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戈昂正大刺刺地趴在二楼观景走廊的合金栏杆上往下望。
他没穿那些板正碍事的统帅正装,只套了一身勾勒出紧致腰线的黑色作战服,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意气。
聆雪抬头看着戈昂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空旷的场馆里回荡着戈昂的嗓音:“聆雪,我们今天也别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了。痛痛快快打一架,只要我输了,我二话不说,第一远征军那张赞成票我心服口服地投给你。”
聆雪停下脚步。
他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衣的扣子,将外衣随意剥下来,往旁边一扔。
他里面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修身正装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收腰的马甲,衣领处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紧紧束在腕骨上,聆雪再解开袖口的扣子。
戈昂见状,冷笑了一声,双手一撑栏杆,整个人从二楼凭空翻跃而下。
聆雪一边活动着手腕的关节,看着戈昂:“我很久以前就想狠狠揍你一顿了。”
戈昂扯了扯嘴角:“巧了,我也是。”
聆雪冷眼看着他:“胡说八道很好玩吗?”
戈昂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翻涌起被压抑已久的躁意:“那感觉确实不差,能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算我有点本事。不过说真的,聆雪大人,你身上本来也没什么名声可言吧?更难听的那些话,我还没全倒出来呢。当年在深渊裂缝里,你分明就是故意不关门,逼着我进去犯错,转头倒好,你在紫薇星后方倒是沾花惹草,身边留着好几朵解语花。”
聆雪听着这话,险些被气笑了。
分明是这混账当年自己不敲门擅闯休息室,正巧撞见他换衣服,杵在原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一样移不开眼,现在倒好,恶人先告状反倒把脏水泼了回来。
聆雪冷冷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心软留了你这么个祸害。”
戈昂听到这话,不仅没恼,反倒用大拇指蹭了蹭嘴角。
说实话,就算重来一次,他也照样抗拒不了那种要命的诱惑。
当时聆雪受了伤,半湿的银发散在耳侧,上半身赤/裸着,后腰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后背带着血,从那削薄的肩胛骨往下,脊骨流畅的线条陷进紧窄的腰窝里,连带着臀线绷出一段弧度,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聆雪当时察觉到不对,脸色一变,随手扯过浴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而戈昂当时眼神像个盲人,慌乱得脚步四处乱落,却半步都不肯挪。
他的确知道当时聆雪跟赫伏渊之间有着一层不清不楚的关系,可他偏要横插一脚。
戈昂故意在战地释放具有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故意在后勤物资单上卡掉了Omega的强效抑制剂,毕竟前线炮火连天,抑制剂送不及时,总能找到一万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就是故意让自己犯错的。
他心甘情愿上赶着当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
“昨晚我做了个梦。”戈昂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声音莫名低了下去,“梦见你抱着个襁褓,低头看着。你脸上那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我刚想伸手去碰,结果一眨眼,你连带着那个孩子,全从我眼前消失了。”
那场梦真实得不像话,让人怅然若失。
戈昂正失神间,破风声迎面而来,聆雪的拳头已经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至。
戈昂本能地侧头一闪。
竞技场空旷的地面上,两人的身影瞬间绞杀在一处。
聆雪出手招招直逼要害,攻势如疾风骤雨般压过来,硬生生在前几个回合稳居上风。戈昂凭借着顶级Alpha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狼狈却精准地侧身,格挡,错步。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空气被两人动作搅得发烫。
几轮高强度的开会下来,两人同时向后撤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最后一下错招,戈昂脚下一个微晃,被聆雪一记凌厉的扫腿绊倒在地。
黑色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戈昂的胸口上,将他死死压进地面。聆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沉沉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输了。”
可就在话音落地的下一秒,被踩在地上的戈昂突然手肘撑地,腰腹猛地发力,一个漂亮的绝地翻转。
聆雪显然没料到这人还有余力,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失控。
天旋地转间,戈昂反客为主,铁青着手臂将聆雪死死压制在身下。
“我让着你呢。”戈昂粗重的喘息喷洒在聆雪耳侧,带着一种无赖的语气,“你真以为光凭肉搏我打不过你?少做梦了,聆雪,其实从军校最后一年开始,你在格斗上就不是我的对手了。可我每次都故意让着你,因为我觉得只要你像这样踩着我,我看着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儿,心里就说不出的爽。”
聆雪:“…………”
场馆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这个姿势实在暧昧得过分。
戈昂的大半个体重都压在对方身上,膝盖卡在聆雪的腿侧,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连心跳声都撞在一块。
戈昂粗糙的手指扣住聆雪修长的手腕,将那只手按在地面上,他眼底的热度褪去:“赫伏渊说那个孩子……真的没了,是吗?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聆雪别开脸,冷笑了一声:“你信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紫薇星最大的骗子吗?”
“你告诉我,我要亲口听你说”戈昂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道。
聆雪的眼睫颤了颤,眼底那一抹锐气在一点点散开:“具体我也不记得了,因为太痛了……我的大脑自动把那段记忆全屏蔽了。关于怀孕,关于生下他的那段时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说着,聆雪抬起那只没被按住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戈昂高挺的鼻梁。
他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什么,低声呢喃:“……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好像也长着跟你一模一样的鼻子。”
戈昂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刻,他眼底的戾气,不甘和满身带刺的防备,在触及那根手指的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聆雪看着戈昂突然低笑了一声,肩膀剧烈耸动着。可笑着笑着,面颊上却毫无征兆地滑下一行滚烫的泪。
泪水滴落在聆雪眼下的星纹上。
戈昂死死埋进聆雪的颈窝里,声音哽咽得不成人形:“……我也败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聆雪大人怎么心软的,当然是看到他的位置居然还在。
第46章 和其他三个人为敌
帝国军校的模拟实训室里, 一段模拟操作结束,屏幕很快就发出了战绩分析图,成绩在七十分左右徘徊。
凌辛把防护装备往上一推, 抬起手背抹额头上的汗, 重重地叹了口气。
太累了。
他不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 不上不下的,眼瞅着聆雪大人不久后就要正式登基当皇帝了,他要是再不自己夹紧尾巴多练两下,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聆雪这边的人。
趁着周围的同学全都放学离开了, 他在训练舱待着里没走。
帝国军校是有宿舍的,几乎选择留宿的学生一半的一半。
实训室的考勤记录快被凌辛刷烂了, 理论课的试卷他现在是回回能拿个高分,可到了机甲实战里,他同学那帮牲口下手一个比一个黑, 回回把他揍得在驾驶舱里怀疑人生。
凌辛只能用牲口称呼他们, 真是是非常变态了, 一些人的天赋让他望尘莫及, 让凌辛觉得自己曾经所在的黄沙星实在是太小了。
聆雪大人的身份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诺尔退学后没有人敢来找他的麻烦。
可是凌辛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值班的训练官晃悠进来, 看见凌辛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看见他在拿控制面板撒气, 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回撞见他了。
训练官没骂人, 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成绩说这确实值得生气, 凌辛沉默, 随后幽怨地看了一眼训练官。
训练官说我也没说错吧, 不过笨鸟先飞啊, 他说着慢悠悠地讲起了说他当初跟聆雪大人是同届的。
凌辛奇异地看着他,训练官说:“你那什么眼神,你以为所有人从帝国军校毕业就都能进入军部,成为帝国之子,远征军指挥官,或者成为委员会的预备役。”
“你小子别跟自己过不去,”训练官看他一眼,“当年聆雪大人在这儿的时候,论天赋把所有人都压得抬不起头,可人家比你还不要命。天天练到半夜三更,我跟你讲一件气人的事,有一天,他从机甲舱里爬出来,转过头问我们当时的训练官说,我是不是进步得太慢了?把我快吓死了。”
凌辛被训练官的语气逗笑了。
训练官说到这儿,至今还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当时听完,魂差点吓飞出去。心想祖宗诶,您这要是叫慢,其他人干脆把机甲砸了回老家种红薯得了,我们简直不要活了吧。”
“连这种妖孽般的天才都会怀疑自己,说明人对自己的追求是无限的,你进步已经很大了。”
凌辛呆呆地眨了眨眼,这还是训练官第一次夸他,他们这个训练官之前一直在说他的操作像一坨狗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那个少年天才把紫薇城权贵踩在脚底的聆雪大人,当年也会怀疑自己吗?
训练完,天快黑了。
凌辛背着书包,紫薇城的公共交通系统非常精密且高效,都是二十小时运营的,他现在早就不习惯让人专门开车来接了,嫌麻烦是一回事,聆雪也赞同,诺玛太太是比较溺爱孩子的,说学生都是要接的,聆雪大人说一个Alpha小年轻,哪来那么娇气,凌辛也同意,自从他同诺玛太太说过自己以前在黄沙星的生活,诺玛太太都要心疼死他了,甚至还在找渠道说要给那里的小孩捐款。
凌辛就是从那句话里生出了一股更强的欲望,聆雪大人坐在的灰烬星就是因为是聆雪大人的母星,后来才大变样,黄沙星会因为他而繁荣吗?
家里还有凌秀和凌晨那两个小家伙要上学,他欠聆雪大人的实在太多了,他太想快点长大了,也太想变得强大了。哪怕只能帮聆雪大人挡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他也觉得,自己这条命总算没白活。
凌辛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他打小在黄沙星那种地方孤苦长大,早早成熟得像个人精,聆雪大人把他从那破地方捞回来,图的不过是一份顺手的恩情,每次他看到星网上说聆雪大人绝情冷血,忘恩负义他就不服气,明明聆雪大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正想着,突然,凌辛脚下一停,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演武场内亮如白昼。
惊天动地的Alpha嚎哭声直冲穹顶,聆雪觉得此刻的戈昂像一头受了委屈的狮子在扯着嗓子嚎丧,眼皮一跳。
堂堂第一远征军的统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冲着旁边的聆雪大倒苦水。
聆雪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试图把距离拉开,可戈昂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另外一只手直奔聆雪的脸非要往人脸上摸。
聆雪:“…………”
戈昂嘴里跟倒豆子似的不住抱怨:“我当初就不该脑子进水去读什么军校!就该听我爸妈的话,老老实实考个文职坐办公室喝茶,说不定现在连二胎都能打酱油了,给我们老戈家传宗接代,哪里用得着在这儿丢人?你不知道前几天我爸妈给我视频让我别痴心妄想了,不遇见你,我也不会被耽误这么多年……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啊!”
聆雪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一把捂住这货喋喋不休的嘴。
戈昂把聆雪那只手硬是掰开,瞪眼:“怎么着?你做都做了,说都不让说了,我难道说错了半个字?我就是气啊,那个标记你有办法让他们去除吗?你他妈就知道欺负我!”
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连赫伏渊之前跟戈昂说过觉得自己栽了,戈昂早就觉得自己完了。
只要聆雪受了什么委屈,他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过。
戈昂对自己这副没出息的软骨头,既感到绝望,又觉得无力,他能怎么办,他现在也如日中天,总不至于撂摊子不干了吧。
除非他哪天彻底不在紫薇城,早知道当初深渊裂缝他就该去守的,偏偏留在紫薇城的机会还是他们当初几个挤破脑袋才留下来的。
他看着聆雪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戈昂心里总是悬着,老觉得这个人成了皇帝就像线断了的风筝,随时会彻底脱离他的掌心,可他们俩从年少时并肩搏杀到今天,太清楚彼此这一路走得有多么艰难。
戈昂有时气自己没用,恨自己没法把世上最好的东西全捧到对方面前。
哪怕他心里清除聆雪根本不是普通Omega,就算他双手奉上所有聆雪也会不屑。
可他就是忍不住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