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只见他抬手,虚空中开始汇集紫色雾气,最后凝成一面小巧的水银镜,乖顺地落于温翎掌心。
“幻境破碎,现在是妄昧镜最虚弱的时候。”温翎解释,“现在毁掉它,母亲就无法借助它的力量再次施展幻术。”
晏去芜点头,抬手召出离照剑,神剑白金色的剑身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金光,传闻离照乃是和众神一同现于天地的上古神剑,可斩所有鬼怪蒙昧。
温翎指尖轻轻抚过离照剑身,无数幽蓝色的蝴蝶笼罩住剑身,紧接着一闪而逝,离照剑瞬间渡上一层蝴蝶缠花枝的图腾,仿佛有火焰在剑锋环绕。
轰隆����
远方天际传来隐约雷鸣,温翎回头望向天空,风吹起他散乱的鬓发,“母亲就要发现我们了。”
他控制着妄昧镜飞至半空,对晏去芜道:“来吧。”
晏去芜深吸一口气,只见他闭眼持剑于眉心,气息沉静,轻念剑诀道:“大明终始����”
刹那间周遭一切无风自动,强悍的威压几乎让人不能呼吸,晏去芜缓慢睁眼,眼痛深处闪过一丝金色,离照剑爆发出耀目的神光,直直刺入妄昧镜中!
天地风云巨变,妄昧镜寸寸碎裂,浓厚压抑的阴云在天穹中飞速旋转聚集,天际传来珈兰愤怒的声音:
“尔等凡人,不敬神明,毁灭神器,你们怎么敢����”
轰隆����
粗壮的闪电在云层中翻腾,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霹向九洲大地,那是上古神明在极怒中向人族降下的灭世天罚!
第100章
天穹裂开了。
粗壮的紫色闪电从裂缝深处劈下, 一道接着一道,劈在山脊上炸开半座山头,劈在河面上蒸起丈高的水雾, 眼见着就要劈向人群聚集的城郭,晏去芜手中的离照剑凝聚起磅礴灵力,毫不犹豫地斩向闪电����
锵����
神剑与雷电相撞,发出令人恐惧的巨大嗡鸣, 但那并不是离照剑发出的剑鸣,沈青崖抢先他一步, 手持青剑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粗壮的闪电直接挡了回去!
“青姨!”
“沈前辈!”
温翎和晏去芜同时惊呼出声, 天地混沌的飓风中, 只见沈青崖飞至空中, 青灰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手中青色长剑泛着一层莹润的白光。
温翎解开幻术的那一刻,同时也解开了珈兰对先前误入云梦泽的修士们的禁锢, 沈青崖不愧是数一数二的大能, 不过片刻就已经从长久的幻梦中苏醒,并快速投入战斗。
以凡人之躯对抗天神之怒, 她高挑清瘦的身影在浩渺天空中显得如此单薄渺小。
“大人还没死绝呢, 拯救世界这种事怎么能落到你们小孩子头上!”
沈青崖再次挥剑斩碎一道闪电,爽朗利落地说道。
她落地的瞬间,把长剑往地上一插, 双手掐诀,一道青色的光幕从剑身上炸开, 撑在众人头顶,硬生生扛住了接下来的数道雷劫。
云层的裂缝深处,隐约露出神明愤怒而巨大的法相, 她怒目圆睁,法相威严,雷劫闪电一道比一道更疯狂猛烈。
光幕被劈得剧烈震颤,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沈青崖的面色白了一分,嘴角渗出血丝,她抬头看向天空,悲哀地道:“停下吧,温月,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天地毁灭,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你曾经的理想吗?”
神明法相眼中的怒火永不熄灭,她避而不语,只是降下更加凶猛恐怖的滚滚天雷。
“师父!”沈决明匆匆赶来,他身后跟着一众刚刚从幻术中苏醒的仙盟和妙清宗弟子,沈决明对他们大声道:“与我一同协助盟主抵御雷劫!”
说完就要施术为沈青崖疗伤,沈青崖头也不回地道:“别管我,先去救人。”她余光扫过远处那些刚被幻境里吐出来、还昏迷不醒的众人,“检查这些人的伤势,把他们拖出雷劫攻击的范围外!”
仙盟弟子们四散而去,纷纷架起那些昏迷的修士往安全的地方撤,沈决明哼哧哼哧地跟着搬人,搬了两趟折回来时,只看见沈青崖的防御光幕裂纹更深。
晏去芜和温翎已经在和沈青崖一同维持光幕了,但也顶不住这样无休无止的雷劫。
眼见情势急转直下,突然一道悠扬的船鸣破开虚空传来,只见晏氏的云舟从北面压过来,船身还没落地,晏妙仪已经从甲板上跳了下来,赤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硬扛了一道闪电。
她被劈得往后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落地时膝盖一弯,但很快就站直了,回身对晏氏弟子喝道:“晏氏儿郎,考验你们的血性和本领的时候到了,同我一起抵御雷劫,守卫九洲大陆!”
无数年轻人纷纷跳下甲板,在晏妙仪的带领下迅速结阵布法,巨大的防御屏障笼罩整片大陆,其上晏氏的剑纹族徽熠熠生光。
晏妙仪走到晏去芜身旁,轻声道:“幸不辱使命。”
摇摇欲坠的防御结界终于稳定了下来,但云层中的闪电范围仍在不断扩大,眼见着就要向远方大地落下毁灭性的打击时,一条通体漆黑的蛟龙从云层里穿出来,张开巨口,竟然直接将闪电吞入了口中!
那蛟龙尾巴一甩,甩出的云朵在半空散开,秋岚坐在他身上,同时结印施术,那散逸的云朵就被编成了柔软但坚不可摧的网兜,直接将闪电乱窜的乌云兜在其中。
“是秋岚和封怀钰!”温翎惊喜道,“原来封怀钰的真身这么大!”
晏去芜闻言,维持结界的空隙眯起眼看了看远方的天空,那条黑龙在云海中翻腾,好不威风。
“我降服过比他更大的妖龙,”晏去芜淡淡地道,“看着大,其实也不过如此。”
“……”护送完周边修士匆匆赶来的沈决明无语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孔雀开屏!”
这时秋岚的传音术法也在他们耳边响起:“御兽宗已经在帮助各地的百姓往安全的地方转移了,有我们在,诸位不必担心。”
封怀钰担忧地说:“只是遭受雷击的各地不仅只有人族,还有众多妖族和飞禽走兽,数量太多,仅凭御兽宗恐怕顾不过来。”
“无碍。”晏去芜倏入防御光幕的灵力再次暴涨,他沉稳道,“我已经联系昭玄宗弟子保护和转移各地百姓,也包括当地的妖族和兽类,以防万一,我方才还拜托了一位朋友一同协助。”
沈决明转头奇怪地问:“什么朋友?”
九尾狐一掌镇住龟裂的地面,仰头喝道:“青丘众妖听令,保护闪电雷击区域所有妖兽,抵御邪神,不死不休!”
九尾狐巨大的尾巴扫来雷电,她身后无数赤狐白狐受其感召,仰头高亢鸣叫,扭头纷纷投入战场中。
“小子,你真是胆子大,竟然敢使唤本狐仙大人来管你们人族的闲事。”狐娘子抖抖皮毛,以原形口吐人言道,“若不是想着人族一旦覆灭,我就少了许多寻欢作乐的去处,我才不会来帮你呢。”
晏去芜扛下几道强悍的雷击,朗声道:“多谢胡娘子出手相助。”
九尾狐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玄门各大世家门派先后从幻境中醒来,纷纷响应仙盟号令,开启防御法阵,救助各地凡人百姓,雷劫灭世的情势逐渐逆转,云层中翻涌的闪电显得后继无力起来。
沈青崖作为仙盟盟主,理所应当地现在面临雷劫最近的地方,她因为灵力透支呕出一口鲜血,脸上却没有丝毫衰颓之色。
顶着呼啸狂暴的飓风,她仰头看向天空:“温月,还记得从前你我一起游历人间,你同我说,你最喜爱人族的哪一点吗?勇气,坚韧,执着,九死不悔。我们这个种族既贪婪又执着,既庸懦又勇敢,无可救药又永不妥协。”
云层之中,神明威严肃穆的声音响起:“吾名,珈兰。”
“珈兰神尊早已忘却前尘往事,已经无法沟通了。”晏去芜说,“当今之计,只有补上天穹裂缝。”
沈青崖吐出一口血,笑着说:“远古上神女娲补天尚且九死一生,我等凡人妄想补天,恐怕要把命都折在这。”
晏去芜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他反手将离照剑插进地面,神剑爆发出强悍灵力代替晏去芜守住防御光幕,紧接着晏去芜双手结印,一个庞大的封印法阵赫然显现。
“我来帮你。”沈决明同样双手结印,灵力源源不断汇入晏去芜的封印法阵中,转眼间,在场的所有修士共同将灵力输入法阵,形成一道笼罩天地的宏大巨网。
巨网之中光华流转,缓慢浮至空中,向着远方天穹而去,眼见着就要堵住那道巨大的裂缝,将藏在云层之后的凶神封印进其它纬度中。
温翎仰起头,一道清风拂来,吹起他鬓边散落的发丝。
一霎那斑驳的大地、激烈的战局都如同被风吹散的雾,轻飘飘地远去了,温翎感到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轻,脱离了现世,来到一片宁静广阔的空间。
他睁开眼,入眼一片纯白,这片空间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除了缭绕的雾气,什么也没有。
“母亲。”
温翎对着藏在浓雾后的身影道。
那道隐约的身影缓缓向他飘来,终于在他面前站定,拨开浓雾,露出属于人类温月的一张脸,额心的莲纹鲜红似血。
温翎的手微微颤抖,他向前走了一步,和温月、珈兰、他的生母和造物主对视。
“最后还是到了这一步。”珈兰微微叹息,“如果那时你跟我走,现在人间已经被改造成一片没有痛苦忧伤的乐园了,又何苦经历这些天灾和浩劫。”
她歪头苦恼地说:“你明明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要站到人族的那一边,是因为那个叫晏去芜的少年吗?是狡猾的人族蛊惑了你吗?用他们称之为'爱'的那种虚假可笑的东西?”
温翎问:“母亲,难道你没有感受过爱吗?如果爱是虚假的,那么当初你亲吻那个死胎的时候,为什么会流泪呢?”
珈兰的面色微微一顿,眉心不自然地轻微抽搐。
“你说我心肠软弱,你又何尝不是呢?”温翎说,“神明想要毁灭一个种族,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何苦费这么多功夫制造幻术和雷劫。”
珈兰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珈兰神尊是在女娲伏羲等远古上神抛弃人类神游太虚后才诞生的神明,是人间的一切苦乐爱恨孕育出的神明,你的骨子里本就有人性中的仁慈和悲悯。”温翎说,“否则当阿修罗王为祸人间,其他众神都袖手旁观时,你也不会听从人族的祈愿,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生灵去厮杀拼命。”
珈兰后退一步,轻声说:“……不要再说了。”
温翎哀伤地看着她:“母亲,如果你一定要向人族复仇,就带走我一个人吧,我是你和人族的孩子,是你作为温月的人生的一切悲惨的开端,由我来承担你的怨气才是最正确的。”
珈兰瞳孔不易察觉地紧缩,她怒道:“你有什么资格承受我的怒火!你算什么东西?!”
你算什么东西?
你是我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血,是这个世界上与我血肉相连的生命,我曾经那样害怕又那样期盼你的到来,我用一颗愚蠢的、可笑的、柔情难舍的慈母心肠爱过你。
神明不可诞育子嗣,从她赋予温翎生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轰隆����
突然有激烈的轰鸣声从遥远的外界传来,像是有人想要强行闯入这片空间。
珈兰收敛了怒色,嗤笑一声,“看来有人急着救你,连神域都妄想硬闯。”
纯白的雾气骤然被人从外部撕开一条裂缝,离照剑白金色的剑气如同电流,流淌在缝隙周围滋滋作响。
模糊的声音从外界传来,是乐遥着急地问:“温翎真的在里面吗?温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珈兰厌烦地挥手,那道裂缝瞬间合上,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不知是不是温翎的错觉,刚才一瞬珈兰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是变得半透明。
“这是我透支神力,擅自降下天罚的代价。”珈兰平静地解释,“你说的没错,从我诞生起,我的本性就是守护人族,我违背本性行事,宇宙也会对我降下惩罚。”
温翎的眉头蹙起,“宇宙的惩罚,那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珈兰轻描淡写的耸耸肩,动作间又恢复了一些少女的洒脱俏皮,“也许是消散于天地之间,也许会陷入漫长的沉睡。你们应当很高兴吧,我想要毁灭人族的打算终究是要落空了。”
“不。”温翎摇头,眼中已经泛起水光,“我才刚刚和你重逢,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和你说呢,母亲。”
珈兰不悦地看着他,“我曾经想吞噬你,你也欺骗背叛了我,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她仓促地咽进喉咙里,因为温翎不等她说完就上前用力地抱住了她,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我一直都很想念你,母亲。”
珈兰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的身体僵硬,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在做什么?”
温翎的身体溢出荧蓝色的柔光,他后颈的蝴蝶从皮肤上浮起,半透明的身影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