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温翎恳切地说:“只要姐姐能教我领悟一点奏曲时的心境就好,我初次听人弹奏这首曲子,便觉得喜欢,听出了这曲中蕴含的许多欢喜、惆怅、惘然,却不知情从何起,所以总是弹不好。”
“难得有你这么执拗的孩子。”泠月叹气,伸出手道:“琵琶给我。”
温翎立刻双手递上琵琶,泠月接过微微调了一下音色,素手轻轻扫过琴弦,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琴音。
温翎问:“听闻桃枝引是姐姐出嫁时写给夫君的曲子?”
“外界都是这么传的吗?”泠月收敛了神色,平静地说:“不是的,桃枝引是奏给你最亲近、最放不下、也最拿她无可奈何的人听的。”
第38章
温翎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花魁。
泠月随意拨动琴弦, 奏出桃枝引的一段前奏,简单几个动作,其间的优雅风情却恍若天成。
手指压上琴弦止住余音, 她展眉一笑,“为何世人总要觉得女子点妆作曲皆是为了男人?其实那曲子是奏给我妹妹听的,她从小就喜爱桃花,我才做了这一首桃枝引。”
温翎好奇地问:“不曾听说过姐姐有亲生姐妹?”
“自然不是亲生姐妹, 化乐城中的女子都是从小被父母或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早就与父母亲人尘缘尽断了。”泠月说, “我和她差不多同一时候被卖进来, 每日都害怕得要命, 白天做侍女伺候楼里的姐姐们, 总是要挨打挨骂,晚上想家了,就抱在一起哭。”
“我记得那时候有的客人会故意为难我们这些还没成年的女孩子, 有一次一个客人强行摸我, 我妹妹她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对那个客人又踢又咬, 受了一身伤, 还被送进黑屋关了三日不许吃饭,我日日都偷偷去给她送馒头。”泠月露出怀念的神色,“那时我就想, 我这辈子只认定这一个妹妹了。”
温翎的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水上,他想, 故事里的那位妹妹,恐怕就是赤玫。
“姐姐,那为何她是让你最放不下、也最拿她无可奈何的人?”
“后来我们长大一些, 逐渐能够在楼中立足了,但妓子伶人靠着年轻美貌吃饭,能得几时好?我逐渐开始害怕,想要为我们寻一个安稳的去处,能够摆脱日日卖笑的生活,堂堂正正立足于世的去处,所以有人愿意我赎身时,我动摇了。”
“我想要带上妹妹一起走,她却不能赞同我的做法,和我大吵了一架,其实那日我本来就想要把桃枝引的曲谱拿给她看,我准备了很久,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确实这样混乱惨淡的收场。”
泠月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来,她那时才是对的,我们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化乐城的,你瞧,我曾经自以为是地以为我能拉她一起出泥潭,可如今却一身沉疴地回到这里,连能再活几年都不知道。”
她言辞哀切,温翎同样感觉到心脏像被人硬生生割开一样疼,半晌才道:“姐姐……”
泠月放下琵琶,整理了一会思绪才又笑道:“难过什么?我说这些,不是叫你难受的。”
“珍惜眼前人罢,”她歪在椅子里懒懒地说,“你试试带着这样的心情去弹桃枝引,或许会好一些。”
温翎点头,“我知晓了。”
茶汤渐凉,温翎的目光扫过屋内妆台,见朴素的梨木妆台上架着一面磨得有些花的黄铜镜,把周围物件照得模糊变形,似是主人无心梳妆打扮,很少擦拭保养。
不是水银镜,且其中不见任何妖力或是灵力波动。
他抱起琵琶,刚要起身告辞,突然侍女枕云兴冲冲地跑进来,像是遇到什么很高兴的事,她说:“姑娘,贾公子来了,又给姑娘带了好些金银珠宝,还有姑娘每日要用的药!”
只见枕云身后跟着一个身量中等的男人,一身低调的黑衣,面上也覆着一张涂了黑漆的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住。
他走进来,看见坐在泠月对面的温翎,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又风度翩翩道:“不知姑娘屋中还有客人,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一开口,声音非常沙哑奇怪,像是嗓子受过伤,完全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泠月的神色从看见男人时就变得柔和些许,起身行礼,“奴家见过贾公子。”
男人走过来扶住泠月,体贴道:“说了多少次,你身子未愈,见我不必行礼。”
这一下温翎和跟在他身后的寻朔同时微微蹙眉,男人走近了便能闻见他身上一股浅淡的血腥味,掩盖在他熏了厚重熏香的衣物下,不轻易闻甚至闻不出来。
男人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泠月的侧脸,手僵在她耳侧片刻,又克制地收回去,低声道:“你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到底有没有好好用我给你带来的药?那药方是我寻了一位高僧求来的,药材也十分难得,你的病需得日日服用才能见好。”
泠月垂下眼眸,却避而不答,只道:“泠月不值得公子如此用心,公子又是何苦呢?”
“我只是见不得美丽的花儿凋谢,”男人自顾自地撩起袍角坐了下来,“你就当我是一腔善心没地方发泄吧。”
气氛有些过于旖旎,再待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温翎站起身,“姐姐,今日叨扰了,多谢姐姐赐教。”
“无妨。”泠月温和地说,“刚进阁的新人,难免会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你以后若还有困难,也可来寻我。”
离开泠月的房间后,乐遥从温翎宽大的袍袖里探出头,鼻尖微微耸动,“温翎,刚才那个男人好奇怪,他身上有血腥味,还有一股好难闻的味道,嗯,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是业臭。”温翎想起晏去芜曾和他说过,作恶太多的人身上会有业臭,害人性命越多,业臭越重。
“对!”乐遥点头,“就是业臭,他是泠月姑娘的常客吗?泠月看起来这么温柔,为什么常客却是一个身负罪业的怪人?”
温翎在长廊中站定了,转头说:“寻朔,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自己回去吧。”
泠月房间不远处的转角,温翎站在阴影中小心地往外看,问道:“真的不会有人看到我们吗?”
“放心啦,当然不会。”乐遥蹲在温翎肩头,自信地拍拍胸脯,“我们小动物在外头讨生活,最重要的就是会躲藏和逃跑,我可是练了一身隐匿踪迹的好本领,有我罩着你,此刻你就是隐形的,就算有人站在你面前,他们也不会看见你的。”
“好。”温翎轻笑,“那就拜托乐遥罩着我啦。”
乐遥翘起尾巴,“好说好说。”
“嘘。”温翎放轻呼吸,“有人出来了。”
只见泠月的房门被打开,黑漆面具覆面的男人被泠月亲自送到门前,他握住泠月的一只手,沉默片刻道:“眼下我遇上一些麻烦事,或许没办法再常来看你,你自己要珍重,药要每日按时喝。”
泠月抬眸望向他,眼中情绪复杂,“泠月是遭人厌弃过的残花败柳,除了公子,化乐城中再无客人愿意多看我一眼,我濒临病死无药可用之际,是公子送来药材与银钱,日日守于我病榻前。今生君恩难还,泠月感激公子的珍视与爱重,也万望公子保重,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她并没有谄媚讨好或是故作可怜,言辞恳切而平静,反而让男人微微动容,只见他握住泠月的手,克制不住似的捏紧了一些,隐忍良久,半句话也说不出。
相对无言半晌,男人低声说:“我走了。”
泠月不做挽留,目送男人转身离去,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有一会,才终于掩门回屋了。
她刚关上门,角落中温翎和乐遥便立刻鬼鬼祟祟地走出来,乐遥耸耸鼻子,嗅闻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指出一个方向:“他往那边去了!”
琼花阁的回廊设计得曲折繁复,男人大概是有伤在身,走得不快,恰巧温翎身上也有伤,一路小跑紧赶慢赶地追,竟然真的追上了。
他们跟着男人下楼,一路走的都是没什么人的路,直到一条专供杂役们运水运碳、白天根本无人光顾的回廊。
男人不疾不徐的脚步陡然顿住。
同时温翎也止住脚步,谨慎地望向那道有些瘦弱的背影,后颈蝴蝶纹路已然微微发出流光。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无数带着荆棘的碧绿藤蔓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藤蔓上的每一根刺都泛着精铁一般锋利的寒光,可以想象他们能多轻易地扎穿血肉之躯。
刹时温翎疾速后退,乐遥从他肩上跳下,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匹一人高的妖兽挡在温翎身前,钢铁般的利齿一口咬住缠上来的数根藤蔓,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温翎后颈蝶纹光芒暴涨,他微抬起眼皮,轻轻一句:“定。”瞬间所有藤蔓的动作一顿,如同时间静止一般定在半空。
透过回廊陈旧的朱红纱幔和漫天缠绕的荆棘藤蔓,温翎的目光直直指向那道不曾回头的黑衣身影,“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恍若未闻,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极其嘶哑的轻笑,下一刻那些被定住的藤蔓竟然打破了冻结它们的枷锁,又扑腾着向温翎和乐遥袭来!
那些藤蔓太多了,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带着恐怖的力量兜头罩下,竟然不给人任何逃脱的机会!
乐遥的身形暴涨两倍,死死护在温翎身前,温翎的眼睛映照出夺人性命的荆棘网络,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轻巧的银色细剑从身后破空而至,在空中回旋数圈,瞬息间将张牙舞爪的藤蔓尽数斩成碎片,带起的破空风声简直惊心动魄!
下一刻温翎感觉有一双手从身后拦住他的腰身,带着他疾速后撤,那气息是如此熟悉,让他不需思考就放弃了所有反抗。
温翎仓皇回头,看见晏去芜冷淡的脸,与此同时视线中闪过另一道飞身扑上前的身影,少年身形劲瘦矫健,那银剑在空中回旋数圈,稳稳回到他的手上。
“!”
“寻寻寻,寻朔!?”乐遥惊讶大喊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看到宝宝们的祝贺了!真的真的非常感动,第一次入v能够得到你们的支持,对我来说是很宝贵的经历和记忆,已经幸福得快要流泪了,谢谢宝宝们的包容和支持(落泪挥手)
ps:因为后天要上夹子所以我查了一下攻略,决定明天不更,后天十一点后更新。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每周二至周天更新,周一不更攒攒存稿,谢谢大家!
第39章
被碎成数段的藤蔓攻势稍缓, 转眼间又从断口处抽出新生的枝条,带着千钧的杀气甩向来人,半空中寻朔旋身回扯, 轻巧银剑横于身前,短短数息就已经和藤蔓过了数十招。
有了帮手,乐遥的势气顿时高涨,抖抖浑身的毛发, 大喊一声:“我来帮你!”便纵身投入战局。
藤蔓多得像是斩不尽,无论斩断多少次, 都会立刻重新抽出新的枝条, 一人一妖共同对付得也有些吃力, 何况这两人似乎合作得非常不佳。
乐遥一爪拍碎数条藤蔓, 转头却见一根藤蔓直直甩向寻朔后心,想也不想就扑上去,这时寻朔似有所感, 倏然抽身回击, 不想和扑过来的乐遥撞了个正着,侧脸被藤条狠狠抽中, 登时留下一道血痕。
一人一妖被撞得双双摔在地上, 藤蔓趁势直直向他们抽来!
温翎捏紧了晏去芜的袖角,下意识求助地喊道:“夫君!”
下一瞬晏去芜飞身而至,离照剑白金色的剑光悍然出鞘, 眨眼间将空间中所有藤蔓斩了个粉碎,残枝断叶簌簌落下, 这一次竟然没有立刻再生。
不远处男人一动不动的背影似乎虚虚闪了一下,晏去芜剑尖指向他,“敢问阁下是何人?”
一身玄衣的男人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带着尖刺的藤条从他脚下破开地板而出,很快顺着他的身体蔓延上来,眼见着就要包裹住他整个身体。
晏去芜反应更快,只见他迅速撤回离照剑,动作间甚至挽了一个流畅利落到无法看清的剑花,紧接着手腕一转,如同投箭一般将离照剑直直投掷了出去����
剑锋带出刺耳的破空声,穿过缠绕交错的藤蔓间的空隙,直直刺向男人后心。
刺中他后心的同时,男人的背影再次如同虚影般一闪,紧接着便在众人的注视中直接消失了!
“砰!”
“当啷!”
离照剑刺空,带着霸道的剑势直直插进墙壁中,同时男人站过的位置掉下一个小巧的物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金属质感的表面将日光反射得一闪。
数条藤蔓立刻包裹住那个小物件,如同无数涌动的蠕虫一般,裹着那东西重新沉回地板下,眨眼间消失不见。
“不许逃!”
乐遥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四脚并用飞快跑到男人消失的位置,带着利爪的前腿不停刨着地面,片刻就将木制的地板刨了个稀烂。
木板之下,什么都没有,楼下的光亮从乐遥刨出的小洞里照上来,正寻欢作乐的男女抬头便见一个大到离谱的黄鼠狼将黑乎乎的吻部从洞口探出来,顿时吓得放声尖叫。
乐遥也被吓了一跳,立刻收回嘴筒子,顶着一鼻子木屑心虚地说:“叫那么大声干嘛呀!没见过黄鼠狼嘛?”
从地上爬起来的寻朔冷笑一声,低声道:“蠢货。”
“你说什么!”闻言乐遥迅速转过身体,身体放低做攻击状,耳朵向后瞥,“你以为说得很小声我就听不见了吗?”
寻朔坐在地上,半掀起眼皮看他,“没有怕你听见的意思,就是说给你听的。”
“你你你!”乐遥龇牙咧嘴地扑上去,“亏我还好心救你,你这个没心没肝的冰块脸!”
寻朔被他扑倒,立刻和乐遥扭打在一起,也气恼道:“什么叫做你救我?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地扑过来,我也不会受伤!”
顿时场面乱作一团,黄色毛发漫天飞舞,两人正打得上头,突然一柄白金色的剑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插入二人之间,将他们强行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