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翻领的?”
“她旁边有别人。”
我猛然注意到,容晚晴曲起的上臂外侧,有另一条手臂入镜,穿的也是黑衣。虽然极难辨别,但那的确是另一个人的肢体,紧挨着她,和她共同拍摄了这张照片。
“首先能确定是一张合影,拍摄的时间至少是深秋。”我想破了头:秋天我们都去过哪里?
公园,广场,画廊,博物馆,音乐厅,跳蚤市场……“联谊会。”
随着虞百禁口中吐出这些字眼,颗粒感的短句像在我头顶上凿出数个孔洞,回忆如血液般奔涌而来,使我的脸顷刻间涨红了:“……对。”
我险些弄掉了那小小的纸片,把它翻转过来看背面的留言。
这次是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雨中的岛’?”
“听起来像什么画作、电影、诗歌的题目。”
我们两人正苦想着,梁不韪的眉头跳了跳。
“她该不会真去找了吧……”
我和虞百禁都扭头看他。数秒之间空气凝滞,他退后半步,干笑了两声。
“那是个传说啊……‘只在雨中出现的岛’,我也是前几年出海的时候,听X市的渔民说的,从他们那儿的海边出发,驶出领海……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方位,反正,有一座岛,只在雨天能观测到。有人用望远镜看见过,但更多的人说那只是海市蜃楼,毕竟没人真登上去过,拍到的照片也都像合成的,不知是真是假。
“那岛也没名字,本地人就叫它‘岛’,老一辈儿的人说有这东西,年轻点儿的就不信了。”梁不韪被墨镜挡了一半的脸难掩笑意,“行啊这丫头,胆儿挺大的,敢闯。我闺女长大了要跟她似的……”
“在X市是吧。”我打断了他,“离这儿有多远?”
“坐飞机要转机。”
“开车呢?”
“三到四天。你不可能日夜兼程,路上得停下来休息。听我的,今儿在这儿住一宿,算我对你俩挽救我婚姻危机的回报,晚上一块儿吃顿便饭,怎么样?给我个面子。”
我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腿和脚也不听使唤,坐在了一楼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
虞百禁蹲在我身前,比我矮了半头,微仰着脸看我。
我说,她是故意的。他说,看上去是的。
我说,我应该停下吗。他说,可以待一会儿。
我说,要多久呢。他下巴支在了我膝盖上,说,多久都行。
梁不韪在远处咳嗽了一声。
“那个,无意打搅,我就问问。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
“哦。”
他点点头,又点了点。“我懂了。”
“哎呀,都什么时代了,少见多怪。你别看我快四十了,还是挺能接纳新事物的。”他说,“我不歧视你们,真的。
“就是,麻烦你们稍微端正一下言行举止。先说好啊,我对你们这个群体没有任何偏见,爱情不分贵贱,人人平等,但是别在我家乱搞。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只是建议你们顾及一下我作为第三个人的——
“我忽然想去散散步。”
他边说着,边朝暮色浸染的花园走去。“我让佣人在三楼给你们收拾出来一间客房。对了,能给我老婆投两张票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纪念一下阿百的(假)生日!
第40章
在饭桌上,虞百禁把颜璧人的原话逐字逐句转达给了梁不韪(体贴地加上了骂他的那句),听得梁不韪茶饭不思,营养不良,喊佣人多上点菜,堵住这小子他妈的破嘴。
十二人座的长桌,只坐了我们仨。梁不韪身为东家坐于一端,我和虞百禁分别坐他两侧,面对着面。我不接话,兀自进食,佣人上菜时经过我身侧,礼貌地询问我要不要来点开胃酒。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点了点头,于是得到一杯香槟,加了切碎的柠檬皮。
在虞百禁略带讶异的目光中,我试探地啜饮一口,度数不高,入口软滑,余味绵长。梁不韪问我,你不是不喝酒吗?我反问他,香槟也算酒?他说,外行了吧。我说打住,别给我上课了,我没文化,吸收不了。
我不懂电影,撕碎的照片,雨中的岛和女人的谜题,不懂爱,娱乐,过分节制又毫无情趣,怎么样,满意了吗?
他哈哈大笑,好像我终于说出一番中听的话,遂了他的心意。餐桌气氛愈发和谐,让人不愿败坏、又总想毁掉点儿什么。我不该有这种念头,十几度的酒精也不足以瓦解我,让我换一副面孔,但确实有一些沉渣,秘密,尘封已久的往事,要借此被打捞起来。
所以当梁不韪玩笑似的提出,能不能分享一下我俩的恋爱故事,我未曾对任何一个与此无关的外人提起这件事,话语却擅自冲破了我的口腔,裹挟着连日来积攒的压力一并释放出体外。
“我是容晚晴的保镖,他是来杀容晚晴的。他差点杀了我,我也差点杀了他。就这样。”
刹那间餐厅比墓地还要安静,一片死寂。虞百禁托着腮看我,盘中是七分熟牛排切割后残余的血水,淡淡的粉红色,像幻灭的泡影。我笑起来,那笑不知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说,那我来讲讲吧。
去年万圣夜的化妆舞会。
联谊会。对,那是联谊会之后的事。联谊会就暂且不表,它并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那天我喝得烂醉,人事不省,唯一一次,离开了我的雇主一个小时之久,其间发生了我无力掌控的事故,并非意料之外,但也无足轻重。毕竟,无论我们做过什么,都无以扭转整件事必将走向的终局。
还是来说万圣夜吧。容晚晴就读的学校作为一所侧重人文与创作的艺术类院校,对传统节日的重视非比寻常,隔三差五就有节庆、聚会,学术交流,文化沙龙……我跟着容晚晴挨个游逛,感觉自己像块泥巴,被镀上了高贵的金箔。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我和容晚晴先是去跟公寓的房东见了面,半年租的合同到期,还有一周缓冲时限,容我们慢慢收拾家当,打包邮寄或是出售二手,校方的结业证书已于上周五发放,只需在驻外办事处审批通过即可启程回国。临行前的一切准备停当,接下来的几日,我的“妹妹”只想纵情玩乐,挥霍她人生中或许是最后的自由。
我胃痛了一夜,腰痛了一天,其余的时间一半在和容晚晴道歉,一半暗自咒骂虞百禁留在我身上的斑斑点点。紫红的吻痕如人一般顽固不肯消退,害得我只能穿高领毛衫,看上去越发的欲盖弥彰。
容晚晴对此却不起半分疑心,反而赞同我穿厚一点,说“着凉也会导致胃痛”、“你们男人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散尽底气,只说:“……抱歉,那天是我做得不妥,往后不会再犯。”
“哎呀,要我跟你说几遍,没事——”
她反倒一副听腻的模样,“不就是喝多了,我照顾你一下,谁这辈子没喝醉过?我的乖小孩‘哥哥’吗?”
“可是你……”
“不听不听。”她捂住双耳,停顿了一晌,又狡黠地笑,“阿百酒量比你强点,能走路,还能背你,你在路上一直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还有印象吗?”
“……”
“真不记得了?”
她身穿改制过的“鬼新娘”婚纱,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戴血滴形状的串珠项链,“完了,喝断片了。”一屋子奇装异服的男女同学都笑,有女生踩在凳子上给她戴荆棘环编成的头纱,有通身缠满绷带、打扮成木乃伊的男生问我:“简,你准备衣服了吗?”
“我只有西装。”我枯燥地答。“杀人魔杰森……那很简单嘛!给你做个白骨面具,打几个洞就好。”他拍了下手,也不管我乐不乐意,兴冲冲钻进操作间里做面具去了;另一个义务给大家化妆的女生刚化好一位剪刀手爱德华,转而将我拉到梳妆台前,按在挂着各种假发的椅子里,要给我做造型:“交给我,你会成为历代最帅的杰森!”
“给他找把刀来。”
“带不进礼堂的。”
“怎么不能,隔壁班的‘人皮脸’*都把电锯带进去了。”
“那我也要带镰刀!”
我挺直了腰,往椅背上靠,女化妆师压了压我的额头,说:“往前低点。”我配合地照做,暗忖选在今夜动手的巧妙与明智。假如我是虞百禁,今天就是我杀人复命的良辰吉日。
被拆分成部件的战术手枪和折叠刀冰冷地贴在我腰后,拿出来也只会让人叫好吧。
“哥,怎么样?”
化好妆的容晚晴戴了故意剪破的白蕾丝手套,拎着裙角在我面前转了一圈,白纱葳蕤,血迹逼真,细节方面也毫不含糊,但是,“裙摆拖地了,走路不方便。”
我实话实说,惊起“唉”声一片,“你哥好直男啊。”
很可惜,早就不是了。
等我戴好面具,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步行前往舞会礼堂。途中容晚晴还在调笑我:“好傻哦,今晚穿正装的人恐怕只有你了。”话音将落,另一位同样穿正装的“傻子”就现身在礼堂楼下的花坛边,戴着一顶毛绒兔子头套,西装量身剪裁,裤管笔挺,腿长得惊人,弗莱迪标志性的金属利爪间捏着一朵纸折的玫瑰。
我认得出他。即使镜子破裂,改换面孔,粉身碎骨,我也认得出他。
“我就猜到有人会穿西装,所以我也穿了。”
“阿百!”
刚打完招呼,容晚晴就被一对《闪灵》里的双胞胎姐妹叫走了,大概是要合影。虞百禁把纸玫瑰递给我,我拆开满是折痕的纸张,里面写着一句台词。
“来做点特别的事吧,杰西。
“就我和你。”*
作者有话要说:
*1:《德州电锯杀人狂》的主角Leatherface,人皮脸
*2:《猛鬼街2》弗莱迪·克鲁格台词
第41章
我将字条重新叠好,收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面具下细细地烧起一团火,“你这样都不像弗莱迪了。”
“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粉白配色、大眼长睫的兔子头套,“可爱点更容易吸引到小朋友嘛。”
诚如他所言,两个在白床单上挖了眼洞的幽灵小孩直奔我们而来,手提装满糖果的篮子,童声稚嫩地喊:“不给糖就捣蛋!”我俩都怔住了。我先去摸口袋,掏出预先备好的巧克力和太妃糖,一人一份,撒进两个小鬼的篮子里:“给。”
“谢谢!”
一个小鬼用本地话说,有点大舌头。两人又转向虞百禁,示威般的晃晃篮子。虞百禁弯下腰,兔子耳朵一竖一弯,如山的阴影遮盖住他俩。
“我不仅没有糖,还要把你俩全杀了。”
小朋友尖叫着逃窜,像两只水母游进人海里。而这位不自重的成年人掸了掸衣襟,心满意足地直起身:“这下就没人跟我抢你的糖了。”
“你又不是小朋友。”我一阵无力。他听罢立马蹲下来,比我矮了半截身子,一只手高高地向上伸,掌心摊开。
“不给糖就捣蛋。”
“……”
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发生过肉体关系的人,精神的丝线也会勾连在一起,无形缠绕,日益紧密,此后每一记投来的眼神都是诱饵,每一个无心的举动都是牵引,要唤起那些濡湿而狎昵的记忆。
起初我不相信,世间怎么会有比血脉更深切的联系,那一刻我却突然感受到了,这个人留在我身上的“一部分”。
我能听到不属于我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砂砾般燥热的气息,重叠又分离的手掌,让我把自己的那部分也交予他。
不止是一颗糖。
“给你。”
当他摘下毛绒头套,将剥开的糖果含入口中,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视线,像飞蛾一样追逐着他,哪怕那是一片火海,会焚尽我的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