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另一侧角落, 寻朔把外袍和随身细剑收拾好位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雕,拿细布轻轻擦拭。
乐遥一个人吃鸡没意思得很, 一双眼睛乱瞟,眼尖地望见寻朔手里的东西,当即大喊:“好哇你个寻朔,你是不是刚刚在街上买到什么好东西了,竟然一个人藏起来玩!”
寻朔立刻把木雕藏进手中,不悦地说:“干你什么事。”
“大家现在是同行的伙伴,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怎么能一个人藏好东西!”乐遥理直气壮,“什么东西,给我也瞧瞧!”
寻朔冷笑:“你的烤鸡不也没分给我吃吗?”
“你!”乐遥不能接受自己理亏,干脆拆下一只鸡腿,蹭蹭蹭递到寻朔面前:“给你吃行了吧,快把你的宝贝给我看看!”
寻朔看着近在眼前的鸡腿和捏着鸡腿的油乎乎的手,嫌恶地转过头:“我不吃,走开别烦我。”
乐遥最不能接受遭人冷落,当即发起蛮横脾气,把鸡腿叼在嘴里后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抢寻朔的木雕,寻朔不肯给他,两个人拉扯起来,只听“当啷”一声,木雕在拉扯间不知被谁手滑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狗,雕刻的手法很粗糙,黯淡的木质表面还沾了一些亮晶晶的油污。
乐遥反应迅速,立刻蹲下身去抢,却被寻朔用力挤开,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寻朔脸色很臭,他将木雕捡起来,宝贝似的护住,嫌弃地用细布擦掉上面的烤鸡油污。
乐遥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转头发现自己的鸡腿也掉在了地上,“啊!我的鸡腿!”
“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腿!你赔我鸡腿!”
乐遥伸着油乎乎的手去抓寻朔的衣服,寻朔也不肯惯着他,捏住他的手推了他一把。
乐遥顿时怒不可遏,耳朵和尾巴都被气了出来,五指化作利爪扑向寻朔,两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扭打到一起。
楼下。
一碗粥下去了一半,温翎就吃不下了,只能慢吞吞地往肚子里咽,又不敢跟晏去芜说。
晏去芜扫他一眼,自己将碗搁下了,淡淡道:“吃不下就说,硬撑不难受?”
温翎羞愧地低下头,“在莲子村时,苏娘子和我说,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不能浪费粮食。”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合,唇色因为粥水的润泽而显得莹润,晏去芜拿出帕子为他擦嘴。
淡淡的青草气息铺面而来,温翎被吓得微微后靠,听见晏去芜说:“撑坏了身体岂不是适得其反,你吃不完,可以让旁边的人帮你吃。”
说完,端起那剩下的半碗粥几口喝了。
温翎微微睁大眼睛,好不容易退下酒力的双颊又飞上薄红。
楼上。
乐遥呲着尖牙,身形轻巧,闪电一般扑向寻朔,趁他不防夺过木雕,躲在房梁上细看。
片刻后不屑地哼唧:“什么破东西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一个破小狗,至于护得这么紧吗?”
寻朔眼中怒意飞涨,持剑踩着墙壁飞上房梁,一剑劈过,被乐遥快速多开,却把房梁劈出一个大豁口。
楼下。
一时间整座屋子都在抖动,温翎抬头看向楼上,担忧地问:“他们两个真的不要紧吗?”
晏去芜把碗碟收起来,淡淡道:“他们两个说今晚要秉烛夜谈,大概聊得正起兴。”
“好吧。”温翎把脸埋在被子里,仍觉得困倦,唉声叹气地说,“我再也不喝酒了。”
晏去芜瞥他一眼,贴心地没有告诉他月华蜜浆甚至算不上酒。
“还是不舒服?”他探身坐过来,离得很近,用指腹试了试温翎的额头和手腕的温度。
不知为何晏去芜身上的青草气息突然变得明显,清新而泠冽,让神智昏沉的温翎下意识想要追逐,他留恋地蹭着晏去芜的手,撩起眼皮和晏去芜对视,心砰砰跳得很快。
温暖的烛火中,晏去芜眼下似乎也带上一点绯色,难道他也喝醉了么?
楼上。
乐遥在房梁上穿梭跳跃,嘴里叼着木雕不放,寻朔紧随其后又是一剑,带起的飓风将乐遥冲下房梁,寻朔趁势夺回木雕。
乐遥转身飞扑,一边挠寻朔一边大喊:“我猜猜,那个木雕刻的是你的小狗吧?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说不定你的狗就是烦了你这张冰块脸,故意躲起来不让你找到!”
寻朔顿时涨红了面颊,反手一拳砸到房柱上,把房柱砸出一个深坑,乐遥见状更是不服,拉着寻朔一起滚到地上,一路带着屋内的桌椅屏风倒的倒碎的碎,犹如狂风过境。
楼下。
屋内只有一张床,温翎看着晏去芜找出绒毯给自己盖好,小声问:“我们住在一间吗,你今晚要和我一起睡这张床吗?”
晏去芜为他理好床褥,“你自己睡,我打坐即可。”
温翎眼珠微转,自己抱着被子往里侧挪了挪,很明显地暗示:“床铺很大的,睡三四个人都够。”
晏去芜整理床榻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身看向温翎,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直到把温翎盯得耳垂变红,才说:“温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温翎目光游移,撑着胆量说:“我们还没解婚约呢,夫妻本来就该同榻而眠呀。”
于是晏去芜的眼神更深,他的身体向前倾,和温翎几乎只隔着咫尺,青草的气息将温翎整个包裹住。
温翎裹紧自己的毯子,浓黑的眼睫如蝶翼一般轻轻颤抖:“所以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轰隆!一声巨响,二人头顶的天花板破开一个大洞,木屑尘烟裹着一人一鼬正正砸在温翎身旁的床榻上!
乐遥和寻朔一个捂着屁股一个捂着脑袋趴在榻上哀嚎,半天没有爬起来。
温翎抱着被子震惊地看着他们,眨眨眼又抬头无助地看晏去芜,见他的脸色不知为何十分难看,只好继续往床榻里侧缩了缩。
片刻后。
晏去芜从楼上下来,沉着脸说:“楼上的桌椅床榻全被打坏了,地板也被他们砸出几个大坑。”
寻朔和乐遥坐在桌前,肩膀和双腿都局促地缩着,丧气地垂着脑袋。
“是寻朔先开始的。”乐遥弱声弱气地恶人先告状。
寻朔看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就是我,如何?”
晏去芜看他们一个二个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脸沉了片刻,笑了。
“刚来第一天就把人家借给我们的寮舍砸坏了,”他不咸不淡地说,“那你们今晚住哪?”
寻朔梗着脖子很有骨气:“我可以出去露宿街头,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乐遥看他不像是开玩笑,顿时感到大祸临头,巴巴地看向坐在床上的温翎,两泡眼泪要掉不掉,“可是外面好冷啊,北风呼呼地吹,我长得这么可爱,露宿街头要是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寻朔冷冷道:“这会是初夏,外面不吹北风。”
乐遥的哭嚎卡在嗓子里,索性直接变回原型窜到温翎怀里,耍赖道:“我不管,我不要睡外面,我要和温翎睡!”
乐遥温热顺滑的皮毛往温翎手里拱,温翎心软了,抬头也可怜巴巴地看向晏去芜,“要不就让他们一起挤挤吧?”
正如温翎所说,这张床铺很大,睡三四个人也绰绰有余。
两个半大的少年挤在温翎和晏去芜中间,蒙着被子似乎已经睡着了,温翎下午睡多了,这会反而睡不着,手里翻着一本佛经,眼睛偷瞄另一边的晏去芜打坐。
晏去芜脊背挺得很直,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彷徨和软弱的模样,让人觉得很值得依靠,只要有他在,外面风雨就吹不进来。
温翎静静地偷看了很久,直到一旁的寻朔翻了个身,叹气,又翻了个身,烦闷地叹气。
乐遥不高兴地坐起来,“寻朔你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寻朔也翻身坐起,苦大仇深地蹙着眉。
晏去芜睁开双眼看他们,温翎也放下手中的书册,半晌轻声问:“寻朔,你想和我们讲讲你的小狗吗?”
第57章
寻朔的手无意识捏紧薄被, 犹豫了一会,不情不愿地开口:“小��是一条普通的流浪狗,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了。”
寻朔自有记忆起就在流浪, 他无父无母,也无名无姓,一个幼童漂泊于茫茫天地间,和猫抢过食, 和狗争过地盘,浑浑噩噩地孤身一人, 竟然也能活下来。
大概十岁那年, 有一天他从街上偷了一块酥饼, 一个人躲在污脏的角落狼吞虎咽, 一边噎得直梗脖子一边警惕的环顾四周,生怕酥饼铺子的老板过来抢夺,余光却看见巷口立着一道小小的灰色身影。
脏兮兮的灰色小狗摇着尾巴, 眼睛落在他手中的酥饼上, 小声地“汪汪”叫了两声。
不怕死的畜生,竟然想抢他的食物。
他脸起手边的碎石子, 狠狠向小狗砸过去, 咧嘴呲出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狗被他吓到,嘤嘤着后退两步, 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吃完酥饼,把手上的残渣也一一舔干净, 找了块吹不到风的墙角,缩着脖子昏昏睡去。
意识昏沉间,耳边突然响起幼犬的吠声,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入目却见酥饼铺子的老板立在他面前,手里高高举着木棍就要砸下!
来不及思索,他翻身而起躲过木棍,泥鳅似的蹿进人流如织的街上,听见身后酥饼老板恶狠狠地大喊:“小畜生!敢偷老子的饼!老子今天非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他仗着自己长得矮个子小,在路人们的腿间和桌角下穿梭,耳边传来汪汪的叫声,他分出余光去瞧,看见那只脏兮兮的小灰狗也跟着他,四条短腿快要跑出残影。
渐渐地酥饼铺老板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小灰狗却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一直跟进一条没人的暗巷,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见小狗也突出舌头呼呼吐气,嘴角咧着像是在笑。
“刚刚是你叫醒我的?”他咽了一口唾沫,问。
小狗欢快地摇了摇尾巴,走上前汪汪叫了两声。
他看着狗,眉头皱起来,像是不知道怎么办,纠结片刻后从怀里掏出刚刚逃命时顺手顺的一个肉包子,掰开一小块扔到地上。
小狗立刻兴奋地凑上来,嗅了嗅包子,却不吃,而是走过来蹭他的腿,直到他不耐烦地想要踢开它,才欢天喜地的叼起那一小块包子吃进肚子里。
从那之后小灰狗就缠上了他。
狗没有名字,他也没有名字,他流窜在街头巷尾偷东西吃时,别人追着他喊小畜生,回到藏身的暗巷角落把偷来的食物分给小灰狗时,他也喊它小畜生。
小畜生和小畜生,不情不愿地凑在一起相依为命。
他从小就流落街头,没有过过好日子,但他偷看过街上富户家的小少爷出门,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所以他知道自己活得苦,苦得让他品尝不出快乐的滋味,也分不出任何多余的感情给那只灰头土脸的狗。
但是小狗不一样,它每天都摇着尾巴欢迎他,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跑,它好像尝不出苦滋味,只知道有人相伴,有人庇护,即使每天吃不饱,它也那样快活和幸福。
有一年寒冬,街上来了一个老乞丐,每天蹲在巷口靠乞讨为生,他觉得老乞丐抢占了他的地盘,每回对老乞丐的示好都视而不见。
那一年下了数百年间最大的一场雪,他没有冬衣御寒,每晚都冻得浑身疼,捱了几晚后果然病倒了,发着高烧躲在一堆破布中说胡话。
昏沉中不停有湿润的舌头舔舐他的脸,湿漉漉的鼻子急切地拱他的头,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小狗嘤嘤哀鸣了几声,终于啪嗒啪嗒地走远了。
世界清净下来,他在头疼如裂中解脱地想,没良心的小畜生,走了也好,去找别的人讨食,省得跟着自己被冻死。
再次醒过来时,他身上裹着破棉絮,头还是要裂开一样的疼,但不冷了,不远处火堆哔啵作响,散发着热度。
睁眼的瞬间,耳边立刻响起欢快的呜呜声,湿润粗糙的舌头不停地舔着他的脸,他偏过头,看见小灰狗放大的脸。
小灰狗是土狗,长得不好看,只有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很亮,此时满心满眼地注视着他,让他感觉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