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考虑到我的精神健康,整个白天我都没怎么跟虞百禁聊天,和他相处太消耗能量了,时间一长我就有些疲于回应,迫切需要宁静、独处和个人空间。中午在服务区歇脚时,我向他表达了我的诉求,意外的得来了爽快的回复:“没问题。那下午你来开车,四点的时候叫醒我,我们沿路找找住处。”
“……好。”
原以为他这种难缠的性格会拉着我刨根问底,追问我为什么不想和他说话,是生他的气还是变心了之类的(恭喜我已经学会了举一反三),他却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说辞。下午换我开车,他就坐在副驾驶安静地听歌和车载广播,望着窗外出神。
这一天的路程也异常顺遂,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按照这个进度,后天必定可以按时到达X市。但我仍然不能彻底放下心来,总觉得平静之下会暗藏陷坑,只等我们在最松弛的时刻失足。
日落之后,六点过半,我们抵达了与X市相邻的R市,并顺利在通往市区的公路旁找到了一家旅店。环境出人意料的不错。二楼住宿,一楼是餐厅和酒吧,门口停了一辆吉普,一辆牧马人,高耸的车身挡住了旅店门脸,我俩停好车、绕着院子转了半圈,才找到办理入住的窗口。
像火车站或游乐园售票处一样的柜台深处,梳了一头脏辫的女招待嚼着泡泡糖,对我们说:“标间没了,只有大床。”
虞百禁掏钱包:“还有这种好事?”我则留意到她根本没问我们要证件做登记,收了房费和两百块押金就把挂着钥匙的门卡甩给我们,“所有摆在桌子上的东西都额外收费哈。来下一位!”
“就差把‘黑店’俩字写在招牌上了。”虞百禁说。“是前几天我们的运气好过头了。”我耸耸肩。
“有点想念阿姨家的大排面啊……”
恰好顺路,我俩就想着在楼下吃个饭、喝一杯再上去——当然了,我不喝。我要了一杯无糖苏打水。虞百禁喝点也无妨,我会兜底。“一杯马天尼,不要柠檬要橄榄,加樱桃。”他对吧台里留着山羊胡的酒保说。
等他的酒沿着光可鉴人的吧台滑过来,他摘出泡在酒里的樱桃,放进我的杯子里,问我:“想什么呢?”
酒吧很小,纯粹是旅店的附属品,屋顶低矮,昏灯昧影,生怕来这里排遣寂寞的人把对方看得太清,努力营造着悸动的氛围,甜美的误会,幸亏我没喝酒,否则对着虞百禁那样一双眼睛,也难保不会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我捞出那两颗酒渍的樱桃,含进嘴里,说:“我在想,容晚晴要去海边,真的只是为了看望她的妈妈?”
“我有点醉。”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家境优渥,前途光明,没有生计压力,往后也不会有。”我吐出了一颗樱桃核,越追溯越难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爱情。”
“那他妈是你想要的。”我说。
空酒杯落在吧台上的轻响,对话间突兀断开的缝隙,站在我俩中间摇酒壶的酒保也不摇了,默默收起了两根天线般的手臂。
“我就是想要爱情怎么了。”
我生生把另一颗樱桃核咽了下去,硌得嗓子疼。只见虞百禁一脸委屈地低下头,用他的额头用力拱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就是想要爱情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名场面来袭。
第58章
酒保捧着雪克壶无措地站在一旁,连根胡子都不敢动。我差点打翻自己的杯子,手伸过去扯了扯虞百禁的衣袖:“我知道了。你喝多了。”
史无前例地,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拽了出来,难过地,抵触地。我大为震怖。“你说,我在听。”
他却不再理我,扭头冲着吧台内侧不知该不该逃走的酒保说:“他,他不要我了。”
我汗都下来了。
“他是我的初恋。”
他把脸埋进我的双掌之中,“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会改的。但你也要给我补救的机会啊……”
“啊,呃,嗯,他喝多了,我会照顾他的。”
我朝同样汗如雨下的酒保点一点头,“您忙去吧。”酒保活像个被皇帝赦免的逃兵,脚底抹油,“那、那边有客人……我给您上杯水啊,清水。”
“站住。”
一根从橄榄里拔出来的竹签短剑一般刺向酒保伏在吧台上的手,在扎穿他手背的前一秒被我拦下。我钳住虞百禁的手腕与之角力,连带着他整个人一并搂向我,跟酒保说:“别管他,走你的。”
“不要冰!”虞百禁趴在我肩上叫唤,“我的心很冷。”
我的心都不跳了。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跟他沟通:“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机会了?想要爱……也没有错,我不是在指责你。”
“你不喜欢我对待你的方式,那就告诉我怎么做才是对的啊。”
八点过后才陆续上座的小酒吧里,在他人异样的注视抑或是我的错觉中,他双臂环抱住我,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不把你的感受说出来要我怎么办呢?我还要错多少次,你又会离开我的……”
“不要去预设还没发生的事。”
我僵硬得像块墓碑,胡乱拍着虞百禁的后背,心中默念,爱是感受,不是逻辑。他是没有心,可他有知觉,会被刺痛,被伤害。我也不在意旁人对我的看法了,在意他此刻的心情就足够。我是个凡人,兼顾不了那么多。
“好了,好了,一杯马天尼就喝成这样……”
话既出口,一道闪念陡然掠过我的心头,冷不防地,虞百禁游移在我背后的手按住了我的后颈,以一种介乎强硬和情人间暧昧的姿态,语气却是和方才“醉酒”截然不同的镇静:“别回头。
“你的左后方七点、八点处,右后方四点二十分,一共五个人在看这边,右边两个在向我们靠近。”
他吻了一下我的颈侧,“你现在从椅子上下来,别往后看。跟我走。”
酒保端着不加冰的常温水回来了,虞百禁把酒钱和小费塞进他马甲的口袋里。他似乎懂得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懂。
“北边的走廊里有钟点房……满客的话就上楼吧。”
“多谢。”
虞百禁拉起我,绕过坐满了人的卡座,混进越来越稠密的人群,还能听到不远处女人的抱怨声:“长没长眼啊,踩着人了你!”
“还是被跟踪了。”
我情感上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率先进入了备战状态,加快步伐,紧跟着虞百禁,踏进酒保所说的、一条铺着破旧地毯的长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吃樱桃的时候。”他捏了捏我的手,“真可爱。”
我甩开他,和他按顺序去推每一间“钟点房”的门,都锁着。有些房间里隐约传出人的窃语和肢体摩擦声,也有些是谩骂。“还真满了。”我说,“顶头那间呢?”
“是卫生间。”
我扯住虞百禁的衣领就闯了进去。
卫生间内愈加逼仄,封闭,却出奇的洁净,看样子打扫得很勤,洗手池边甚至摆了瓶藤条香薰,弥漫着一股馥郁到不像是厕所的茉莉花香,用来压异味。总共两个隔间,靠外那间有人,我和虞百禁就进了靠里那间,反锁上门。
我刚想说什么,脊背就撞在了画满涂鸦的墙上,身体腾空,虞百禁捞起我的双腿,把我往上一托,如此一来,从隔间下方的门缝往里看,这里就像只有一个人在。
“宝贝。”
他对我做了几个口型,我不情愿地意会了,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拉开他外套的拉链,模拟拉下裤链的音效。他无声地夸赞了我,“演得真像。”
我刚要张口骂他,隔壁传来了一道压抑着愠怒的男声。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太诡异了。此情此景,包括我此时的姿势——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双手攀附着他的肩和背,裤缝里顶着他的胯,简直就像是在跟他——但我确定这是目前最妥帖的做法,先避避风头。哪怕我敢夸下海口,无论对方派多少人来,我俩都能把他们赶尽杀绝,就像在金嵬的仓库里那样。
但这儿毕竟不是谁的仓库,谁的后院,闲杂人等太多,动手容易,脱身却难,再招来警方又是新的烦扰,我不知道虞百禁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估计他压根儿就没想。
他只想捉弄我,看我有火不能发的憋屈样,两只手托着我的屁股,把我压向身后这堵写满了交友号码、“上门服务”和各种淫词浪语的墙壁,旁边隔间的男人仍在讲电话,还点了支烟,烟味顺着我们之间的隔板飘过来,漫到虞百禁的脚边。
“我怎么办呢?你想过我吗?!”
湿滑而煽情的舌尖,从我绷起的脖筋舔到发烫的耳垂。我牙关一松,险些叫出声来。
有人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我做好了跟你白头到老的准备……你连我爸妈都见了,咱们什么困难没克服啊?!”
隔壁的男声染上了哭腔。皮鞋叩地的轻响停在我们的隔间门外。我能从门缝里窥见两道耸立的人影,被向上的台阶曲解成一个六十度折角。我抓住了虞百禁后脑勺的一撮头发,却因发抖而使不上力。
“砰砰砰。”
有人在敲我们的门。
“砰砰砰。”
我揪着虞百禁的头发和他接吻。门外的人不做声,只是继续敲门。砰砰砰。很聪明。
“砰砰砰。”
隔壁的男人终于爆发了。
“我操你的,里面有人还你妈敲敲敲,你是瞎了还是脑子里有屎急着拉?!”男人把电话里没发泄够的火气一股脑全撒出来,有种不要命的气势,听得我都替他捏了把汗,“再敲我他妈报警了!听见没?滚!出去排队!”
虞百禁的嘴唇被我咬破了,笑着舔沾到我嘴上的血丝。
“想在这儿做。”
他在我耳边说。
“好刺激。”
第59章
炸弹倒计时般的半分钟过后,隔间外的脚步声竟然真的退了出去,关上了卫生间的门。隔壁的男人把烟蒂丢进便池里,明火遇水,“嗤”的一声熄灭,被他放水冲掉,接着就是长吁短叹,衣物窸窣,他似乎挂断了电话,吸了吸鼻子。
“朋友?”
虞百禁轻轻地把我放到地上,敲了敲我们中间的隔板。“你还好吧?”
“哎?嗨。”隔壁的男人像是没料到我们会跟他搭话,“没啥,家务事儿。怪丢脸的。”
我撩起衣摆,使劲擦擦嘴,顺便对虞百禁比了记中指,打开隔间的门,让他先出去,像任何一个如厕完毕的人那样,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我则在流水声的遮掩下,拿起墙角的保洁工具,抽出长长的拖把棍,别在男人那间的门把手上。
“正常。恋爱就像种花种树,你以为你已经尽心竭力,百般呵护,来年等着收获,它却还是枯萎了,不仅没有结果,还让你过去的付出都白费,留给你一场空。”
虞百禁关上了水龙头,缓步接近卫生间的门,侧耳谛听,同时向我投来一记询问的眼神,我点头,拔出穿在皮带扣里的弹簧刀,示意我已经准备好。
隔间里的男人又叹一声:“兄弟你说得在理……我就是自己钻牛角尖儿,你让我放下,一时半会儿的……我没那么快走出来。你懂吧?”
“噢。”
虞百禁笑了笑,“多待一会儿也好。”
门向里打开,埋伏在外面的人被他拖住衣领往下压,伏低的后背充当我翻身出去的鞍马,我一腿抽在向我们扑来的第二个人侧脸上,趁他失衡歪倒时割断他的喉管,他一枪打在天花板上,来不及还击便断了气,隔间里的男人听见动静:“啥、啥声儿啊?
“我门怎么打不开了?兄弟!帮帮忙!”
一道红痕甩在被他反复推搡的米色窄门上,黏糊糊的血浆往下淌。虞百禁把扭断脖子的尸首放平在地,说:“你稍等,我去叫服务生来。”当胸一脚,将第三个跟踪者踹出酒吧后门,用抢来的枪爆掉第四个人的头,把凶器还给尸体,抹掉指纹,一串动作连贯无比,我追上他,无暇再去管那个刚失了恋、一开门又要直面死尸的倒霉男人,祝愿他以后情路平坦,早日成家,别再遇见我俩这样的人。
酒吧后门就在男卫生间左边,声控灯下是一节盲肠般的应急通道,随处可见被踩扁的烟头和幽绿的霉斑,门被翻滚的人体撞开,室外是大片杂草乱生的荒地,铺满硌脚的石子,暖色调灯光与人声斜斜地烘托两旁,分别是旅店前门和后身的停车场。我关上身后的门,虚着嗓子对虞百禁喊:“留个活的!”
可是晚了。
虞百禁垂首看向脚边了无生气的死人,指尖蹭去脸上的血点,又指指自己,像要让我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