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海筠
陆让缓缓地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待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
往后的许多年里,陆怀宁的心思几乎全在外面那个男人身上,偶尔回来,也是致力于威逼利诱,想让陆让叫那个男人“爸爸”,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自己的胜利,完成某种扭曲的认同。
而奶奶周文娟则陷入了另一种极端,她严防死守,用尽一切办法试图纠正和预防陆让身上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所谓同性恋的苗头。她疑神疑鬼,言语刻薄,手段有时甚至堪称羞辱。
同时,她又想尽办法把儿子陆怀宁扣在家里,一旦锁不住,等陆怀宁带着人回来,她就把陆让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各个亲戚家借住。
陆让经常面无表情地在不同的亲戚家周转,听着那些或怜悯或嫌弃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唉,爸妈都不管,真是造孽……”、“听说他爸是那个……啧,可别沾上什么不好的……”、“这孩子看着就阴阴沉沉的,不像个正常男孩……”
他开始频繁地转学,身边刚刚熟悉起来的朋友,也会被奶奶用各种“你不会也是那种人吧?”的可怕揣测和盘问而吓退或疏远。长此以往,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抗拒在现实中和人建立深入的关系,宁愿把时间都花在游戏里。
而随着年龄增长,奶奶周文娟的疑心病越来越重,神智也时常有些不清,但她对陆让的监控和规训却变本加厉,永远对他不假辞色,一遍遍地用最难听的话语给他洗脑,将他视为一个尚未爆发的、需要严加看管的危险品。
陆让早就受够了这群人。
他和这个所谓的“陆家”,没有任何温暖的情感联结。他们从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关爱和尊重的孩子,只是把他视为一件能够延续香火的、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的财产,或者一个需要时刻提防、可能带来耻辱的潜在隐患。
至于母亲林薇……
她大概是陆让灰暗童年记忆里,唯一有限地给予过他短暂温暖和正常关爱的人。小时候,他还会偷偷地期待,期待哪一天妈妈会突然回来,把他从这个冰冷的牢笼里带走。
但随着年龄渐长,他慢慢不再这么想了。
他从零星的碎片信息里知道,妈妈林薇和父亲陆怀宁是青梅竹马,刚毕业就生下了他,没有工作,也没带走什么钱。
她的父母早就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可以依靠,受了委屈也没人给她做主。
她不带陆让离开是对的,陆让也不想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成为她的拖累,破坏她可能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新的家庭和新的人生。
他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庆幸那时候自己因为想要奖励而没有哭出来,没有用眼泪成为捆绑她的最后一道道德枷锁。
一来二去,陆让就在这种压抑、冰冷、充满扭曲和否定的环境里,独自一人,沉默地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37章 群聊
至于为什么最后选择去打职业……
促使陆让产生这个念头的理由其实有很多。
而且,这些理由中,有一部分也和许洄有关。
他和许洄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确实是在Return战队的青训基地,但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产生了交集的那一天,其实远比那要早得多。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失眠和空虚填满的深夜。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要尽快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但当时的陆让,对于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未来该去向何方,依旧感到一片茫然。
小陆让游戏确实玩得很好,在好几个不同类型的热门游戏里都轻松打上了顶尖分段,但对那时的他而言,所谓游戏更像是一种用来麻痹神经、消耗过剩精力和时间的工具,而非值得托付未来的职业。所以,有关电竞这条路,至少那时他还没有细想过。
毕竟,FEL联赛当时的发展远不如现在规范和完善,“去打职业”这四个字在很多人看来仍是不务正业、甚至带着点骗局色彩的选项。所以,对于那些在游戏里私信陆让、问他“有没有兴趣打职业”的所谓战队运营,他通常都嗤之以鼻,甚至直接拉黑处理。
那天晚上,陆怀宁又被周文娟用各种手段强行按在家里,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根本无暇顾及他。陆让轻而易举地翻窗溜出了那个令人压抑的房子,熟门熟路地钻进街角那家嘈杂喧闹的网吧。
他买了瓶冰镇汽水,找了个角落的机子坐下,顺手登录了当时因为玩法新颖而暂时吸引了他的《幻域》,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单排。
陆让玩的是从一个贴吧金主那里接的代练号,要求用某个高分段的账号打上某个角色的国服标。对陆让来说,这并不难,他在这类MOBA游戏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几乎任何位置、任何英雄都能轻松上手,并且打出碾压级别的表现。
但他对游戏本身并无长情,接代练也接得很杂,充其量只是为了赚点生活费。
——他不想花陆怀宁的钱。
陆家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豪门,但经济实力也还算中产,平时陆怀宁为了让他改口叫爹,塞的零花钱倒也不算少,但陆让用着这钱实在觉得恶心,没忍住去银行全换成了硬币,一把砸在了陆怀宁脸上。
要不是陆怀宁跑得快,这么一砸,他十天半个月都别想从医院出来。
虽然最后还是免不了挨了顿打,但陆让觉得相当解气,上分都上得神清气爽,并且决定以后都这么干。
不过今天的排位,异常不顺。
陆让拿着老板的号,在高分段连续撞了同一个ID五把。
五把,全输。
即便他个人数据再华丽,也架不住队友被对面那个ID为“小不忍则卖大萌”的玩家带着节奏全面打崩。眼看着老板要求冲标的英雄胜率一路下滑,陆让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点开对面那人的战绩查看,发现对方常用位置明明是辅助和中单,这几把却清一色玩的都是打野,而且把把MVP,carry能力恐怖得不像话,估计也是个代练上分的同行。
同行何苦为难同行?
陆让在心里骂了这孙子几句,然后,为了能拿到老板那笔丰厚的报酬好再次把钱甩陆怀宁脸上,他还是忍着火气,向那个“小不忍则卖大萌”发出了好友申请,并罕见地主动敲字说明来意:
「在?一起双排?」
陆让觉得自己的潜台词很明白了:你我水平都远超这个分段,一起排能更快结束战斗,没必要互相折磨。
他自信对方只要不瞎,就能看出自己这几把虽然被队友输了,但是个人能力极强,所以,那个人大概率不会拒绝这种互利共赢的提议。
陆让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几分钟后,对面那个顶着粉嫩头像的账号终于有了回复。
只是语气却和他的软萌ID恰恰相反,十分言简意赅,甚至无比欠揍:
「不要。」
陆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你太菜了。」
陆让盯着那四个字,忍不住轻轻磨了磨牙。
他冷笑一声,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直接甩了一个1V1的solo模式邀请过去,配上一行充满火药味的字:
「别光狗叫,有本事你用实力说话。」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才终于纡尊降贵般地按下了同意。
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让体验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非常丢脸的败北。
五局三胜的solo赛,他被“小不忍则卖大萌”用各种不同的打野角色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输得没了脾气。
但这也激起了陆让的兴趣,他非但没有被打击到,反而彻底来了劲。
以前都是他在游戏里几乎碾压别人,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能让他感到如此巨大压力、甚至有些窒息的对手。陆让越挫越勇,战意越盛,可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发起第六局挑战时,“小不忍则卖大萌”却毫无预兆地直接退出了solo房间。
陆让立刻敲字:「继续啊!!!」
“小萌”这次回消息回得很快,语气依旧平淡欠扁:「不收徒。」
陆让一噎,莫名气得牙痒痒。他手指翻飞,一连串挑衅和嘲讽的表情包砸了过去。但那边再也没了回应,仿佛石沉大海。
就在陆让以为今晚就要这么憋屈地结束时,半小时后,小萌那个粉嫩的头像竟然又亮了起来,并且主动给他发来了一个组队排位邀请。
陆让挑眉,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说我就知道。
然后,他故意拿乔:「?不是不打?现在什么意思?」
小萌言简意赅:「来。」
陆让冷笑:「凭什么你说来我就来?求我啊?」
可惜,小萌压根不吃这套,懒得跟他废话,径直回道:「这分段菜逼太多,排了一圈也就只有你像个人。不想来算了,那你自己退吧。」
陆让被他激怒,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敲键盘:「行,行!但今天晚上你必须再和我solo一把,懂?」
那边似乎很勉强地同意了。
于是,两人开始了一段几乎毫无交流的双排上分之旅。
两个多小时里,他们几乎横扫了同分段的排位赛,赢得摧枯拉朽。
陆让不得不承认,他很强,强的和自己很有默契。所以和这个人一起打游戏,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之前没有过的愉悦感。
就在陆让逐渐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胜利中时,“小不忍则卖大萌”突然毫无预兆地取消了准备,发了句:「不打了,下了。」
陆让一愣,缓缓蹙起眉头:「?那说好的solo呢?」
小萌顿了一下,似乎把这事给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敲出一段回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有机会下次吧,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就别幻想了。」
陆让:「……」
他盯着那行字,拳头缓缓硬了。
长这么大,陆让第一次产生了想顺着网线爬过去锤爆对方狗头的强烈冲动。
陆让恶狠狠地嘁了一声,抬手指着屏幕,冷冷发誓道:“死装是吧,给我等着。”
不过气归气,经过这一晚,陆让对幻域这个游戏的兴趣,倒是意外地延长了不少。
打完其他游戏的代练单后,陆让开始有意识地研究幻域的版本、角色和战术,最重要的,就是他在琢磨着怎么在solo里赢过那个气死人的小萌。
每晚差不多到了那个时间点,他都会下意识地登录游戏,看看那个熟悉的头像亮没亮。亮了,就尝试着发个组队邀请;不亮,就自己接着单排。
陆让发誓,自己一定要提升水平,然后龙王归来,让小萌跪地求饶。
不过,他和小萌之间其实没什么游戏之外的交流,按大众的社交法则来看,他们只是两个靠运气连接的临时游戏搭子而已。
但陆让自己心里清楚,这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打游戏厉害又特别能气人的“小萌”,某种意义上,是他长这么大,第一个勉强能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虽然这个“朋友”的关系,仅仅建立在虚拟的网络之中,看起来好像有点可怜。
但陆让还是有点开心的。
起初和小萌solo时,陆让为了证明自己,大多选的是打野位,想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他。但打着打着,陆让发现自己似乎更适合玩AD,那种极致的输出和掌控全局的感觉很让他着迷,而他也确实在这条路上越走越顺,渐渐真的对这个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隐约有了一点更深的想法。
然后有一天,他照例在那个时间点上线,习惯性地点开小萌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双排?」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但语气和内容却与平常回的简简单单的一个“来”字截然不同:
「咦?你是找许洄吗?他现在不用我这个号啦~我已经拿到标了!你要和他一起排的话,还是去他大号找他吧!」
陆让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许洄……?
是指……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