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找孩子亲生父亲这种事传得太远了。
甚至连远在帝国之外,终年守在裂缝深渊的霜燃,私底下竟然也没能忍住好奇,在赌局里下了注,而且压的居然还是平时最看不对眼的赫伏渊。
结果没过几天,就被扒了马甲直接戳破。
霜燃大人当场选择装死,任由各路网民怎么艾特轰炸,硬是半个字都不肯再多回。
有了故人捣乱,风口浪尖上,聆雪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地公开表了态。
“我当然会和孩子的亲生父亲正式办理登记结婚,毕竟为了小莱拉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是最基础的要求。”
这话一出,星网上的吃瓜群众又炸了锅。
无数人在评论区里啧啧称奇,甚至有人发帖感叹说聆雪大人这是彻底转了性。难道真的是当了妈妈之后,心性变软了?
当年把机甲当成唯一搭档,眼里只有事业的人,如今竟然也向往寻常婚姻生活的戏码来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随着复职流程的推进,大批曾经负责聆雪日常起居和安全防务的旧部也悉数回到了半山旧宅。
这帮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雷厉风行地开始帮聆雪重整宅邸内务,确保聆雪大人重新露面时,连制服领口的每一枚军徽都擦得锃亮,维持体面的政治姿态。
重返主星的第二天,聆雪便亲自去了一趟中央政务大厅重新补办了被注销的公民身份卡。
说起来被判定死亡又能活着重新踏回紫薇城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出了聆雪这一个特例。
因为先例实在没有,导致新生复活审批流程全都是头一遭办。
趁着□□的间隙,聆雪顺便找回了自己的私人星网账号。
在正式复职前,中央医疗部安排聆雪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体检。
聆雪的身体里确实留下了生育过后的痕迹,小莱拉也百分之百是从他身体里孕育出来的骨肉。
至于前几日为什么触发了高热的发//情期,主治医生给出的结论很简单,是因为在漫长的孕期里聆雪频繁地注射了大量代偿性Alpha信息素试剂,这才导致现在的内分泌和发//情周期出现了紊乱,不过只要后续按时用药,都会慢慢调整回来。
至于那场事故后的失忆症,医生翻看着高维脑域扫描图,表示这种创伤急不来,只能靠聆雪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回想。
聆雪倒是一点不着急:“我自己感觉……其实最近已经隐隐能记起一些小时候的零星画面了。”
医生听完,脸上露出了点笑意,连连点头说这是个好兆头。
与此同时,小莱拉的个人公民身份卡也同步办了下来,落在了聆雪个人的户头下。
翻开户籍档案的那一栏,小家伙的父亲那一格暂时还空空如也。
聆雪自己的名字也从来没有缀着什么显赫的贵族姓氏。
他从记事开始,就只有这一个名字,聆雪。
他是孤儿,是被人从灰烬星一片漫山遍野的雪莲花丛中捡回去的,便自小就在那颗资源匮乏,终年有些辐射的灰烬星上长大。
那种长在灰烬星废墟里的野生雪莲花带着毒,少量采摘提炼了还能勉强拿来入药,可要是日久天长地贴身触碰,哪怕只是沾上一点汁液都会中毒。
回到紫薇城的第一个公开行程,聆雪谁也没见,而是去了陵园。
那天紫薇城恰好下着连绵不绝的阴冷秋雨。
天阴沉沉的,细密的雨水顺着陵园灰白色的石阶往下淌。
罗闽落后半步,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安安静静地替聆雪挡去头顶落下的冰冷雨丝。
聆雪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指尖捏着一束洗得干净的新鲜素菊,在一排排冰冷的墓碑前无声地驻足。
他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每到一个相熟的旧部墓碑前就弯下腰,便郑重地放下一支白花。
雨水打在他黑色军装大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在一处相对偏僻的陵园角落里,静静地立着一块十分崭新的纪念碑。
上面刻着军功,勋章堆砌,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很干净。
牧修。
冰冷的雨水顺着黑色大伞的边缘砸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罗闽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在一旁说:“大人,牧修是一年前的特大爆炸里没能挺过去的。就是提图斯陛下和皇后殿下公开出巡的那天……说起来,他以前在远征军的时候,还是您手底下得力的亲信下属呢。”
聆雪没有说话。
他微微躬下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垂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他看着黑白照片里那张年轻的面孔,他摘下手套,在冰冷的墓碑照片上拂过,指尖沾了点雨水的凉意。
墓碑上的年轻人长了一副俊朗清秀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相片看过来时依旧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坦荡。
聆雪说:“……可惜了。”
时间倒回一年多以前,提图斯皇帝同皇后一同出巡,那是全帝国瞩目的盛事。
谁也没料到,盛典的尽头会是一场惨烈的殉道。牧修作为当天的核心近卫随行护驾,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全连人带机甲葬身在那场席卷了半条街的突发大爆炸里。
后来的军政联合调查组翻来覆去查了几个月,给出的最终定论是潜伏在暗处的帝国反叛势力动的手脚。
经此一役,整个主星的权力核心重新洗牌,帝位也就此空悬至今。
说起来,帝国的皇位向来像是有魔咒一般。
在这位提图斯陛下登基之前的那位短命皇帝,在位甚至连一年都没坐满就暴毙在内宫里。
那把铺着金箔的靠椅仿佛带着某种克命的邪性,谁沾上去都要折寿。
权力分流到帝国八子手中,这魔咒才算稍稍破了口子,这位提图斯陛下反倒成了历代皇帝里活得最久的一个,但是也惨烈地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提图斯陛下其实是个脾气温和的好人,而他的伴侣,身为皇后的塞拉芬��艾瑞利安,也素来以温厚宽容著称,在主星的贵族圈里名声不错。
谁能想到,再好的脾气也没能挡住刀光剑影的政治绞杀。
*
身处半山旧邸一侧客房里的凌辛,正趴在窗台前,感觉自己这几天简直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主星上的一切奢华与平静,对这个刚刚从黄沙星那种地方出来的年轻人来说,实在太不真实了。
他住在这个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府邸里,脚下踩着厚实松软的地毯,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带着昂贵香薰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让他这个外来者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用再像在黄沙星的日子那样了,不用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不用一睁开眼就满脑子盘算着今天家里还剩多少食物,两个年幼的弟妹接下来的一日三餐该去哪里抠出来。
那些压在头顶逼得人喘不过气的生计重担,仿佛在一夜之间被这座奢华的半山府邸隔绝在了墙外。
有了诺玛太太日夜精心地照料着小莱拉,凌辛反倒在一旁闲了下来,甚至闲得有些发慌,快要在这个气派的屋子里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他心里免不了泛起一阵淡淡无处着落的茫然。
凌辛如今手里也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级光脑终端,轻点几下就能连上整个星际的星网。
闲着无聊在星网上瞎晃悠时,凌辛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八卦贴,心里对那四个高高在上的Alpha半点好感也生不起来。
在他眼里,这四个在主星上风光无限的大人物,没有一个配得上聆雪大人。
甚至连网上那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亲子猜测,凌辛也是嗤之以鼻。
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琢磨,小莱拉横看竖看,怎么琢磨都跟那四个家伙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自从回到主星之后,这四位位高权重的Alpha隔三差五就借着各种由头往半山旧邸递拜帖,顺带着拐弯抹角地托人给诺玛太太发消息,希望能寻个空隙见一见孩子。
诺玛太太每次看到那些大人物发来的邀约,总是冷哼一声,念叨:“着什么急啊?不是自己的孩子,难不成多看两眼就能凭空变成真的了?”
凌辛点头同意。
他有一次在星网上看见那些无聊网友满嘴胡言乱语地评论聆雪私生活混乱,配词极其难听时,气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他在被窝里跟那些喷子对骂到了天亮。
在凌辛眼里,聆雪明明是世上最好的人,半点脏水也别想往他身上泼。
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餐厅的长桌上。
凌辛手里捏着半截面包,正对着满桌精致的早点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坐在主位上正翻看公务平板的聆雪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凌辛,你现在需要重新回到学校去学习。”
凌辛猛地一激灵,手里的小半截面包差点掉在桌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学,学习?您是说我吗?”
聆雪神情平静:“当然。”
说着,聆雪的目光顺着餐桌落在一旁正乖乖吃饭,两个年纪更小却有些怯生生的萝卜头身上,那是凌辛的弟弟妹妹,凌秀和凌晨。
聆雪:“不仅是你,还有他们两个,统统都要去安排入学。”
过了一天,当凌辛手里攥着入学凭证,第一次真正踏进那座名扬全帝国的最高军事学校大门时,整个人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满眼都是对这片宏伟建筑的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在校务的引领下办完了繁琐的入学报道,等他晕乎乎地跟着引路人走出行政楼时,一抬头,正好看见聆雪正站在一处半露天的长廊下,正和一个面生,看起来有些威严的中年军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凌辛直到这会儿脑子里都还是晕乎乎的,整个人像踩在云端上一样不真实。
就在半小时前,他莫名其妙地被领进了一间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测试舱里,任由那些仪器扫了一遍,紧接着就被塞进了一堆繁复的电子文件里。
等他拿着笔稀里糊涂地签下自己的大名时,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帝国军校里的一名新生。
四周的建筑高大而空旷,灰白色的合金墙面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成排的拱形立柱仿佛直插云霄,每一根柱身都刻满了历代帝国军校毕业生的名字,透着一股厚重的压迫感。
长廊那头,那个面生的大叔看着凌辛抱着入学档案略显局促的背影,转过头对身旁的人啧啧称奇:“这孩子天资其实相当不错,你从哪里找到的?”
聆雪的目光落在凌辛身上:“命运吧。”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局促不安的凌辛,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进了,才开口道:“这里就是我的母校。”
凌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眼眸里亮起点点光亮,激动地道:“我知道的,您的母校……一直都很为您感到骄傲。”
聆雪看着他这副紧张模样,弯了弯唇角,语调沉静:“以后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上学。只要你的各项实操和理论成绩能拿得出手,将来毕业的时候,就能分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一架专属机甲。”
说罢,聆雪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校务人员带着凌辛先去校园里四处转转熟悉环境。
凌辛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引路人往外走。
在穿过前方那片大理石雕花广场时,他忍不住顺着视线往回看了一眼。
只见聆雪大人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那袭剪裁妥帖的长款大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瘦,风吹得他的发丝微动,他把双手安安静静地揣进大衣的口袋里,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长廊下。
那一瞬间聆雪大人的背影,跟当初在黄沙星那个夜里,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微酸,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突然不远处,戈昂穿着一身笔挺肃杀的远征军高级军服,肩章上的徽记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正从另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聆雪所在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