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黯宿
可不知是否是为了逃避真相,姜越只感到麻木和迷茫。
为什么他会看见这一切?这些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也许他早就死在了雪崩里,无论是葬礼,还是肖特霍尔等人,全都是他死前大脑里产生的幻想?
又或许,幻觉从他在赛道事故中丧生就开始了。他的重生,包括他重生后拿到的所有成绩,都是虚幻的,就连他和段星恒之间,也只是诞生于遗憾的臆想。
倘若真是如此……段星恒早就死了,自己没能救他。
这是姜越最难以接受的一件事。
仿佛是映证这个猜想,他眼前又闪过很久以前的那一幕。
夕阳的余晖里,段星恒戴着23号棒球帽远远站在看台上,身形高挑却瘦削。
姜越想要叫住他,可双脚却像是被固定在原地。
比赛落幕,离场的人流熙熙攘攘。那人微微抬起下颌,帽檐的阴影下,贯穿颧骨的疤痕若隐若现。
随后,他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如同影片放映结束,姜越被不知名的力量拖拽回那辆SUV上。
肖特、金发男人和乔尼的对话还在继续,他们说着说着,突然再度发生了冲突——
乔尼突然暴跳如雷: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起:
“你们想明哲保身,把我推出去做替罪羊,见鬼去吧!”
后视镜里,金发男人皱眉,刚要说些什么,乔尼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一时顾不得体面地扑了上去。
为时已晚。
乔尼突然暴起,趁司机毫无防备,将方向盘疯狂向右打:
“肖特,博伊德,你们全都给我下地狱!”
司机立刻反应过来,猛踩刹车,和癫狂的乔尼争夺起方向盘,可一切已经太晚了,SUV仿佛醉汉一般在道路上摇头摆尾,一辆小货车正巧自右拐进路口,两车顿时撞在了一起。
电光火石之间,伴随着一声侧耳的巨响,SUV斜飞出去。
天旋地转中,一切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玻璃碎片在空气中崩裂,折射出车内人或是惊恐,或是扭曲的神情。
最后,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姜越没有实体,或者这一切都是幻觉,按理来说他不会有任何痛感。
可他突然感到了浑身的剧痛。
他被屏蔽的所有感知力,霎时间又再度返回了他的身上——
疼,太疼了。
他咬着牙,痛感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通过神经同时反馈给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姜越是一个极能忍痛的人。
他的成长经历使他从小便习惯了受伤,他从不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向父母哭闹撒娇,寻求安慰。
因为在异国他乡,他没有撒娇的对象,他总是独来独往。
但段星恒在的时候,无论他再怎么装作坚强和无所谓,对方都表现得很心疼。
有次姜越的脚扭伤了,段星恒背他去诊所,他趴在那尚不算宽阔的背上,原本没觉得什么,可段星恒问他疼不疼,他一下子突然就觉得有些委屈。
他把眼泪都悄悄抹在了段星恒的后领口。
姜越忍着疼,回忆起那一天,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段星恒的背上。
段星恒走得很稳,但他的背上像是结了冰,又冻又硬。
姜越趴在那背上,除了痛,他又感到浑身刺骨的寒冷,在极端的不真实感中,突然忍不住开口,吃力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他原本以为这是幻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可没想到很快得到了回应。
熟悉的嗓音沙哑,闷闷的,可语气里却带着欣喜若狂:
“小越?”
姜越愣住了。
他吃力地抬起头,视野很暗,面前是一个熟悉的黑色头盔,那头盔像是受了不小的碰撞,表面有些凹凸不平,好在内壳看上去还是完好的。
头盔下面,则被羊绒帽裹得严严实实,可那帽子上也结冰了。
除此之外,便是周遭白茫茫的一片。
姜越浑身都冻僵了,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一摸身下人右侧的颧骨。
手被冻得没有知觉,隔着手套,他只摸到了坚硬的雪镜。
可确认的那一瞬,一丝难以察觉的热意自他被冻得麻木的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姜越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立刻被呛得咳嗽不已,可他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第84章 失而复得
重获新生的感觉如此美妙,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姜越感觉浑身都没那么疼了。
他安静地趴在段星恒背上,对方看上去也称不上轻松, 脚踩上雪面, 就会立刻深陷进去,吞噬掉人的大部分力气。单单在雪地里前行就已经足够勉强,何况段星恒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男人的重量。
“还好你没事。”
段星恒的声音参杂在风雪的呼啸声里,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虚弱,还带着有些沉重的喘息:
“但凡再晚五分钟……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姜越辨认出这个句子, 用隐隐作痛的手臂吃力地搂紧了段星恒的脖颈,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在刚才的噩梦中, 他以为自己重生后的一切都是假的。而现在段星恒就在这里, 没有葬身在雪山, 而是这样真实, 可以触碰。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还好他们都活着, 谁也没有失去谁。
他的心里何尝不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姜越刚松了口气, 突然想到什么, 又是心中一紧:
“凯莉呢”
“她已经获救了。”段星恒答道:
“在营地里,有别人照顾她。”
他们继续前行, 姜越这才隐约看见前方的雪地里还有两人, 一个穿着橙色的救援队服, 另一个察觉到他们的动静,停下来转过身, 通过身形, 姜越辨认出是和段星恒一起上山的纽特。
“需要帮忙吗?”
纽特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谢了,不用。”
段星恒回道。
“那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营地了。”纽特朝姜越点点头:
“上帝保佑, 你们的运气还不错。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天知道这场雪会下得有多大。”
姜越感受了一下全身,他觉得自己能够适应这种痛感了,于是对段星恒说: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行。”
“他想背,就让他背着。”纽特整张脸都被护脸和雪镜包裹着,他也喘着粗气,但语气里还是能隐约听出调侃的意味:
“我们刚才没少劝,只不过段不想把自己的心肝交给别人。”
“纽特。”
段星恒手臂用力,将身后人往上抬了抬:
“别多话……专心赶路。”
于是纽特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向前走。
没过多久,白茫茫的山脊后,坡度渐渐平缓起来。隔着雪镜,姜越远远看见了他们进山时经过的冰瀑。
而距离冰瀑不远的地方,有一排小小的帐篷。
回到营地,段星恒拿来一套干爽的衣服,将姜越身上冻硬的雪服和里衣换下,同时也把头盔和其他护具摘下来。姜越望着那些护具上的痕迹,不禁一阵后怕,如果不是他做好了防护,就算能侥幸活下来,可能也得落下个终身残疾。
营地是临时扎起来的,条件简陋,没有其他可以取暖的工具,姜越经历过失温,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即使换掉湿衣服,体温也很难回暖。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被冻得唇色发紫,捧着保温瓶小口地啜饮着,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无意识地发抖,万幸的是神志还算清醒,没有出现严重的低温症。
段星恒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服和手套上都结了冰,脸色惨白,却顾不得自己。他将姜越紧紧抱在怀里,试图能用这种方法让人暖和一些,但也无济于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纽特掀开帐篷,从外面钻进来,又带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姜的伤势还不清楚,你也只不过是强撑,我已经和克里斯商量过,必须得赶在天黑之前离开山,回镇子里找医生。”
姜越支起眼皮,瞥了下纽特身后,他看见冰天雪地之中,雪的势头比刚才更猛了一些,帐篷在“呜呜”的风声中不停摇晃,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拔地而起。
“现在只能祈祷这场雪快点停了。”纽特见段星恒的脸色也很难看:
“着急也没用,你也趁机休息一下。身体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估计你也快到极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姜越终于忍不住插话,他的嗓音沙哑至极,帐篷里的两个人顿时都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
“雪崩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和段从小屋里出来后,也遭遇了一场雪崩。”纽特言简意赅:
“雪崩把我们冲散了,但我的运气不错,就近躲在了一块石头下面。等雪崩结束后,我才开始试图通过对讲机和雪上散落的装备找段。”
姜越一愣,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段星恒,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者牵动被冻僵的唇角,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说实话,随着最佳救援时间过去,我觉得段已经完蛋了。但没想到这家伙自己清醒过来,一边用对讲机呼救一边自救。幸好我和他距离不算太远,我真的找到了他的位置,把他从雪里挖了出来。”
纽特脸上写满了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