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试炼如期举行,晏去芜将温翎留在小院,在院外布下铜墙铁壁一般的防护法阵,才拎着离照剑不紧不慢地赶往试炼场地。
晏氏子弟死伤无数,晏去芜是熬到最后的唯一一人,那头狍鹄被他割喉斩杀。
顺便还救出了他的亲弟弟。
晏承佑从进入试炼开始就在哭,直把自己哭昏了过去,身上突然灵力暴涨,差点把自己和身旁的几个孩子全炸成碎片。
巨大的灵力波动吸引了那头狍鹄,带着血腥臭味的翅膀遮天蔽日,转眼就要把晏承佑叼走吞吃入腹。
晏去芜及时赶到并救下了他,随即发现自己的亲弟弟身上有强行爆发灵力的禁术法阵。
这一幕被带人匆匆赶来的晏妙仪看在眼里。
经此一战,无人再能质疑晏去芜的少主之位。
晏去芜只受了些皮外伤,清洗掉身上狍鹄的血液后就推拒掉巴结的众人,匆匆赶回温翎身边。
他离开前喂温翎喝了些安神的药,回来时温翎还没有醒,他陷在绒毯软枕中,鸦黑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显得很乖巧。
晏去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突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温翎被这声音惊到,轻蹙眉头挣扎着要转醒,晏去芜指尖凝起灵力轻点他眉心,哄着他再次陷入沉睡。
晏去芜拢起衣袍起身,身影瞬间移至院门前,晏母正疯狂地敲着院门,她身上的织金绣裙有些乱了,发髻也散了几缕下来,形容狼狈不似从前的贵妇模样。
她一看到晏去芜,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哭嚎道:“去芜,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晏去芜由她扒着,平静地问:“母亲,你怎么了?”
晏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晏去芜不放,哭道:“去芜,我们不是故意在你弟弟身上用禁术的,可若是不用些旁的法子提升他的灵力,他怎么能在试炼中活下来?我就这么一个,不,我就你们两个孩子啊,我怎么能让你弟弟去送死!”
晏去芜道:“承佑身上的法阵是你和父亲布下的?”
“是。”晏母哀切道,“都是你父亲的主意,他说家主就是这么给嗣安少爷提升修为的,我昏了头才信了他的话,现在妙仪小姐已经查清我和你父亲在承佑身上用了禁术,要抓我们去祠堂问罪了,去芜,你救救我们吧!承佑还那么小,我和你父亲要是出事了,他可怎么办啊!”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晏母立刻疯了一样扯住晏去芜的衣袖:“去芜,你救救娘亲吧!你不是少主吗?你如今这么风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你一句话,家主一定就能放过我们!”
晏去芜伸手扶住她,抬眼看向气势汹汹赶来的家丁。
一众家丁上前,向两边让开,晏妙仪从他们身后缓步而来,做苦恼状:“六婶,您这样真让我难办。”
晏母擦干眼泪怒道:“你们凭什么捉我?我可是晏氏少主的亲生母亲,你们有什么资格定我的罪!”
晏妙仪叹了一口气,“六婶,你和六叔用的是邪修的术法,虽然能短时间提升灵力,但反噬极大,承佑弟弟他那么小,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
一提到幼子,晏母又是泪眼婆娑,哆嗦道:“我有什么错,我不过都是希望承佑能有出息,我可是承佑的亲娘,我怎么舍得害他……”
晏妙仪不欲与她多谈,眼神示意众人制住晏母。
几个家丁上前将晏母羁押,晏母不停地挣扎反抗,口中不断愤恨辱骂,骂这些不知好歹的下人,骂卸磨杀驴的家主,骂无能懦弱的丈夫,最后骂她冷漠旁观的长子和尚在昏迷的幼子。
“母亲。”晏去芜看着她狼狈疯魔的模样,突然问,“您对我有怨气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连承佑一起怪罪?他不过才三岁。”
“我为什么不能怪你们?!”晏母被人押着,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我生了你们,你们不就该反哺我、供养我吗?可是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让我指望不上,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晏去芜闭了闭眼,沉默着后退了一步。
家丁们押着晏母动弹不得,晏去芜说:“母亲,既然家法如此,那我也无可奈何。”
第87章
一日午后, 晏去芜抱了一个孩子回小院。
晏承佑自试炼后昏迷了三日才醒,醒来就哭嚎着要娘亲,但晏父晏母因私用禁术触犯家法, 已被囚禁与宗族祠堂。
晏承佑哭得能把自己背过气去,谁来哄都没用,照顾他的嬷嬷实在心疼,请了晏去芜去看, 谁知晏承佑一看晏去芜就不哭了,扯着他的衣袖要抱。
晏去芜没有办法, 只能暂时把晏承佑带回去照顾。
温翎好奇地看着趴在床边的小豆丁, 晏承佑也睁着圆而大的眼睛回望他, 温翎突然笑着说:“你们的眉眼长得很像, 像在看小时候的你。”
晏去芜解释:“育承堂被毁,重建需要一段时日,在那之前之能暂时让他和我们住在一起。”
温翎逗孩子的手一顿, 问:“育承堂怎么会被毁?”
晏去芜坦然道:“试炼的时候没收住剑, 顺手就把育承堂的密室和妖兽一起荡平了。”
“哥……哥哥!”
晏承佑上半身趴在床沿,稚嫩的声音有些胆怯, 不知是在喊晏去芜还是喊温翎。
也许是在试炼场上被吓到了, 晏承佑原本已经学会说话了,醒来后却像是退回来牙牙学语的时期,只会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人也傻了一些,不太会认人只知道喊哥哥。
好在他在晏去芜的这间小院适应良好, 也很亲近温翎,很少再哭了。
晏去芜嫌他吵闹,要把他抱走, 他没有过抱孩子的经验,晏承佑骤然身体悬空,没有安全感地在半空中蹬腿,温翎不忍心:“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晏去芜不太赞同,但还是随了温翎的意,把晏承佑又放回了床边。
晏去芜端了一碗肉羹坐在床边,沈决明说温翎的身体太过虚弱,不能再由着他这样厌食不沾荤腥,所以开始在他每日的膳食中加一些清淡的肉羹。
晏去芜舀起一勺肉羹递到温翎唇边,纵容道道:“尝一口,不行就下次再吃。”
温翎靠在软枕上,看着那一勺冒着热气的羹汤,秀气的鼻子轻轻皱起,犹豫了一会还是张口咽了下去。
晏承佑就趴在床沿看温翎艰难地吃东西,突然说:“肉羹……”
温翎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学他稚嫩的语气:“是呀,肉羹����”
晏承佑很喜欢温翎,看见温翎笑得温柔,也跟住咯咯地笑。
晏去芜端着碗在一旁看着,温翎的脸色很苍白,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撒在他脸上,将皮肤照出一种薄而剔透的质感,他低头逗弄晏去芜一母同胞但毫不熟悉的幼弟,目光非常专注温柔。
其实这段时间温翎受梦魇困扰的情况一直持续,导致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十分虚弱,有晏去芜守着的时候能好一些,如果晏去芜不在,他常常会因噩梦惊厥不止。
沈决明换了好几种药,总不见效果,后来他传信回妙清宗请沈宗主改药方,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现在的药方总算能让温翎在夜里睡个整觉。
不论是毅力和定性再好的人,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性情都会变得暴戾古怪,但温翎总是很温和,他对自己孱弱的身体和旁人无能为力的照料总是表现出一种极大的宽容,这种宽容既让他身边的人松了一口气,也让他们更加煎熬和痛苦。
乐遥和寻朔虽然还看起来还是没心没肺,但实际上已经不怎么会在院中打闹了,即使晏去芜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保持安静。
晏承佑的到来是一个意外,晏去芜原本只想找一处远离主屋的屋子安置他,但温翎不肯,他本来就喜爱小孩,更不要说晏承佑和晏去芜长得有几分像。
晏去芜沉默地看着温翎逗晏承佑,他伸出一根手指,被小孩短胖的手抓住了,温翎便装作很惊讶,小声说:“啊呀,怎么办,被你抓住啦!”
晏承佑高兴地笑,放开温翎的手指,把稚嫩的小脸往温翎手里埋,像一只单纯的小动物。
晏去芜不得不承认,此时他的心酸软成一团,像是被泡进温热的水里,随着水波荡漾而逐渐融化。
那碗羹汤温翎吃了小半碗,晏去芜看他有点咽不下去了,也就不强迫他,手上凭空变出一条丝帕,轻轻擦拭温翎的脸颊和手指。
晏承佑和温翎玩了一会,小孩子觉多,这会也有点累了,趴在床边昏昏欲睡,眼皮上下打架,但就是撑着不肯睡。
温翎指尖凝起淡淡的莹蓝色光芒,轻点他的眉心,小孩子就乖乖地闭上眼睛,陷入安稳的酣睡。
晏去芜把晏承佑抱到别的房间睡觉,回来坐在温翎床边不说话。
温翎歪头看他,像讨好主人的小动物,“怎么了?”
晏去芜撩起眼皮看温翎,目光沉沉,半晌叹息似的说:“你从来都没有入过我的梦里。”
温翎一怔,“没有吗?”
晏去芜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你才第一次见承佑,就哄他睡觉。”
好像在因为受了温翎的冷落而难过。
温翎立刻探头去看晏去芜的神情,没忍住笑了,“可是承佑他是小孩子呀,我以前不懂,后来才明白,大人不喜欢被人窥探梦境,那时候你被心魔魇住了,我想进入你的梦里叫醒你,你不是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晏去芜打断了,他说:“我不介意。”
温翎歪着他看了他一会,眨眨眼睛,脸有些红了。
过了一会,他说:“那下一次。”
晏去芜立刻追问:“下一次是哪次?”
“……下一次我想进入你梦境的时候。”温翎轻轻抵住晏去芜的肩膀,小声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入过梦了,总从你说不喜欢我这样后我就没有再做过了。”
晏去芜和温翎离得很近,在他耳边说:“对别人不行,但对我可以。”
温翎的身体从脊骨生出酥麻的痒意,让他觉得奇怪而难以承受,但又舍不得躲开,只好红着脸说:“知道了。”
晏去芜明明看出了温翎的窘迫,却还是坏心思地把他堵在床榻深处不放,眼神如一汪沉沉的潭水,让温翎感到危险又诱人。
午后的阳光很好,温度适宜,非常适合午睡,晏去芜看着温翎歇下,在温暖的日光下坐了一会,室内的安神熏香缭绕,也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和困乏。
他靠在温翎身旁,逐渐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入目还是这个房间,这座小院,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空气里的浮尘在阳光下起落,显得安静而寂寥。
晏去芜从床榻上起身,有一瞬间感到违和,似乎这个屋子里不该只有他一人,他低头看见自己尚未长开的手脚,那种违和感便淡去了,他本来就是独自住在这里,连父母都没有来看望过,又怎么会有别人?
天色还早,还可以去院子里练会剑,他捡起随手放在榻边的木剑,起身往屋外走去。
推开屋门,他却一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站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少年,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穿了一身奇异但华美的雪青色法袍,衣摆上的睡莲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一张雪雕玉琢的脸同样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晏去芜在府中从没见过他,瞬间捏紧手中木剑,警惕地问:“你是谁?”
少年并不害怕他,歪了歪头,眯起眼睛看他,他看了好一会,直看得晏去芜后背发麻,握剑的手心开始生出薄汗,才听见他笑着说:“原来你小时候长这个样子啊?”
晏去芜不知该怎么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年,青涩稚嫩的脸庞故作镇定。
那少年抿唇笑了一声,提着衣摆想要走过来。
“别过来!”晏去芜立刻横剑于身前,冷冷道,“你是府中的客人吗?你走错了,待客的主院不在这里。”
温翎停在原地,歪头想了想,道:“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找你的。”
晏去芜觉得离谱,按他往常的性格,这个时候应该和眼前的不速之客打起来了,但不知为何他的潜意识对少年没有敌意,甚至在听见他说是来找自己时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欢喜。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
温翎双手背在身后,乖巧而狡黠地道:“因为你想见我呀,所以我就来了。”
晏去芜皱眉,像是不能理解,但手里的剑已经放下了。
温翎从身后伸出手,给晏去芜看他藏在手里的东西:“我刚刚在书房里找到了这个,是你自己编的吗?”
那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生动逼真,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