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椿
第54章
希利安离开病房没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
莫里亚斯脚步沉稳进入,身后跟着皇太子洛伦兹。
洛伦兹穿了一身极简的银灰色常服,没戴冠冕, 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皇室徽章, 很低调, 但从小养在宫廷里的从容气度压不住。
他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塞万穆斯,轻叹。
俯下身, 将一只手覆在塞万穆斯小腹上。
精纯温和的S级雄虫信息素从掌心慢慢渡进去, 像一缕暖光渗入冰层。怀中的小生命立刻软乎乎缠上这段时间一直给他投喂信息素的雄虫,亲昵的贴贴。
洛伦兹眼眸不由得露出一份慈爱, 坐在床边, 与小生命互动。
莫里亚斯倚在窗边,背靠着窗框, 随手扯下塞万穆斯种在床边紫色小花的绿叶片, 放进嘴里半叼着,花香带着一点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点一点咽下去。
“把雪因找回来吧。”莫里亚斯开口。
洛伦兹动作一顿, 没有说话。
莫里亚斯也不恼,只是换了个姿势, 侧脸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继续开口:“虫皇还没有回来?”
洛伦兹依旧没有接话。
目光落在塞万穆斯的小腹上, 感受着底下那团软乎乎的精神力一下一下地蹭他。S级虫崽从怀上就要不断投喂精神力, 并且需要有人引导小家伙学习使用自己的精神力。
这件事,显然不是希利安一个A级雄虫能做到的。
但对他这种养育过九只虫崽的来说, 自然不在话下。
小家伙凑过来蹭他的掌心, 洛伦兹轻轻动了动手指, 用精神力在画了个圈。小家伙立刻追着那个圈跑,跑得不亦乐乎,精神力都活跃了起来,暖融融的,连带着塞万穆斯的脸色都似乎好了一丝。
“你不恨吗?”
莫里亚斯偏过头,看着洛伦兹的侧脸,嘴角还叼着那半片绿叶,“奈孙背叛虫族,假死,跟着你那个雌父一走就是两百多年。把你一只虫丢在帝星。”
奈孙。
莫里亚斯与雌君唯一的雄子,也是洛伦兹的亲生雄父。
自小便与大皇子定下婚约,一百多岁成婚,成婚三百年后诞下洛伦兹。
后来老虫皇梅塔特勒死得突然,虫族换位混乱,阿斯特拉联手墨尔庇斯、九皇子进攻皇室。
大皇子假死,奈孙自缢。
九皇子上位。彼时洛伦兹三百岁,已与作为前元帅的阿斯特拉诞下三只虫崽。
直到十八年前,大皇子只身一虫回来,反囚禁九皇子,成了现任虫皇。
“不一样,”洛伦兹开口,“当年维斯特冕家必须留一只雄虫在帝星,我和阿斯特拉又已经有不少虫崽,我不可能随他们走。”
“那希利安呢?”莫里亚斯望着洛伦兹,“你的虫崽学你的雄父,不管不顾抛下一切责任私奔,留下希利安,这可怜的小玩意甚至还没破壳。像你当年一样被抛弃在帝星。”
洛伦兹将逗弄着崽崽的精神力收回,抬眼望回去,“所以呢?您又要把我的虫崽叫回来,继续当您控制雌虫的工具吗?”
莫里亚斯沉默一瞬,勾起嘴角,“别说这么难听。你知道的,塞万穆斯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虫崽都保不住。雪因等级高,等他回来,从他身上提取些信息素,到时候诞下这个虫崽自然不在话下。你的宝贝小希利安也不会伤心。”
“还不是你打的!”洛伦兹的声音骤然扬起来,愤怒开口:“莫里亚斯,你没有心。塞万穆斯可是你的虫崽,你对自己的虫崽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他是雌虫!”莫里亚斯皱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雌虫怎么能和雄虫一样?洛伦兹,你就是被阿斯特拉洗脑太久了。当初你跪下求我要和他成婚,我没说什么。结果呢?他迟迟不配合生雄子,最后生下的雪因更是个不听话的,小小年纪就学私奔。”
“雌虫怎么了?”
莫里亚斯一顿,最终摆出一副含辛茹苦的模样:“反正不能相信雌虫。你之前信阿斯特拉,他领兵杀了你兄弟、杀你雌父,囚禁你一百多年,你还没有吃够教训?我说过了,雌虫不能信任,要将他们牢牢控制在掌心。”
洛伦兹没有接话。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塞万穆斯安静的脸上,喉结滚了一圈,过了很久才开口,“您计划如何。我是不会让你再伤害我的雪因的。”
莫里亚斯见他松口,语气也缓下来:“我不会伤害雪因的。他是你唯一的雄子,我知道。
等抓到他和那个雌虫,我计划把那个雌虫的位分抬一抬。虽然墨尔庇斯是名义上的雌君,但你那不懂事的虫崽身侧肯定只跟着那一虫。
希利安不是从小就闹着要雄父雌父吗?这样他也有虫照顾。
而墨尔庇斯既没有雄子傍身,又不得雄主宠爱。若是杀了那个雌侍,他自然得‘自愿’生下雄子赔罪;若是不杀,他也必须生下雄子来争雄主的喜爱。”
“……”
“你放心。”莫里亚斯补了一句,“绝不会伤到你的雄子,和希利安。”
洛伦兹有些疲惫:“随你。祖父。”
莫里亚斯勾起嘴角,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嗯。你最乖了。”他顿了顿又滑到门口希利安离开的方向,补了最后一句,“还有希利安。”
待他们走后,病房空了下来。
本重病昏迷不醒的塞万穆斯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白瞳里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清明得像从未睡过。
指腹轻轻抚上小腹。孕囊里那团小家伙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醒过来,兴奋地伸出软乎乎的精神力缠上他的指尖,蹭了又蹭,像在告状����刚才有别的虫喂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雌父~
塞万穆斯心软了些,和希利安一样,粘虫的小崽子。
他盯着天花板,把方才听到两只雄虫的对话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莫里亚斯要雪因回来,洛伦兹默许了。
雪因是洛伦兹唯一的雄子,也是希利安的亲生雄父,当年跟着那个平民雌虫私奔,一走就是十八年。
如今莫里亚斯要把他找回来,不是为了父子团聚,是为了从他身上提取信息素来救塞万穆斯腹中的虫崽。
听起来是救他。
但塞万穆斯清楚,莫里亚斯不会白救。等雪因回来,希利安就成了被拉扯的工具,每派虫都有自己的算盘,但没有一个会真正站在希利安的角度考虑。
腹中的虫崽却撑不了太久,这次让莫里亚斯失控,来到这撞见这一幕也是为了激化矛盾,他可不想他的希利安被这群该死的亲虫哄骗。
雌父梅塔特勒的教训告诉他,必须要把雄虫控制在能看到的范围,不能让任何虫有机可乘。
再比如,不该对没用的亲情抱着幻想。
如今莫里亚斯在‘失控’下对他做出这种事,想让希利安再次相信对方显然不可能。
塞万穆斯从不觉得他雄父莫里亚斯会是威胁,使用母巢的力量太久会逐渐落于深渊。
不过是一个残暴无脑,彰显他塞万穆斯‘无辜’,哄哄自家雄主的工具罢了。
实际雄保会于审判庭都掌握在他手中,那么要抢他希利安、对他有威胁的只剩下另外两方����皇室,军方。
现任虫皇兰斯洛特,他同雌父异雄父的雌虫,如今不在帝星。
就算回来,当年被墨尔庇斯和阿斯特拉联手重伤导致旧疾在身,也不足为惧。
而现在希利安的信息素他舍不得用一点,洛伦兹的精神力投喂只能维系一时,伊甸星送来的信息素也不是最优,要稳住这个虫崽,顶级的雄虫信息素必不可少。
塞万穆斯闭上眼,为演得尽可能真实,药物是实实在在喝下了,他维持清醒的时间不会太长。
药物锁着他的精神力流向,随时可能再次陷入昏迷。但他已经安排好,在他昏迷这段时间怎么让希利安从这场漩涡里脱身。
雪因必须回来。但回来的方式,由他来定。
片刻后,他睁开眼。
塞万穆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希利安亲生雌父诺伊斯根本不知道希利安还活着。
诺伊斯被雪因骗了。他离开时,希利安还没有破壳,以为自己的虫崽早就死在帝星了,为了报复帝星害死自己的虫崽,这才带着雪因这个帝星最为重要的资产私奔。
塞万穆斯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一划,虚空中浮现出一张照片。
希利安跌坐在泥泞肮脏的水洼里,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皮肤,紫眸空洞地睁着,瞳孔里倒映出围困在他周围狰狞扭曲的雌虫身影。
塞万穆斯露出痴迷,情不自禁伸出舌尖舔了舔。
这是上次在密室他用监控录下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是希利安饱受欺凌的模样,甚至外衣还有许多虫的手印。
只要把这张照片递到诺伊斯手里。希利安雌父看到自己从未谋面的雄子还活着,却是这副被虐待的模样,会以为希利安被囚禁在帝星,被墨尔庇斯控制、折磨着,成了维斯特冕家见不得光的工具。
一个雌父看到自己唯一的亲生虫崽被这样对待,他会怎么做?
会不顾一切地想把希利安救出来,而能帮他做这件事的,只有他虫崽的另一位生父雪因��维斯特冕王爵。
为了救虫崽,他会不顾一切把雪因绑了送回帝星,换取他唯一的虫崽活下来的机会。
雪因等级高,身份敏感,一旦回到帝星,各方势力都会盯着。
但由希利安生雌父亲自送雪因到帝星,自然就不一样,雪因不会原谅他,希利安也会对亲生雌父的心狠手辣感到疏离。
诺伊斯出局。
而最关键的一步,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引到墨尔庇斯和莫里亚斯身上。
让雪因以为,希利安被虐待是墨尔庇斯纵容莫里亚斯干的,虐待他唯一的雄子,以此报复他当年与平民私奔。
等雪因回来之后不分青红皂白,与曾对希利安示好过的墨尔庇斯打起来,希利安理所当然会对这个雄父不抱好感,或者,厌恶。
雪因出局。
塞万穆斯把那张照片收起来,指尖轻轻抚过小腹,感受到小家伙又蹭了他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崽崽乖,雄父很爱你的,他就是太害怕了,雌父会解决好一切。
崽崽没有怕,像是点了点头亲昵地贴上来,是个大方的小家伙。
塞万穆斯眼眸温柔。
而只要墨尔庇斯反抗雪因,莫里亚斯一定会以为是墨尔庇斯有反心。
一个手握军权的元帅,敢对雄虫动手,这在莫里亚斯眼里就是挑衅雄保会立下的规矩。他一定会出手压制,用雄保会的条规逼墨尔庇斯低头。
而洛伦兹不会看着墨尔庇斯被压。
帝星刚安稳没几年,军方和雄保会一旦撕破脸整个帝星都会乱。他必须站出来平衡,一边安抚莫里亚斯,一边按住墨尔庇斯,还得顾着不懂事的雪因。
可他越是想平衡,莫里亚斯就越觉得他被墨尔庇斯裹挟了,洛伦兹就越觉得莫里亚斯在逼他选边。
加上药物原因会让莫里亚斯越发失控。
到那时候,就是军方、皇室、雄保会三方拉扯。墨尔庇斯攥着兵权不松,莫里亚斯拿着雄保会的条规不放,洛伦兹夹在中间两头灭火。帝星会乱成什么模样����
塞万穆斯垂下眼眸,把那张照片收进掌心。
与他们一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