小队进入，站在尚未探测过的位置，命令他抬头向上。如果死亡，就说明这里是不可注视之地，会标记为黄色危险区，之后的哨兵要格外谨慎；如果没死，就说明这里暂时安全，可以标记为绿色。
伊万被派遣过两回，他的运气比较好，至今没有死去。
李既明声音干涩：“他们……死的时候很痛苦吗？”
“不知道。”伊万说，“看到不可直视之物后，他们会调整自己的姿势跪下去，仰向天空，保持微笑的表情。随后不再说话不再动弹，直到第二天早上彻底失去生命体征。那看起来没有任何痛苦可言，但他们确实死了。”
“我目睹过136次。”
所有人都突然不再说话。
一种莫大的恐惧将所有人包裹，紧紧地压迫着他们的胸腔，让他们恐惧到窒息。
世上存在一种抗拒理论，当人类的自由越受到压迫，就越会想去拼命反抗。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越是不让他们抬头往天上看，骨子里的逆反心理就如同一根疯长的藤蔓，疯狂地在他们的身体里大吼大叫，强迫着他们抬头。
这种强迫却未知的恐惧比一切都可怕。
尼温闭紧眼，指尖掐紧自己的胸口。
进来后他的心脏就一直抽疼。
“温九？”罗南低声。
尼温声音微微发哑：“我没事。”
伊万担忧地看了眼尼温，望向污染度检测器：“马上就快到了，保持警惕。”
骸骨区污染度真正变化的地方在于整座雪山的中心内部，那也是迄今为止他们钢铁之心塔唯一一块还没有踏足过的区域，是整座骸骨区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
但队伍刚向前移动不到两步，一股钻心的疼骤然蔓延尼温全身！
他噗通一下倒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被尖刀贯穿，痛得歇斯底里生不如死。
“痛����”他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胸口，“好，好痛����”
罗南飞快冲过来：“温九！”
轰隆隆！
遥远闷重的巨响传彻，突然间一阵剧烈的山摇地动，大块大块碎石砸落，与此同时检测器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数值从【9829】再度飙升到了【9850】！
“怎么一下涨这么多？！”托林不敢置信地盯着怀里的检测器，瞪向尼温的背影，“你干了什么！”
李既明急忙稳住身形：“你胡说什么，跟温九哨兵有什么关系！”
“那他怎么会突然����阿尔奇！”
哨兵话锋一转，猝然间让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另一名阿德里安塔哨兵。那名哨兵忽然跪倒在地上，含着微笑双手合十，不顾剧烈崩塌的山崖碎石撞烂他的眼珠，弯起唇角仰望着上方。
“阿尔奇！你起来，你快点起来啊！！”
托林大力晃动他的身体，可根本没办法把他拽起来。
“救不了他了。”伊万冷声，“背起温九，跟着我走！”
罗南立马将尼温背在身后，紧随伊万冲破巨石雨闯出去。
他们一路闪开碎石，砰砰砰的震响如同一道道雷霆在耳边爆炸。豆大的冷汗从尼温脸上滚落，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罗南的肩膀：
【毁掉����洞穴����】
【看看天空����】
【找到我����】
他的大脑被硬生生掰成无数块，尼温恍惚睁开眼睛，抬起头����
“不要抬头！！”伊万的声音如震地惊雷，“闭紧眼！”
紧接着一件外套罩着尼温的脑袋砸下来，将他的视线完全盖住。他听到曹莽的惊呼：“大家快看，那边有个洞穴，我们先进去再说！”
洞……穴？
他们一进入洞穴，地震晃动就渐渐消失了。
尼温呼吸急促地躺在罗南怀里，浑身冰凉刺骨，摸起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罗南抱紧他，用干净的袖口擦干净他脸上的汗水：“温九？你哪里疼，告诉我，是头疼吗？”
尼温艰难摇头，抓着罗南的手摁住自己的心脏，声音沙哑：“这里……不知道原因，可是好痛…好痛。”
“阿尔奇����”
那名哨兵倒坐在地，手捂住脸崩溃道：“阿尔奇可是接近S级的哨兵，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猝然站起来瞪着尼温：“是不是你触发了什么才会突然暴动的！”
罗南冷眼：“托林！”
“罗南殿下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他一个D级哨兵会被允许进来，为什么他一倒地山体就开始崩塌。如果不是因为他倒在那里耽误我们离开，阿尔奇根本不会抬头看上面，也不会死！”
伊万：“跟温九没有关系。这座污染物原本就在复苏的边缘，它的力量太强大才会导致温九哨兵身体承受不住。”
“那阿尔奇的死呢！难道就，就这样����”
“已经有很多哨兵死在这里了。”伊万垂眸冷淡道，“劝你早点习惯。”
“等等，你们快来看这里，这里的墙壁上有东西！”
一个声音打断他们的争执。
伊万皱眉：“我说过不要随便乱看。”
但已经来不及了。
曹莽掏出打火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面硕大平整的洞穴石壁。
李既明也走到他身边，看见那石壁上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