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小肖
江聊确实相信季知时,季知时虽然润泽万物,总是温温柔柔,一派风流,但是江聊喜欢琢磨人性,他能看出来季知时骨子里那种执拗与血性。
不然没有背景、没有根基,仅仅几百岁的新神又如何让洛家产生危机感。
一切都在江聊预料之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但是江聊忽然想到神明契约,想到那个长头发的,他会来杀了季知时。
也好在江聊将庄椿关在了洛家,他以肋骨为媒介,跨过空间,先长头发的早一步到达洛家。
庄椿冷心冷肺,不管季知时死活,可江聊要管的。
风乍起,江聊站在洛家院内,看向那弥漫着雾气的门口,轻笑道:“我不是客人,我要当主人。”
话音一落,那风又吹向别处,江聊抬步跟了上去。
庄椿站在原地,看着江聊背影,目光平和无波澜,却也抬步出洛家大门。
俊美男子拦住庄椿:“那朵坏花不让你出门,要把你关起来。”
庄椿抬眼看了眼萧堕:“我不跟出去看看,那朵小花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到时候你连馒头都没得吃。”
萧堕缓缓收回了手,庄椿出门而去。
庄椿这人本性不像现在这样温润,也不像曾经那样肆意张扬,江聊说得不错,庄椿冷心冷肺。
但是这几百年,江聊有事他都是上心的,正如他特意去玉兰巷开了几个月花坊,去给江聊熬糖水,谢风荷不在的时候,也是庄椿陪在江聊身边,庄椿那颗心,忽冷忽热的。
江聊觉得庄椿难以捉摸,但江聊最初也是一朵没有血肉的花,他也琢磨不出七情六欲。
花开花落一次又一次,如今江聊胸腔里那颗心脏也会跳动了,也鲜少忘记喘气。
他逐渐鲜活,但也逐渐柔软,他撺掇季知时,他将季知时拉下水,那他就一定要为季知时负责。
江聊循着那风出门,风渐渐消散,前面是一人背影,是那个长头发的,看背影倒是玉树临风。
江聊率先开口:“真巧,不到一小时,我们又见面了。”
长头发的轻笑出声,但脚步不停,奔泉眼而去。
江聊追在后面:“我好像一次都没有看清过你的脸。”
长头发的声音传来:“那你最好还是不要看清,免得遇到灾祸与不祥。”
江聊:“你停下,咱们两个唠唠嗑。”
长头发的:“我们两个倒也没那么熟,哪怕熟了也不耽误我杀那位季先生,月城之主订下那么多契约,应该知道无用契约不割断,缠缠绵绵有多恼人。”
江聊却笑了起来:“不会恼人,和我结契的都是朋友。”朋友真心相待,全力相助,从来不会恼人。
说话间,狂风呼啸,风沙迷眼。
江聊手执灯笼,破开迷障,月光倾落,化为丝线,江聊站在丝线上穿行,速度快到如同破开空间。
在江聊之后,冬日里一朵朵花开,一片片草长,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是春神追了过来,庄椿灵力不经意间倾泻,引得一方土地草长莺飞。
至泉眼处,只见半空漂浮着一颗晶莹水球,看着美丽又剔透,可个中澎湃汹涌只有季知时知道。
季知时已经在这水球前待了三天,他也向江聊承诺过,自己会向前一步,以润泽万物的微小姿态,吞并大江大河。
履行身为神明的职责,即便洛家不在,也会守护下一年的丰沛����这是季知时的承诺,更是季知时的野心。
其实季知时不是很怕洛家针对自己,亦或是杀了自己,这些不是那么重要,弱肉强食。
可谁又想永远被称为“老板娘”,谁又想永远成为旁人的附庸。
季知时虽然为“小水”,但也有滋养天下的气度。
虽说如此,但季知时倒是很喜欢江聊叫自己老板娘的,是一种与庄椿无关的“老板娘”,是一声带着善意捉弄意味的“老板娘”。
只是,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这往前踏出的一步实在难,水球难以控制,里面的力量一直在冲击着季知时的四肢百骸。
他扛了三天,有点扛不住了。
他想到那天他和江聊聊天,聊那些稀松平常的过往,江聊说他小时候住过的城镇,出了城的西门,走上个十几里,是一片小山坡,春天的时候花都开了,小溪流过,他带着弟弟去抓小鱼。
春天,溪流,细雨霏霏,雾气绵绵,江河湖海……
可是这世道离了谁都能转啊,无论是离了洛家,还是离开自己……
洛家与自己都不是那么独一无二的神明,具备可替代性,哪怕死在这里后面依旧可以有大把的人顶上。
季知时在犹豫,他想从水球中退出,认怂,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扛不住了,要死了。
但他耳旁又总隐隐响起江聊的话,听到他所说的小溪,季知时想,不然再挺一挺。
不知何时,这一方无名空间有脚步声响起……会是谁,水球前的季知时缓缓回头看去。
他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月白长袍,长发及腰,面如冠玉,唇角噙着一抹慈悲的笑,可眸光又带着一丝浸骨的凉。
像是佛陀也像是魔。
黎生看向季知时,温声道:“你是季知时。”
季知时:“是。”
第118章 嘘,他来了
黎生向前走了两步,笑着道:“众生皆苦,我送你一程,让你回归于那600年前的一场细雨,你可愿意。”
季知时皱眉:“我要怎样走,不用你替我决定,我不认识你。”
黎生:“你不认识我,我却要杀你,杀了你,我手上才会干净很多。”
黎生以目光描摹季知时眉眼:“放心,好孩子,不疼的……”
……
随着黎生话音落下,季知时双眼逐渐变得模糊,模糊又清晰,他好像看到他第一次落下的那片大地,渐渐冒出了嫩芽。
他看见十几岁的自己,坐在树梢上,看方方正正的稻田逐渐成型。
看到500多年前,自己去了城镇,置办了新衣,打扮成翩翩贵公子样招摇过市。
又过了一些年,幕后也开始敬他重他,这一路走来,飘摇中也带着些许辉煌。
眼前是茫茫的白,季知时觉得自己好累,想要就此躺下。
可是,也是这时,噼里啪啦……是很吵闹的声音,季知时眼前红光一闪,硬生生将他唤醒。
睁眼的一瞬,红伞从自己眼前划过,转了一圈,又回到某人手中……
江聊进入无名空间时,季知时正摇摇欲坠,红伞脱手而出,唤回季知时神识。
转瞬,红伞回到江聊手中,他收拢红伞,以伞作武器,朝着黎生挥去。
伞尖直指黎生命门,被黎生躲了过去。
伞复又打开,被江聊扛在肩上,丝丝缕缕红线从伞上蔓延开来,交织成网,绷成利刃,千丝万缕朝着黎生切割而去。
在红线触碰到黎生身体的那一瞬,黎生肉身化为黑色雾气与金光,黑金交织,光与暗并存,像是乌云罩日午后,云朵里破开一个窟窿,也落下金色的阳光万丈。
非恶非善,不生不死����因为黑色雾气与金光汇在一起,又变成了黎生。
江聊抱伞而立,上下打量着黎生:“看到你的脸了,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怪有意思的。”
黎生双手合十,朝着江聊笑道:“在下黎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杀不死我,还是快走吧。”
江聊笑了笑:“成,我要带季知时一起走,我这边也很忙。”说话间,季知时已经快站立不住。
季知时抬头看向江聊,笑着朝江聊掸了掸手,轻轻张了张嘴,看口型是一个“走”字。
江聊朝着季知时招手:“知知,来,我们不要那个小水球了,我带你走。”
季知时:“……”他刚刚应该是有被那个黎生攻击到,这会迈步子都难,他不想也不能拖江聊后腿。
季知时再次抬头看向江聊,如初见一般温温柔柔问道:
“还没有正式问你,你是什么人,就叫江聊吗?以后想找你都不知道怎么找。”
伞下江聊朝着季知时认真道:“我就叫江聊,但还有一个名字,叫越扶光,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名字,知知,你……”
季知时释然的笑了笑:“越扶光,执印者,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是越扶光的话……总有办法保护自己,不做一朵单薄的小白花,做一朵肆意的花。
越扶光的话……也能走出这片无名空间。
黎生很有礼貌,他等到季知时和江聊都不说话,这才拿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配剑,挥剑朝季知时而去。
那一刻,水球爆开,化为丝丝缕缕的符文,伴着水汽,消散空中……
水汽之后,季知时在笑,他孑然一身的来,此时竟然没有那么多不舍。
他对江聊,要说有喜欢吗?或许是喜欢吧,在江聊戳他酒窝时,在江聊拉着他的手晃啊晃的时候,季知时知道,这些只是江聊“手欠”而已。
但是当江聊说出那句“知知,这些年很辛苦吧……”季知时心里那些年的伪装轰然倒塌,季知时也开始看到,原来自己的内里是那样脆弱又柔软,柔软皮肉下包裹的心脏,也跳动得越发用力。
季知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江聊,或许是君子之交,或许是感激之情,也或许在内心深处,深到阳光透不进来一片昏暗之处,无人知晓处,有过那么一丝悸动。
而如今,为了偿还这份悸动带来的喜悦,季知时以不死不休的念头,破开水球。
天地万物,自有天地之中的万千水汽去滋养,有时并不用神明引导,天地间本来就是一个微妙的循环。
每一环节都存在善意与生意,才能千千万万年的生生不息。
这一处泉眼又何尝不是禁锢,季知时忽然悟出这样一个道理,他破开水球,也是破开禁锢,让水恢复水最初最纯净的样子。
水会知道自己要归何处,滋润何物。
季知时最后朝着江聊笑道:“明年一定是个好光景,山坡上花会开,小溪也会流淌……”
江聊怔愣的朝着季知时走了过去,比江聊更快的是黎生手里的剑。
一团黑气,朝着季知时身体而去,江聊回神,赤手去拦,仅仅剑气,就让人灵魂泛着疼。
与此同时,这一方无名空间,花草在地下开始蔓延,庄椿出现在江聊身侧,他伸手揽住江聊肩膀,侧身回避剑气。
那剑气便擦着庄椿胳膊皮肉而过,沾着庄椿的血,插入季知时胸膛半寸。
江聊还是伸手抓住了黎生的剑。
黎生也顺势停了住,当剑插入季知时胸膛时,剑与血肉相连,黎生借此看见了季知时的过往,是比600年前还早的过往。
黎生神色开始晦暗难懂,他拔出了剑,季知时闭上了眼。
在季知时倒地之前,黎生扶住了季知时。
江聊手持红伞,看向黎生时,杀意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