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海筠
被看到和队友庆祝会让人觉得他太不镇静了,所以才会害羞的……对不对?
各种猜测像走马灯一样在陆让脑海里旋转,让他的签名动作都带上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潦草。
好在大部分粉丝都沉浸在喜悦中,并未过多察觉他的异常。他只是本能地维持着那副惯有的冷淡模样,抿着唇,偶尔对粉丝的感谢轻轻点头,试图用外在的平静掩盖此时的慌乱。
许洄就和他截然相反,正带着营业微笑十分温柔地回答着粉丝所有的提问,关于比赛,关于未来安排,关于生活……一切都显得热闹而正常,除了旁边陆让那颗七上八下、被某人一句话彻底搅乱的心。
就在这时,一位排在陆让签名队伍前面的、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女生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她先将一张陆让的单人官方应援卡放在了桌子上,陆让一手按住,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快速而流畅地签好了自己的ID递还,礼貌地问:“还有要签的吗?”
女生犹豫了一下,脸颊微红,又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另一张明显是自印的明信片,双手递到陆让面前,声音细细的,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Luring……这个不是官方周边,可以也麻烦你签一下吗?”
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陆让下意识地接过,笔尖几乎要落下时,他的目光才真正聚焦在明信片的图案上。
这一看,就让他整个人再次愣住。
明信片的材质光滑,印刷清晰度也非常高。上面的图案不是官方发的定妆照,而是一张显然由粉丝精心挑选、后期处理过的赛场抓拍——背景是比赛后台略显杂乱的通道,光线从侧面打来,勾勒出画面中心两个人的轮廓。
那是他和许洄。
照片里的他正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身旁的许洄身上,神情是平常镜头里极少见的、一种全神贯注的倾听状态,那些眉宇间惯有的不耐烦全数消失,甚至连目光都被柔和的光线模糊了棱角。
而许洄唇角则带着几分自然流露的弧度,浅灰色瞳孔里的神色几近温柔,一只手正随意地、甚至称得上亲昵地搭在陆让的肩头,低头对他说着什么。
两人的队服相近,身影因为角度和光影的巧妙运用,仿佛被单独框定在一个与他人隔绝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说人话就是……很有CP感,一看这两人就觉得他们有一腿。
陆让握着明信片的指尖猛地收紧,纸张边缘微微陷下去。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因为他的再次停顿而显得愈发不安的女生,眉心不自觉地蹙起,声音沉了几分,有些僵硬地问:“这是……什么?”
女生被他直接的反应和骤然降温的语气吓了一跳,脸颊迅速涨红,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更小了,充满了歉意和羞涩:“啊……对、对不起,这个是我自己找图做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两个选手,从之前还在打城际赛的时候就觉得你们很萌……然后,又觉得这张照片的氛围很好,所以才……”
她越说越没底气,几乎不敢看陆让的眼睛,觉得自己似乎冒犯到了对方。
陆让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无可否认,自己在第一眼看到这张明信片时,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能和许洄同框的隐秘欣喜。
这样的自己,更加低劣了。
仗着许洄不懂这些……我都做了什么啊。
现在甚至连粉丝都被带偏了……
陆让心口微微一疼,避开面前粉丝无措的目光,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明信片递了回去,带着歉意轻声道:“不好意思,今天只签单人的……”
他似乎觉得这样拒绝有些生硬,又试图缓和气氛似的飞速补充了一句:“还有别的吗?只要是单人就都可以,不一定是官方应援。”
女生连忙收回明信片,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懊恼,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可以……我真的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们两个选手我都很喜欢!我、我还有一张你的单人照……”
她手忙脚乱地低头翻找背包,想证明自己并非那种极端的、会让人困扰的粉丝。
就在这略显僵持和尴尬的时刻,坐在她旁边、刚给另一位粉丝签完名的许洄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像是无意间瞥见了这边的小小骚动所以决定帮忙一样,他微微俯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那个女生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张被拒绝的双人明信片。
然后,许洄就握着记号笔,十分流畅地在印着自己形象的那一侧空白处,签下了一个标志性的、带着锐利笔锋的“Drift”。
笔尖离开纸面,许洄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用指腹转了转记号笔,似乎思考了一秒,又很熟稔地偏过头,身体微微向陆让的方向倾斜,构筑出了一个不至于过度亲密、却又远超普通队友社交距离的空间。
他晃了晃手中签好一半的明信片,目光落在陆让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随意:
“我帮她签吧,会介意吗?”
陆让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他默了默,闭上眼睛,十分木然且崩溃地想:你都签完了,到底还在问我介不介意什么啊?!
这不就是……仗着自己人那么好,清楚我根本不会生气吗?
……陆让也确实生不起气来。
问题是,许洄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东西?
肯定是不明白的。
以许洄温柔的性格,绝对就是为了缓解刚才尴尬的气氛,满足粉丝的期待,才顺手帮了个忙。他的世界里只有比赛、胜利和团队,根本不会清楚粉丝圈里那些奇奇怪怪的CP问题,和自己错综复杂的心思。
所以,就更不能因此给许洄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了。
因为许洄,在这种事情上,真的是一个很笨很笨的人。
顿了足足两三秒,陆让才深吸一口气,从刚刚那种僵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别开眼,轻声地说了句“不介意”,许洄才把明信片递还给了那个女生,笑着说:“谢谢你对我们的支持,一路赶来看比赛辛苦了,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粉丝重重点了点头。
果然,和自己完全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应他人善意的情况不同,许洄总是游刃有余的处理着这一切。
无论是面对粉丝还是队友,他都在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自己的稳定和强大。
这样的许洄,这样的Drift,陆让没法不在意。
所以他也明白,自己绝对不可以把许洄拉进某种不堪的泥潭里。
互动环节结束后,Return一行人在一片依依不舍的挽留中同粉丝们告别,登上了返回基地的大巴车。
但陆让却迟迟未到。
司机说,他的一个键帽落在了休息室,所以刚上车,就又起身十分急切地冲了下去。
……
夜晚场馆外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陆让身上的些许燥热。
他一路小跑回到刚刚结束活动的场馆侧门,目光焦急地在零星还未完全散去、仍在拍照或交谈的人群中搜寻。
……应该是不会走得那么快的吧?
好在他预料的不错,很快,陆让的目光锁定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前找他签明信片的那个女粉丝,现在正和朋友站在Return的应援易拉宝旁边笑着拍照打卡。
陆让停下脚步,呼吸因为短暂的奔跑而有些急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自在和尴尬,扯了一下眼前的帽檐,有几分尴尬的走上前,开口搭话: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
女生闻声回头,认出是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一丝紧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让抿了抿唇,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神情,视线落在旁边的易拉宝上,语速很快,几乎有些颠三倒四:
“你好……虽然我知道这要求很奇怪,但刚刚……Drift给你的那张……签名明信片,”陆让很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十分干涩,“能……卖给我吗?”
话一出口,就连陆让本人也感受到了这个要求的突兀,只能话语不停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急切,硬着头皮说:“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价。”
说完,不等对方从震惊中反应,他就直接拿出了手机,指尖略显慌乱地点开支付宝界面,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罕见的、急促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笨拙的恳求的神情。
女生完全懵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在自己心中算是冷酷寡言的选手竟然做出了一副近乎“强买强卖”的着急模样,大脑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只能下意识地把那张小心收好的明信片递了过去,喃喃道:“啊?不用钱啊……Luring你想要的话,我、我给你就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明明陆让和许洄是队友,想要签名什么的不能直接问吗?为什么还要单独找粉丝?
但陆让根本顾不上解释,也或许是无法解释。
他执拗地要到了女生的收款码,快速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远超出这张自制明信片本身价值、甚至显得有些离谱的金额,毫不犹豫地确认了转账。
然后,为了弥补,他又格外认真地给她的拍立得和官方应援卡都签了名,甚至还生涩地应要求比了个剪刀手合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女生匆匆说了句“谢谢”,便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大巴车。
陆让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走上了楼梯,他的气息还未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目的明确地朝许洄走了过去。
这样的动静早就把许洄惊动,他摘下耳机,略有些疑惑地侧过身看向陆让。
车窗外的流光不断掠过,在许洄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将他此刻询问的神情渲染得异常温柔。
“键帽找到了吗?”
听见许洄的话,陆让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顿了顿,径直将手中那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明信片递到了许洄面前。
陆让垂下眼,盯着车厢地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甚至有点像是告诫的意味开口:“这个给你。以后……别再签这种东西了。”
陆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知道你一心只想着打比赛,肯定不懂这些事情……”
因为试图解释,陆让的词汇组织得有些混乱,“但是,粉丝之间,总有些……奇怪的想法和界限。这种东西,”他指了指那张明信片,“很容易让人误会。”
他似乎觉得很难准确表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虽然没有恶意,但也……挺奇怪的。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别再这么做了,许洄。”
最后一句话,陆让甚至附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低的恳求。
许洄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陆让的话,也没有因他生硬的语气而不悦。
他的目光从陆让晦暗不明的神情上滑过,最后落在那张被主人紧紧攥过、显得有些委屈的明信片上,慢慢停了下来。
车窗外的夜色如同流动的深蓝绸缎,斑斓的城市霓虹点缀其中,不断明明灭灭。
就在这光影交错、气氛微妙到极致的静谧里,许洄忽然轻轻地笑了笑。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陆让,反问道:
“有个问题我确实想问很久了。让让,一直以来,你对我……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许洄用指尖夹住那张明信片,还不等陆让回答,就率先退后一步,轻声问:“所以,是我和你接触,让你讨厌了吗?”
陆让静了片刻,有些匪夷所思地反驳他:“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是我哪里做错……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许洄没有接话,只是曲起指骨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空座位,一字一句地数落道:“那我一个人等了你这么久,你还不愿意坐下来陪我,难道不是讨厌我?”
陆让有点懵。
他其实没弄懂许洄话里的逻辑,说实话,他觉得这段话特么的根本就没有逻辑。
但这并不妨碍他倏地一下乖乖地坐在了许洄旁边的位置上,为了显出自己的诚意,他还飞速把自己的外设包扔上了行李架,大有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座位上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