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以往交手过的杀手,大致被我分为两类:一类是境遇所迫、不得已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傀儡,一类是目无法度,专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变态。虞百禁却二者皆非。
他不为求财,否则他早在跟我和容晚晴相识那天就把我俩杀了;也不为取乐,因为每招每式都太过致命,精简而凌厉。打法没有规律也没有短板,不论械斗还是肉搏,擅长与薄弱的差别在他身上几无体现,就像是——浑然天成的。
有人天生对色彩敏感,有人自幼就长于计算,我们管这种基因或血脉里携带的灵感叫做“天赋”。
那虞百禁的天赋就是“杀戮”。
不需要钻研技巧,不背靠动机支撑,只是掠夺,只是宰割,像呼吸和眨眼一样自然,掐住我的两腮、将我摔在酒廊休闲区的台球桌上,一声要把我鼓膜震破的巨响过后,我的胸骨和桌面必定裂开了一个,心脏泵出的血拥塞在胸腔里,我喉底一甜,反手抄起一支竖在台球桌上的空酒瓶就朝他脑门上砸。
“砰!!!”
我下了死手,却只为攫得一丝喘息的空隙。
酒瓶炸裂四溅,厚重的玻璃片和瓶底的残酒崩了我一脸,氧气争相涌入肺中的瞬间我鱼跃而起,夺路便逃,他的手却离开了不到一秒钟就重新扼住我的脖子,把我抡回了台球桌上。
我双脚离地,借不上力,他却仿佛不具痛觉,上半身前倾,欺入我腿间,像要绞死我的刑架。
“宝贝。”
嘀嗒,嘀嗒。微腥的液体滴落在我面颊上,沿着颧骨的曲度下滑,拖出黏腻的湿痕。
“做我们这行和打拳击的,都有这样一个常识,那就是:哪怕眼角撕裂,血流下来,也要睁大眼睛,看清对手,然后还击。”
我的大脑已然停摆。
视网膜上浮出白点,正随我出气和入气的频率拉长成丝,纵横交贯,分割着越来越恍惚的视野,但我很清楚,那是我离死最近的时刻。
死神长着爱人的脸。
“只有三种情况能让我闭上眼,一个是我睡着的时候,一个是我死去的时候,一个是你亲我的时候。”
血顺着他眉骨淌下,临摹鼻梁的侧影,描绘瞠着的眼睛,点缀翕张的嘴角,最后在我消泯的意识末尾,画下一个鲜红的句点。
“你……”
“放开他。”
扼在我颈间的五指同时松放,身体像个干瘪的气囊顷刻间满胀,我咳嗽着滚下桌子,屈身伏地,在满眼飞散的雪花点中勉力去分辨,虞百禁正被人用枪指着,头微偏向一侧,血滴到衣领上,定格成一帧错愕的转折。
“哇哦。”
“把手……举起来。”
拿枪的是容晚晴。
“晚晴?你出来了。”
他抹了把头上的血,和她问好,好像从始至终都如约在停车场等我俩一样,带着点调侃埋怨迟到的她。
“再晚一点你们就回不去了。”
我失力失声,涕泗横流,喉间发不出响,生理性泪水持续干扰视觉,只能看见容晚晴斜映在地上的身影,在玻璃渣和桌椅残骸间倒退的行迹,那双握惯琴码和琴弓的手紧攥着一把捡来的枪,双臂上举,竭力压抑着细微的战栗。
“我已经……报警了。”
“嗯,高效的决策。”
虞百禁居然表示了认可,置身事外般的转头面向她,贴心地低下头迎合她,血淋淋的手包覆住她的手背,用自己的枪抵住自己的眉头。
“趁他们来之前,我来教你怎么用枪吧。女孩子要出去闯荡,总归是用得上的。”
我扶着台球桌的桌腿爬起。
“来,先确认保险打开了,枪膛里有子弹,再用食指扣住扳机,使不上力就把中指也放上去。”
她开始哭叫。
“预备——开枪。”
扳机被扣下的那一刻,射穿的仿佛是我的胸膛。虞百禁却只是歪了歪头,就让冒着青烟的弹道从他右肩的空当直射出去,打掉了对面墙上的巨幅油画。
容晚晴的腿脚瘫软,跌坐在地,枪也借此回到它的主人手中,为它的第一位抑或是最后一位“学生”做着课堂总结。
“这发打完就没子弹啦。”
“他在骗你……”
我用不成声的嗓音冲她大喊,“快跑!!!”
没有枪手会主动告诉敌人自己的弹夹里还剩几发子弹,如果有,那一定是在说谎。
话既出口,我从桌下俯冲出去,直直地把他撞进酒柜和吧台间狭仄的过道里,却为时已晚。
裹挟着谎言出膛的子弹比我快千万倍。即使偏离既定的轨道,也洞穿了我的奢望和绝望,击中了容晚晴的左腿。
扑通。
一瓶酒先砸了下来,然后是凌汛期的冰块一般接连不断的酒瓶从酒柜上跌落,我撑着酒吧台面翻跃出去,找到自己的枪,一连六枪打在虞百禁倒下去的位置,直到酒柜也因失衡而倒塌,倾斜着架在了吧台上,把虞百禁埋在里面。
扑通。
适才没供上头的血此刻一股脑地窜入颅腔,我弯腰的时候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眼球充血,把容晚晴从地上扶起来,打横抱起,她的裙子被血染红了一角,脚尖震颤,眼泪始终憋在眼眶里打转,鼻翼收缩,短促而小声地吸着气。
“没事的。”
别回头看。
“我不会让你死。”
权当他死了。
扑通。
“这就要走?”
瓶塞从瓶口拔出来的轻响,紧接着是流水声,淙淙注满30毫升的冷冻子弹杯。
“等我半分钟,喝完这一杯。”
我斜前方的墙上镶嵌着一面椭圆形的半身镜,周围装饰一圈和顶灯相同风格的繁复雕花,像剧毒的藤蔓,水银色的月辉抛光镜面,映出虞百禁孑立的身影,被各色酒液浸透的西装被他脱下来,甩到一旁,不知从哪拎出一瓶“恶魔之泉”伏特加,手上的血已经干涸,给自己倒了一杯,旋即扯开领带,抽出那绣着暗纹的织带,一圈一圈缠裹在右手上。
“这次换你俩先走。”
他一仰头喝光了酒,从镜子里朝我摆手。
“加油,宝贝,快点跑。”
二十九秒。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不会错。
“这辈子就是你了,我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各方面都预警。
第45章
二十七秒。
“哥,我能走……”
“不行。子弹卡在你肌肉里,乱动乱跑会削断跟腱,你就残废了。”
二十秒。
我抱着容晚晴穿过无穷尽的长廊。在颠簸与惯性的双重作用下,积血沿着她的小腿弧度追逐脚跟,凝集如卵,再坠落至地面,间隔越来越短,如同动态标记,明目张胆地泄露着我们的去向和藏身之处。但事实上,无需它的告发,再蠢的人也晓得该往哪逃。
十八秒。
一声玻璃爆裂的炸响被隔绝在关闭的电梯门外,不知虞百禁打碎了什么。提示灯亮,失重感如静电从颅顶直贯脚底,一进轿厢我就放下容晚晴,扯下领带给她包扎伤口,主要是为止血,预防污染和二次伤害。
九秒。
我心念飞动,冷汗落了又发,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肢体却能独立判断,有条不紊地按压,包缠,打结,自知此时情势危急,容不得半点拖延和误差。电梯门开,停车场特有的低温封存住尾气与汽油味、夹杂在流窜的寒风里扑面而来,吹得我头脑也清明了几分,再一次抱起容晚晴、循着水泥墙面上荧光色油漆喷涂的车位编号和箭头标志,往出口处狂奔。
五秒。
停车场太大了。高阔的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鼻息和脚步声在回荡。由于歇业在即,人工闸口和监控摄像头早已停用,没人值守,是个半开放的状态,社会车辆随意出入,无序停放,废品垃圾随处可见,甚至有拾荒者把睡袋丢在这里,远看像一团狰狞的蛇蜕。
此处有蛇。蛇并未露面,噩兆却已先期而至,恐吓着每一位闯入者:要小心了。
就在前面!
直达地下的电梯东西各有一部,我下来的那侧是西,一路往东即是出口,一段连通外界、迂缓平坦的上坡,下接百余米单行车道,东边的电梯不偏不倚坐落其间,几乎是掐准了我路过的节点,精确到毫秒,和水青色照明灯一齐劈开轿厢门的,是比匕首蛮横好几倍的寒光。
消防斧。
“啊!”
容晚晴惊叫着跌出我的怀抱,崭新锃亮的斧头砍穿了残破的白纱,深深楔入环氧地坪,将她连人带裙子死死钉住,像一只被茧缚住的蝶,折断了翅膀也挣脱不开。虞百禁右手握着斧柄,左膝上抬,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电击器。
“没用的。”
他摧毁一切,他不可抵挡。而我眼见死之将至也要舍命一搏,闪身介入他俩之间,隔开我的雇主,手背到身后丢了把刀给她,另一只手反握刀柄,刀刃向外划开半弧,才勉力将虞百禁逼退几步,削掉了他一枚衣扣。
就像他曾丢失的那一枚。
他左右两只均是惯用手,哪边都不落下风,我用腕锁去夺他左手的枪,他却反客为主、回以相同的关节技,左肘压下我的刺刀、掌心包住我的拳头,枪就神不知鬼不觉偷换到了右手上。
——来不及了。
他用枪托别开我的刀,短兵相接时的嘶鸣听得人牙酸,斧头和刀都卷刃了,我和他还剩下什么?
“好久没这么尽兴了。”他说,“原来我的天性也在等你啊。”
他的笑里兑着些微的酒醉,眼底醺出两弯浅红,眸中刀光乌亮,他不是这场屠杀里的胜者,而是玩家。
他享受其中,乐此不疲,用刀枪来诉说情话,在暴虐中表达爱意,瘟疫和甘霖被他等同视之,他不屑于开解,更无所谓罪责,正如魔鬼并非仇恨人类,只因他生来便与灾难为伍,他的爱也只会结出苦果,让吞下的人肝肠寸断。
他不需要作恶。他即是恶本身。
——还有什么方法能阻止他?
容晚晴又撕掉了一截裙边,血染的纯白,像剪断的脐带。我一边对虞百禁开枪一边掩护她撤退,即使我认清了现实:我的胜算趋近于零。
星光尚远,而我们是沼泽里的两只困兽,越挣扎越沉沦,谁也救不了谁。
——就算用我的命来换?
通向停车场出口的缓坡不过几十米远,我却感觉这条路是如此漫长,走到我都快变老了,片刻后才恍悟,那是时间的流速在减缓,要把我提前透支的生命反复冲刷,淘洗干净,过滤掉不重要的杂质,筛选出贝壳与珍珠,等待着我去捡拾和珍藏。
都说人临终前会看见走马灯,弥留之际太过短暂,所以只允许重温那些刻骨铭心的人和事,我曾不止一次在心中预演死亡,排练时却总卡在回忆这关,哪些人事值得我在死前回想?我才发现,我爱的人早已离我而去,我是被他们留在这世间的弃物,我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