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28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然而在真正迎来死亡的时刻,空白的大脑像幕布一样重映出的一帧帧画面,都不是我最怀念的,最珍重的,我匍匐在时间的海滩上摸索,指间却只握住一把无关痛痒的流沙。

——烤肉聚会上,偷偷躲在阳台上的两个人。

“你名字里第二个字念‘mai’还是‘mo’?”

——回家的末班电车上,我们三个被雨淋湿,挤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你不想试试吗?闭着眼,滑一跤,躺在雨里,别管怎么收场。”

——从脱衣舞俱乐部回来的路上,他俩边开车边唱歌,唱得荒腔走板乱七八糟。

“我爱……”

“我不爱你。”

枪口指向我的刹那,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既然恶魔选择了我,那我就背弃他。

我知道以他的夜视能力一定能辨认出我的口型,娴熟的枪法必然快过斟酌的速率,只是不曾想过,赌局要押上的筹码,竟然是我自己。

我不爱你。谎话多说几遍,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倘若这是报复他的手段,能够解除我身上的诅咒,结束这场闹剧,给他一个永远不能改写的结局。

我不爱你。

腹部的左下侧传来被击穿的痛感,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照出来的却是一副我千万种意想之外的表情。

“……”

他举枪的手垂下来,摸了摸胸前不存在的弹孔,如同我对他开了枪。

此后的很多个夜晚,我总梦见他枯站在那里,灯一盏盏瞎掉,他像个做错了事又百口莫辩的小孩子,茫然若失。

“你是说你赢了?”

“对。”

我说,“我是第一个从‘无禁杀神’枪口下生还的人。”

“可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痛快。”梁不韪说,“也不算赢,顶多是打成了平手。我要是你就补一枪。你也不是刚入行的新手,怎么连补枪这点儿常识都没?我没记错的话,PX4的弹夹容量最多十三发,你也没打完啊。”

“是啊。”

我看向餐桌对面的虞百禁。

“为什么呢。”

“别哭了,”我对容晚晴说,“就快到了。”

我确信虞百禁不会再追来,和一瘸一拐的容晚晴互相搀扶着,蹒跚地走向夜色与狂欢的人潮。

夜风流动,为我们输送来新鲜的氧气和草木的幽香,我感到阵阵暖意烘托着身躯,血像涌泉似的一刻不停往外冒,压也压不住。我实在是累了,尽管有些失态,显得我很不专业,我还是跟我的雇主说,抱歉,我可以休息一下吗?一小会儿就好。好。容晚晴使劲点头,说,好,我们坐在这里。你听到警笛声了吗?

哥,醒一醒,别睡,警车被游行队伍挡在外面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我就地躺下,头枕着她裙子脏兮兮的一角,我们一起在酒店门口的花坛边等待救援。我还没试过这样穷形尽相的躺在大街上,罔顾他人的眼光,的确很舒畅,快意,只是没下雨,却有温热的水滴连缀地洒在我脸上。

我问容晚晴,下雨了吗?她也问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开枪?你还有子弹,你本可以……

她没说得下去,这个问题也并不荒谬,可我还是笑了出来。大概,可笑的人是我吧。

我说:“因为我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两眼一黑)

第46章

餐后果盘里只剩几颗青涩的葡萄了,我捏起来含入口中,将余下的半杯香槟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像说书人的响板。

“失陪了。”

“吃好了?”梁不韪问。

“多谢梁先生款待。”至少这句话我是诚心实意的。“我有点儿累了,想去泡个澡。”

“请便。”他的慷慨亦无需强装,“你的故事也很精彩,容我多问一句,没有虚构和杜撰的成分吧?”

“我作证。”

沉默良久的虞百禁举起手来,“句句属实。”

“好极了。”梁不韪朝我们举杯,“祝我们都活到明天早上。”

说完这句总结陈词,他吩咐佣人撤下餐具,料理厨余,以此结束了这顿漫长的晚餐。我像个乞丐,把自己抖搂出来的那点儿零碎拾掇干净,从餐桌椅和廉价的倾诉中抽身而退,在佣人的带领下登上楼梯,再没多看虞百禁一眼。

三楼的客房已布置完备,是个内含卫浴和露天阳台的大套间,纤尘不染,整洁得像没住过人。装修说不上来是哪路风格,南洋还是南法,白浪般的窗幔轻摆,拂过胡桃木书桌和翡翠色的灯罩。床大得令人发指,生怕我和虞百禁半夜再打起来似的,场地有限,妨碍发挥。

床角摞着两叠衣物,有浴袍和常服,佣人告诉我:“是根据您和虞先生的身高推测的尺码,若不合身还请告知我们。”又说,“如有其他需求,随时都可按下床头柜上的传唤铃,我们将二十四小时为您提供帮助。”我说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我要是你,早他妈被梁不韪搞成神经衰弱了。

佣人下颌微收,并不对客人和主人间的龃龉表态,维护好脸上得体的微笑,说,先生,我去为您准备解酒的饮品,届时将放在房间门口,请您在沐浴后饮用。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我关上门,脱掉外衣,走进浴室的拱门,找了半天水阀,给圆形的铸铁浴缸里放入热水,才继续脱剩余的衣物。在淋浴间里先将自己冲洗一遍,赤着身子跨进浴缸,徐徐滑入缸底的时候,每寸肌肤都被热水浸润的舒爽感让我喟叹一声,隔着薄纱般逸散的蒸汽,我忽然发觉,所处的坐位恰好能使视线笔直穿透浴室、毫不受阻地抵达室外,眺望夜景与沉睡的花园。

晚风酩酊,婆娑的树影摇动月光,阳台连通浴室、门窗都不关的话,太不安全了。

很容易失眠的。

万圣节那一夜过后,我再没见到过虞百禁。像一块淤血,凝结着半年来共处的记忆,在我的颅骨下分解,吸收,代谢,从此化为虚无。

我和容晚晴被送往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救护车鸣着笛,从十月开进十一月。十一月第一天上午,容峥横跨了六个时区飞到S国、亲自来接女儿回家,彼时我刚做完手术,取出腹中绞着血肉的子弹,昏睡了两天一夜,再睁眼时,床边只剩下一张支票、一封手写信和一位英语说得磕磕绊绊的外籍男性护工。病房的窗户大开着,凛冬将至,满目萧条,一棵银杏的树枝在寒风中战栗,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将落未落,像在嘲笑我也半死不活。

信是容峥写的,像他竞选时的发言稿,字迹遒劲,欲扬先抑,开头先谴责了我工作失职,险些害他女儿落下残疾,后文又情真意切、感谢我保住了他女儿的命,他已带容晚晴转至私家医院接续治疗,病房有专人昼夜不间断陪护,特此相告。

另,依照合同,我的佣金要扣除一半,但念在情分上,他会负担我住院期间的全部费用,还望我宽心静养,保重身体,如有所需可以拨打下方他秘书的电话……措辞严谨,细针密缕,我看完就撕了,一把纸屑洒进垃圾桶,混在成堆的废弃注射器和药片包装袋里,被护工拎出去扔掉。

我的护工个子不高,一头卷发,眉毛里埋着一颗浅灰的肉痣,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不是翻阅过期杂志就是在念经冥想——似乎有种族上的信仰。我没多过问,他也未必能听得懂,只是当他念诵那些细碎的经文时,我总能顺利地入睡,像枕着小时候那种沙沙作响的荞麦枕头。

他是个老实人,拿几分钱做几分事,不过于殷勤也不偷工减料,对我而言,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反而清爽,不担心会亏欠对方。定时定点提醒我吃药,换药,吃饭,没胃口也照样端起碗,盯着我,非要我在一日三餐的规定时段进食不可。我任其摆布,不做反抗,睡醒了就躺着发呆,望着窗外或天花板,起初几天,他每隔一个钟头都探身过来看看我,表面是检查输液的流速,实际上估计是怕我悄无声息的死了。

而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操着那口不流利的英语问我:“天冷了,我帮你把窗户关上吧?”

我说,不关。白天开着,夜里亦然,北风一日冷过一日,透过皮肉削着骨头,那片银杏叶却咬定了枝头不肯落,不知道在倔强什么。我也只好夜夜傍着它等天亮,心想,只要它落了,只要它落了我就关上窗户,我就不再等他。

我总觉得虞百禁会来找我。哪怕是来杀我。

可是他没有。

“简脉!”

一双手把我从温凉的水中拖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虞百禁跪在浴缸边架着我,上身赤裸,略长的黑发捋到额头以上,被我甩了一脸水:“再来晚点儿就淹着你了。”

“……哦。”

我的手指都泡皱了,扶着缸底要爬起来,身体却像湿透了水的棉花一样发沉,头重脚轻,差一点没站稳,不得已借助了他的手臂,“谢谢。”

“站着别动。”

他说完,拿来干浴巾披在我身上,给我擦头发。他应该是在别的浴室洗过澡,只穿了条睡裤,光着脚,裤腰松松挂在胯上,肚脐右侧有一条不起眼的疤,像缝得不太美观的针脚。

可我瞥见它的瞬间就想摸一摸它,是刀伤还是枪伤,谁下的手,过了多久,那又是一场怎样的苦战,他……会疼吗?

手伸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硬是收回来,将浴巾围在腰间,我绕过他,往浴室门口走。

“那我去睡……”

“等一下。”

他却拉住我的腕子,把我带到洗手台前。

“头发还没擦干呢。”

一滴水落进浴缸里,惊扰了满室的静谧,我浑身僵硬,不知所措,任凭他的手隔着毛巾揉搓我的发丝,磨擦着耳后和颈部,毛巾坠地,代替它落下来的是嘴唇和耳语,啄着我的后颈、一路辗转地吻到肩胛骨,我惊得往前躲,趴在了贝壳形的洗手池上,他勒着我的腰,上半身随之压下来,胸膛贴着我的脊背,烫得那处的水都要蒸发。

“你刚才怎么不告诉他……我们也做过这种事?”

第47章

佣人在外面敲了三声门,笃笃笃,节奏平缓,没人应答也不强求,只做自己分内之事,放下醒酒汤就自行离去。我在屋内屏息侧听,等她走后才敢出声:“干吗要跟外人讲这些……”

“害羞了?”

轻笑声伴着浅吻,印在我收缩的菱形肌上,“可那是事实。你一向尊重事实,不论对错,但你不否认,却又刻意避之不谈,我只能认为……你很在意。

“很在意。”

他从上到下,依次亲吻我后背上的三处伤疤:第一处在左边肩胛骨下缘,割伤,被一个身手还不错的雇佣兵划的;第二处在脊柱中段,扑救雇主时被失控车辆的保险杠挂的;第三处在右侧肋下,具体什么原因——怎么都想不起。头脑昏沉,身体像电量将尽的机器一样运转不灵,每个关节都被人拧松了似的使不上力,我一只手抓紧冰凉的陶瓷水龙头,想用冷水把自己浇醒,呼出来的热气在阀芯上凝出一层白雾。

“别……舔。”

“对待受过伤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温柔一点吗。”

比嘴唇更炙热、更柔软的舌尖,追赶着一滴滚落的水珠滑向躯干下部,流连在紧绷与凹陷处,我的腰几乎一下子塌了,蜷起的脚趾在瓷砖上打滑,“那儿没受过伤。”

“这里?”

他故意吮出甜腻的声响,“是因为我想亲。”

如果疤痕知道它们有朝一日会被赐予亲吻,受伤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吧。

“中枪的时候眉头都不皱,怎么被亲两下就受不了了。”

他用同样的方式亲我的耳朵,颈侧,低语声像梦呓,要把我拖进回忆里。

“好奇怪。”他说,“虽然不知道是谁生下了我,但我刚才忽然觉得,我生来就该做这个。

“有人在等待着被我爱上,让我亲他背后自己都碰不到的伤疤。”

那你呢?

半生不熟的面孔们围坐成一圈,借着酒劲调侃我,兄弟,这可是联谊会,你是来这里喝白开水的?

拜托,你们都要回国了,最后一次。晚晴早就过了法定年龄吧,连口酒都不让喝!你也开心点,笑一笑,哪有女人愿意坐在那里花两个小时对一块石头讲话……雕成大卫也是石头!

阿百你笑什么?哦,从你小子进了这间bar开始就有四个女生过来跟你搭讪?

不是。虞百禁摇摇头,五个。四周哗然一片:靠,你闭嘴吧。

来,大家都把杯子举起来……那个谁,别玩儿手机了,一起干一杯,祝各位前程似锦,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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