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22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虞百禁则和我同时起身,越过翡翠茶几,当端水给我的人拔出枪抵在我脑后,来不及上膛,虞百禁已经用一把海马刀开瓶器顶住了男人的颈动脉,嘴里还叼着半块曲奇。

刚进到全新的建筑物里不满十分钟,他就能就地取材、找到杀人凶器,我甚至没看清开瓶器藏在哪儿,那精美如艺术品般的酒具便在他手中化作夺命之物,比子弹更迅捷,比毒药更猛烈,酒刀的尖欺入肤表而未见血,尚且留有毫厘之余供我们谈判,我闭了闭眼,脑袋被枪顶得前倾,话出口时却出奇镇定。

“多谢您的热情款待,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你这像告辞的样子?”

男人照旧喝酒,发笑,声带每每震动都使酒刀刺得更深,沿凸起的脖筋积出一条刺目的血线,如同活物缓缓爬行,延伸入浴袍翻折的衣领。空气中无形的弓弦牵拉,再满一寸就要崩断,男人摆了摆手,压迫着我后脑的力度撤回,短短几秒云销雨霁,虞百禁和我一起坐回沙发上,将开酒器物归原主。

“我就不爱和你这种人打交道。”男人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当着我的面说,“生性多疑,思虑太重,总把人往坏了想,不惜命吧命又很硬,说白了是个贱骨头。”

活像个天桥底下算命的,男人掐着指节,桩桩件件细数着我命里的沟坎,全无“面斥不雅”的常识,出乎意料的是,我也没感到丝毫被冒犯的不悦,沉住气来问他:“你会看相?”

“准吗?”

我不置可否,只是忽然好奇虞百禁的命理,身后是过往的暗影与疑云,前方是不可预见与参透的迷津,他是一阵风还是一条河,又会途经和奔向哪里?

男人却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小子,”外加一声戏谑的笑,“情根深种啊!”

第36章

很难形容我当前的处境。

我,简脉,一个濒临失业、不称职的保镖,正和我的前男友兼杀手虞百禁临时搭档、追查我前雇主容晚晴的下落。

今天是我们踏上旅程的第五天。天气晴,早晨七点四十九分,我和虞百禁被“绑架”到了一位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墨镜男子家中,陪他喝酒,算命,吃黄油曲奇和炭烤猪颈肉。谁家正经人大清早吃炭烤猪颈肉?“你不爱吃,我让厨子给你煮一碗冬阴功?他是泰国人,手艺很正宗。”男人热络地尽着地主之谊,“菠萝炒饭也不错,我老婆喜欢。”

“喂……”

“所以我能和我喜欢的人结婚吗,”虞百禁虔诚地询问几分钟前差点被他捅死的男人,“冥婚也行。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后同穴,我可以接受。”

我没说我接受!

“容晚晴到底在不在你这里?”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要杀要剐都随你,给个准话。”

“她来过,又走了。”

“什么?!”

“字面意思。”男人晃晃手中的酒杯,隔着深色镜片、却如洞察我的心思一般,“哦,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韪,梁不韪。不认识我不要紧,你们大概率认识我老婆。”

“……我为什么要认识别人的老婆?”

“颜璧人。”

男人笑嘻嘻推了把墨镜,“容峥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和他同期竞选参议院院长之位,第一轮选票只差十几张。

“是的。我绑架了我老婆死对头的女儿,又放她走了。”

梁不韪这辈子发过三次誓,第一次是在他和颜璧人的婚礼上,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第二次是女儿欧珀出生的时候,他说,即日起我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为我女儿行善积德;第三次是昨天下午,他给正和他吵架分居的妻子打电话求和,说,我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骗你,你肯定喜欢。

得知了“礼物”是什么后,颜璧人感动地摔了电话:“你他妈去死吧!”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他蹲在被他掳来的女孩身前,“反正已经惹毛她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问得直白点——能不能让你爸退出竞选?”

容晚晴双臂反拧,被牢牢捆绑在椅子上,绸缎般的乌发在推搡与颠簸中散乱,遮住她看不出情绪的面庞,一对黑眸虚掩在发帘后,先大致观察周身的环境,再默默端详绑架她的人:男性,身长而瘦,实际年龄被墨镜挡掉一半,像那种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却总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挂在嘴边的亲戚,青春期憧憬的理想型,每年都执意给你发红包发到你四十岁的好叔叔。笑起来嘴边两道浅纹,成熟而迷人。

“您认错人了。”她笑着说,有意的疏漏,不表明立场,谨慎地观望男人的态度。“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会错的。从你进入Y市开始,收费站就拍到你的脸了。每个服务区和加油站都有我的眼线,想找人并不难……坏人也一样,去年有几个通缉犯就是我帮忙抓的。”男人说,“生育很辛苦,我老婆既要带孩子,又要管市政厅那堆烂摊子,做老公的自然有义务替她分忧了。”

“所以,您是我父亲竞争对手的丈夫?”

容晚晴自知无需再伪装,坦言,“我和颜阿姨见过一面,在前年的新年晚会上。她很漂亮。”

“我不止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盟友,合伙人,雇佣兵……”

男人亲手为容晚晴松了绑。绳带应声落地,男人的手下躬身上前,划亮火柴,为他点一支细雪茄。

“是她养的看门狗。”

“我和我太太,讲得通俗点,是黑白两道的利益联姻,长期组建的战略同盟,她在明我在暗,她帮我开辟道路,我为她扫清障碍,互利互惠,就是这样的关系。”名为梁不韪的男人对我们自述,“而我‘请’容家的小姐光临寒舍,本意是和她就她父亲跟我妻子的竞选问题达成一致,并且在遭到婉言拒绝之后依然视她作我的贵客,好酒好菜招待她,还请她留宿了一夜,绝无半点非分之举——顺带一说,本人钟爱熟女,对刚出校门的小丫头片子没兴趣。怪变态的。”

我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也没兴趣。“这么说,她还在这儿住了一夜?”我再次看向盘子里的手工曲奇,“是她自己提出要走的?”虞百禁问。

“对,她说她要去海边。噢,还留了张纸片儿托我交给你俩。小姑娘就爱玩儿这套。”

话及此处,男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关于我最挂心的内容,却戛然中止,不肯再吐露分毫。我从那未尽之言和他的笑意里嗅出了一丝阴谋的气味,“有条件直接提。但在此之前,你要让我亲眼见到她留的那张纸片,我才能相信你。”

“……”梁不韪指着我问虞百禁,“他一直这么轴吗?”

“不可爱吗?”虞百禁摊开手,“这是他的优点。顺便,别在我面前讲他坏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又指着虞百禁问我,“他脑子有毛病?”

“那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果然我还是讨厌黑社会。

“真拿你们小屁孩没办法。”

男人嘀咕着抱怨,穿拖鞋的脚从茶几边上落下,走去客厅的壁炉前,从内嵌入墙的陈列柜中取下一只古董花瓶,倒过来,瓶口滑出一枚纸片。像一张一寸照。当前的距离只允许我看见照片上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是……她的照片?”

“背面还有给你俩的留言。”

像是故意要惹恼我俩,梁不韪把疑似是容晚晴照片的一角夹在指间,朝我们晃了晃。

“想拿到就替我做一件事。不过分吧?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一物换一物,多公平。”

“说吧。”虽然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给黑社会办事。

“去我老婆的房子里,把我们俩的结婚证抢回来。”他抹了抹墨镜下方不存在的眼泪,“她要跟我离婚。”

“夫妻之间的事哪是外人能插手的。”虞百禁无趣地趴在了我身上。

“我可以借车给你们。”

我霍然起身。

“成交。”

第37章

梁不韪的手下把X6开过来给我们,后备箱底部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我问送车来的八字眉:“你同伴送去医院了?”他警觉地反问我:“你、你这么关心我们干吗?”

我把他从驾驶座揪出去:“滚。”

“你还真是长了一副好心肠。”梁不韪跟随我们到了室外,我不想搭他的腔,径自跟虞百禁说:“坐那边去,我开车。喝酒误事,别让我说第二遍了。”

“早去早回啊,车里有定位,开过去最多一个半小时,不远。”梁不韪看热闹不嫌事大,话里有话地说,“别小看带孩子的女人。狼和狮子都是母系社会。”

“我喜欢这个比方。”

虞百禁顺从地坐进副驾,又“顺手”从我腰间拔出缴来的枪,填入数枚散装子弹,“虽然未必会那样做,但我有点好奇——你好像完全不担心我们俩会杀害你的妻子,劫走你的车,你是太自负,还是输得起?”

梁不韪笑呵呵地替我们关上车门。

“去了就知道了。”

待我把车开出梁家大得让人上火的花园,虞百禁才要笑不笑地问我:“宝贝现在滴酒不沾,是还在介意‘那件事’?”

“没什么可介意的。”

车里免不了存着一股血腥气,我便将车窗降下来通风,“我没那么心胸狭隘。更不打算把责任都推给酒精。”风太大了,我有点被呛住,“……做过的事就是做过。”

“回应了好多句,看来是真介意。”

“你有完没完?”

“我也是。”余光里他却望向我,“我忘不了你。”

我攥紧方向盘,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总能如此坦率,毫不遮掩地表露心迹,难道他就没有后顾,是自负还是输得起?“你答应过我,等找到容晚晴再谈这些。”

“比起我,你更在乎晚晴呢。”他不看我了,转头向着窗外,“她的事总是比我优先,我要难过了。”

这口醋都要吃?“你和她不一样。”

车身在我的失措中颠簸,险些误闯了红灯。“我只把她当成妹妹。”

红灯倒计时跳过好几秒,我才迟钝地回过味儿来,“……好恶俗的台词。”他已然先笑出了声,“太好玩了,真想一辈子逗你玩。”

绿灯亮起,我咬着牙狂踩油门,后半段车程都在无语和对自己不争气的痛恨中勉强度过,又无计可施。

我看地图,梁不韪的宅邸位于Y市南部,颜璧人和他分居期间的住处则是在另一片城区,直线距离横跨Y市的东北角。上午十点,避过了早高峰,路况还算不错,我们抵达了导航指向的目的地:一处比我预想中低调许多的独栋别墅群。

毋宁说是太朴素了。跟先前铺张奢华的花园洋房形成鲜明对比,很难想象是叱咤政坛风云人物的居所。装潢倒是能看出主人的性别,前院的布设和细微处的装饰都十分“女性化”,精致,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树下悬着秋千,院门上的铃铛甚至是手摇的,串在槲寄生编织的花环上。

再次确认过门牌号无误,虞百禁动手去摇门铃,低矮的木门一触即开,根本没上锁,像是主人特意在恭候我们到来。虞百禁张开五指拢住铃铛,不让它震荡出声响,和我一前一后,潜入半敞的院门,踏过一条铺满雨花石的小径,向院内的独栋小楼靠近。

楼内依稀传来幼儿牙牙学语和被逗弄的欢笑声。我稍一思量,让虞百禁先把武器收起来,无论如何,对妇孺开枪都是不人道的。

而他容量有限的大脑除了杀人、看电影和谈恋爱也不知包不包含“人道”的概念,总归照我说的做了,到了门前,我让他靠墙站在侧面,我来叫门。

事后想想,我这么做纯属多余,因为我的指尖刚触碰到天使浮雕廊灯下的门铃,大门就被一声巨响轰开。

硝烟四散,一个左手抱着小孩、右手持枪的女人巍然现身,用她在街头和电视节目里发表演讲的明媚嗓音吐出一长串优美的脏话。

“我他妈是不是跟你说了,我想耳根清静几天,你非要解决问题是吧?行,老娘今天就解决你这条不听话的狗。”

依偎在母亲强有力的臂弯里,洋娃娃似的卷发女孩双手捂着耳朵,对此司空见惯似的咯咯直笑,缀满蕾丝花边的口水兜里揣着一大把勃朗宁子弹,整个场面充满童趣,温馨无限。

我和虞百禁一头一脸的灰,撑着地面站起,他朝我耸耸肩,说,你看,两口子吵架,动刀动枪的很正常。

“……”

我觉得我已经不正常了。

“哦,是客人?真抱歉,我认错了。”

女人微微一怔,嘴上说着“错了”却无半分歉意,媚眼低垂,看人像看蝼蚁,用勃朗宁发热的枪管拨弄自己卷曲的波浪发,“二位好啊,我是颜璧人。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是——”

“梁不韪的说客。”虞百禁替我说道,“他不想和你离婚,希望你把结婚证交出来。”

刚打开不到五分钟的门风力十足地在我们面前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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