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23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慢走,不送。”

我和虞百禁坐在了屋前的台阶上。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从屋后转到当头,女人挎着个野餐篮,戴着遮阳帽,再度一脚踹开了门。

“不是,跟你俩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虞百禁说,“游说不了你我们就拿不到容晚晴留下的笔信,这很让人苦恼。”

“晚晴?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

听到这句回答,女人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沉吟片刻,朝我俩抬了抬下颚。

“过来吧。”

本以为这是允许我们进屋详谈的信号,我抬腿想往上走,换了一身度假装扮的女人却逆着我步入院中,裙摆轻扬,在桂树和秋千的围绕中铺开一张野餐垫,把年幼的女儿放进宝宝椅里,掀开野餐篮上格子花纹的盖布,把手枪,餐刀,蛋奶酥和菠萝派都摆出来,对我们说:“周末的十一点到下午四点,是我和我女儿的亲子时间,这个时段我不聊工作,不谈政治,不外出不见客不使用暴力,你们有事相求,就得守我的规矩。”

她拍拍手:“来,都坐好,我女儿想玩过家家。”

第38章

晴空如洗,正是适合野餐的天气。还不到桂花盛开的季节,我却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是错觉吗?

那种让人忧患的舒适感又来了。我克制着自己不要沉溺。但阳光太好了,让我很想就此睡去,睡在切开的蛋奶酥和枫糖浆里,旁边是盘腿而坐的虞百禁,他正在——跟颜璧人学习如何正确的抱小孩。

“右手托住孩子躯干的中下部,左手护住后颈。对。”

“好小。”

虞百禁和我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他对万事万物总有好奇,那是一种非善也非恶、混沌而无序的驱动力,使他乐于吸纳、包容所有认知以外的事物,不经挑选,浑然吞并。暖阳之下,他出神地望着被他以标准姿势托在掌中、将满一岁的小女孩,笑容明朗,没有一丝阴霾,“软软的,感觉一只手就可以把她……”

颜璧人也笑,勃朗宁的枪口顶住他的头:“没吃饱?吃点枪子吧。”

“哈哈!”

小名唤作欧珀的女孩跟着手舞足蹈起来,似乎是受到了大人们的感染,笑声很有劲,食欲也旺盛,将来一定是个强壮的孩子,能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站稳脚跟。她被虞百禁轻轻放回野餐垫上,手脚并用地朝我爬来,柔若无骨的小手攀住我的膝盖,口中咿咿呀呀,使用着一种早已被成年人所遗忘的原始语言,把一只沾了口水的小熊手偶塞给我,指着它说:“嗯!”

我说:“嗯?”她重复了一遍:“嗯!”我便认命地把小熊手偶套在手上,陪她玩自古就无法被命名的游戏。

为博取颜璧人的信任,我先主动交待了我们的底细,包括容晚晴失踪,我们俩被追杀,遭遇车祸,一路多舛地追寻到这里——省略了少许与事件主干无关的枝节,比如我和虞百禁的恩怨情仇。孰料女人却仿佛天生自带一种对情感的嗅觉,当听我说到“我是容晚晴的保镖,他是容晚晴的好友”时,她心领意会地摇了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你俩不止是这种关系。”

我登时语塞,说真话最多的一次,却在这种琐碎上被人识破,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虞百禁却唐突地向她提问:“你觉得梁不韪会说谎吗?”

“哪方面?”

“比如他早就杀死了容晚晴,却骗我们放走了她。”

“不会。”她不假思索,“老梁不是这种人。我相信他。”

“确定?”

“我的丈夫我了解。”

“他也相信不是我干的。”

虞百禁指指我。“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颜璧人发出一声千回百转的“噢——”。

旋即捂住了欧珀晒得红红的小耳朵:“大人讲伦理话题不要听。”

我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晚晴呢,我们很少碰面,毕竟在明面上,我们是对立的两方,我和她父亲又实在不投机……”

所幸颜璧人扯回了原本的话题,继续为我们切分食物,动作优雅,用手帕擦拭女儿沾在嘴边的果酱,话锋一转,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和容峥差十几张选票吗?

“因为我太幸福了。幸福的人要被审判,而伟大是不幸者的特权。

“容峥早年丧妻,公开宣称再不续弦,独自养大女儿,情深义重,无可指摘,我呢?今年三十七岁,家庭完整,夫妻和睦,他们就认为我得到的太多,太美满,所以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更何况我还是女人。

“有点权势和姿色的女人。”

她把欧珀滑到脚踝以下的袜子往上提,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脚丫。“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他只需要做到忠贞,不娶新的老婆,管好自己的裤裆不闹出丑闻,他在公众眼里就是个‘完人’,我却要时刻保持美丽,早上起来晨跑也要化妆,不能让人抓到把柄,怀孕也要兼顾事业,否则就是能力不够。

“‘女人懂什么政治’,男人那套话术我倒背如流:凡是财富和地位在你们之上的女人,必然是靠肉体和献媚爬上来的,结婚了?那一定是‘公共厕所’;迟迟不生孩子?肯定是有病,生不出来。我和梁不韪结婚前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我问他,你愿意娶一个荡妇吗?他说,你嫁给我,那当然是我的合法妻子,至于这世界上还有敢叫你荡妇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就好。”

欧珀挥舞着小手抱住我的胳膊,中气十足地:“哈!”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附和还是找补,只好生硬地问:“那……你和梁先生是为竞选的事争吵?”

“不完全是。”她撇了撇嘴角。

“我俩的行事风格相差太大,他那种出身,动不动就玩儿阴的,习惯了用武力和强权迫使别人屈服,我不认同他的做法,但又不得不承认,处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帮了我大忙,我没办法全盘否认他带给我的好处。可他做得太过火了……往大了说,他不尊重我的选择,我的处事原则,我不想和他吵,为了防止我们越吵越上火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我想冷静几天,他就不干,非追着我要‘谈谈’,要‘解决问题’,说我只会逃避,连和他共同面对争端的勇气都没有。我说,你呢?你的勇气就是无视伴侣的情绪一味让对方配合你?这就是你的诚意?

“拿竞选这事儿来说,我输就输了,输给一个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又不丢脸,他那么惨就让让他啊!我老公是脑残怎么没人心疼我?”

“收到,我会原话转告给梁先生。”虞百禁尽职尽责地当着调解员,为这个濒临破灭的家庭做出一些火上浇油的贡献。“小伙子。”颜璧人皮笑肉不笑,“你也不是普通人。不愿意说可以不说,英雄不问出处嘛,今天咱们交个朋友,往后路都好走。”

“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梁先生?”我有点急了。“亲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玩累了的欧珀都在太阳底下睡着了。颜璧人把她抱起来,裹上毛茸茸的小被子,却是对我们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颜璧人抱着欧珀回到房子里,哄她午睡去了。我和虞百禁留在野餐垫上,蛋奶酥的边缘已经不再酥脆,菠萝派的果馅也不热了,有些狼狈的塌下去一块。我问虞百禁,为什么这样的人要在一起?

明明不是一路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分歧,闹到离婚,冲对方开枪,人都本性难移,既然如此,何不分开算了。

“不行。”

虞百禁伸了个懒腰,躺下来,枕在我大腿上,说,“分不开的。”

第39章

等颜璧人再度向我们敞开家门,我对虞百禁说,该进屋了。

我腾出一只手,横搭在他眼皮上方,遮挡着过于刺目的阳光,只看到他嘴角下侧那颗痣微微翕动,说:“再待一会儿。”

他的鼻梁挺直,轮廓深邃,回想起我初见他时,没能一下子断定他是否是混血;嘴唇偏薄,下唇似乎比上唇稍厚一点,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笑起来会往两边舒展,语调也向上扬。

“在偷看我?”

我急忙将掌心下放,蒙住他的上半张脸:“你的幻觉。”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明知道他闭着眼,看不见,却还是回避着和他对视的可能,不想让他看我的脸,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你还要躺多久?”

“要看你陪我多久了。”

“别耍赖。”

我感到一阵蠢动,从体内某处升起,无法锁定它的方位,只是在心底徒然的盼望着有第三种力量强行介入,来阻止这一切。因为我已经脱离了自控。

我想对他做点儿什么。

以至于颜璧人“还要不要这破证啊不要我烧了”的冷笑声贴着我后背响起时,我几乎是感激的:“要。”

“不离了?”虞百禁坐起来,半侧着身问她。颜璧人撩撩头发:“我怕那孙子把我的花儿养死。过两天就回去。”

原来那花园是为她建的。

“转告梁不韪:你改我就改,你不改我也不改,想让我退一步,你先退。就像照镜子。”她笑着说,“我们俩太像了。

“别等哪天我把镜子砸了,你再去拼,照出来的也不是我了。”

我接住那本薄薄的硬皮册子。“也未必吧。

“就算脸变形了,身体支离破碎,只要他想,还是能认出你。”我说,“难的是捡起那些碎片,手会划伤,会流血。”

我朝她欠了欠身,“打扰了颜女士。我们回去交差。”

“等一下。”

她却叫住了我们。

准确的说是我。

“那你会捡吗?”她说,“我捡。碎了的也是我的,唯独这个,我不会让给别人。”

我也对她笑了笑。

“我不知道。”

告别了颜璧人,我和虞百禁原路返回梁家的主宅,回程有点堵车,我俩被卡在高架桥上。

望着不见首尾、延延蠕动的车流,没人试图打破静默。颜璧人那番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

我说谎了。其实我压根儿没思考过那个问题,而是等到双手沾满鲜血,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去捡。

“哟,回来了?”

一进门梁不韪就幸灾乐祸,“没被她打成筛子啊,瞧瞧,我就说你命硬。”虞百禁从外衣里掏出那本硬皮证书,我伸出手。

“照片。拿了我们就走。”

“现在?”梁不韪指着外面,“你不看几点了,赶夜路啊?我说你这人生活中是不是就出不了一点儿岔子,但凡有个阻碍跨不过去,日子就过不成了?”

“你哪来的资格说我?”我简直气笑了,“靠你每句话都上纲上线,仗着自己有点儿阅历逢人就卖弄?”

耳边“嗒”的一声轻响,虞百禁不知何时抄了个打火机在手上,对着梁不韪的结婚证一角点亮火苗:“烧喽。”

“停。”

梁不韪的墨镜片上跳动着两点火光,“我去拿照片。”

他怨气缭绕地走开了。须臾之后折返回来,一手交给我们照片,一手接过他的结婚证。我们同时翻看各自手上的重要之物。

“这是……”

容晚晴的自拍照。

和前两张残片拼合,位于照片左下角、她举着相机的胸像。右手延伸到镜头外,看样子是举着相机,左手有些傻气地贴脸比V字,抿着嘴唇,像是走在路上看到陌生人出糗,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失礼笑出来的神情。头发乱蓬蓬的,由于夜间拍摄抑或曝光过度,脸有点太白了,反衬出眼下和两颊浅浅的红晕,不知道是天冷受了冻,还是喝了酒。

“看她穿的什么衣服,推测一下拍照的场合。”

梁不韪也被我们吸引过来,“圆领的白T恤。”

“她一年有三个季节穿白色。”虞百禁怔怔地,“外面好像还穿了件黑的,有点过曝。羊毛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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