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他先朝我开枪的。”
……
“我早晚被你气死。”依稀有攒动的人影从旅店前门包抄过来,应急通道内也响起逼近的脚步声,我拉起虞百禁奔向停车场,开上我俩的车,夺路而逃。
车开出去五分钟了,没有追兵,没有突袭,没有反常的鸣笛和异样的打光,夜路幽静,导航提示我偏离了预设的行车路线。掉头。前方三百米路口左转。请靠右行驶。前方二十公里,即将进入某县。清冷的无机质电子女声中混入了虞百禁的低音,“宝贝,生气啦?”
您已偏航。
“因为我没留活口?”
您已超速。该路段限速六十公里。
“可我不杀他,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套出情报要花时间,尸体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们还是得逃。”
请减速。
“综上所述,杀掉一个我们就会少一个追兵。等你生完了气,和我谈谈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没有。
我没生你的气,你是对的。我竟然觉得你做得对。那个人死或不死,我们都被逼到了这一步。这是对方的错,不是你的。可我接受不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手上沾过血,就洗不干净。杀人不是游戏,不是比赛,更不该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手段,你懂吗?
见鬼,吵死了,怎么关掉这个破烂导航?
我踩刹车,停在路边。车载导航停止了喧哗。夜风逐浪,当我们再一次被寂静淹没,他缓声说,不太懂,但是知道你不喜欢,不高兴了。抱抱你好不好?
“过来。”
我抱住他。
“对不起。”
残存着血腥味的手指,缓慢而轻柔地摸我的头发,从上到下。“我会懂的。总有一天会懂你的。”
他少有顾虑,从不烦恼,制造出困扰的人就铲除掉,所以生活圆满得像一轮新月,纵使有阴影和斑驳,也总是清冽的、平等的笼罩着我,我堂皇的正义和见不得光的邪恶。如此令人安心。
我埋在他颈窝里深而长地呼吸,双眼发直,搓捻着自己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渍。
爱上死神的人,迟早会成为他的同谋。
我俩在匝道旁抽了支烟,喝了点水,小坐片刻,等到心跳渐趋平稳,驱车驶入了R市周边的县城。
此时深夜刚过十点,整座小城就昏昏沉沉睡去大半,我们开过四五条街,只有一条还亮着灯,尚在营业的店铺掩着珠帘,荧光灯牌肉感十足,是妖娆的艳粉色:按摩,洗头。我加快车速,又转过一个路口,一边是菜市场,另一边是正在拆迁的危楼,楼体被剖开,像外露的脏腑;再往里开,经过无数紧闭的门户,总算被我们找到一家——录像厅。
充满年代感的称谓,甚至达不到影院的规模,屈居在一家房产中介底下,笨重的旋转门边贴着上个世纪的褪色海报,《雨中曲》,《霸王别姬》,《泰坦尼克号》,还有一块写着粉笔字的小黑板:“午夜连映特惠:喜剧片,僵尸片,随机放映专场。”虞百禁说:“就这儿了。”
我俩把车停在一辆桑塔纳和一辆金杯中间,罩上防雨遮光的车衣,连跨几级台阶,进入了录像厅。
大厅里游荡着一股恹恹睡意。顶灯昏黄,地板滑腻,售票处压根儿没人值班,柜台上铺了件棉衣,盖着柜子里早已冷却的爆米花和薯条,最亮的两处光源来自墙边的抓娃娃机,我和虞百禁凑近去看,每种娃娃都丑得离奇,布缝的脑袋上长着霉菌似的毛发,拷问着现存人类的审美和想象力。我几乎被丑愣住了,一转眼,虞百禁已经翻跃过检票口的通道闸机,当着蜷缩在椅子上酣睡的检票员的面,从里面朝我挥手。
我用气声质问他,你怎么能逃票!他用同样的气声回答我,难道要把人家吵醒,就为了买两张票?睡眠多么宝贵,我们俩还没得睡呢!
我无话可说,偷瞄一眼睡得分外安详的检票员,嘴角挂着婴儿般的口水,令人歆羡。我心一横,搭住虞百禁伸向我的手,翻进了闸机。
第60章
通道不长,墙布是艳俗的深红色,装修也过了时,越往里走,越有种时光逆流的倒错感,一切都很旧,像许多个时空压缩叠加,不知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我和虞百禁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愿他俩不必杀人、逃亡,可以在周五下班后约会,带着爆米花和可乐去看电影。
一号厅是喜剧片,没有人笑;二号厅是僵尸片,没有惊叫。三号厅是随机播放,很看机缘,我和虞百禁决定赌一赌,进了三号厅。
拉开隔音门,沉滞的空气被搅浑,有一种污浊的暖意。场内看客寥寥,稀稀落落分散而坐,我俩就近选了最后一排居中的空位,离我们最近的观众也在两排开外,看剪影是一男一女,男的坐姿歪斜,一条胳膊搭在女的座椅靠背上,打了个带响的哈欠。
大荧幕上也是一男一女,在开车,红绿两色的路灯光从他们的前挡风玻璃上交替轮转过去,女人讲法语,说:“不,皮埃罗。”男人叼着烟,说:“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叫费迪南。”虞百禁探身靠向我,我也将耳朵凑过去,听他说:“我喜欢这部电影。”*
“我知道,”女人说,“不过你不会唱《我的朋友费迪南》。”
“我会唱,”男人说,“关键是你想不想,玛丽安。”
“我想。”女人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也是,玛丽安。”
“我把手放在你膝盖上。”
“我也是,玛丽安。”
“我在吻你的全身。”
“我也是,玛丽安。”
前排的男人“哧”地笑了,“真没劲。”
娇嗔的女伴用手打他,他嬉笑着作势亲吻她。在欲拒还迎的调情与骚动声中,电影里的男声伴着吉他歌唱:“你是如此美丽,我的爱人。”
虞百禁拔出枪,手腕轻抬,男人前排的椅背上多了个弹孔。他的背影凝固,嬉笑止住,另一重音色便得以显现,微弱而持续——爆米花洒在地上的声音,像缺少耐性的沙漏。
“不好意思。”虞百禁放轻了嗓音,以一种文明、和善的分贝说,“能请你们安静点吗?打扰到其他人观影很不礼貌。”
没人回应。电影里换了个女声唱:“我的爱人,你从未承诺要一生爱我,我们从未海誓山盟,因为你我,从不相信自己会坠入情网,我们是如此的变化无常。”
前排的男女相互推挤,难掩惊慌地往录像厅外跑,同一排的另外两个人也跑了,边跑边回头看我们,只留下捕鼠夹似的弹簧椅座,和被打穿的爆米花桶。虞百禁模仿着法语的发音小声哼唱:“哦,我的爱人。”
身着天蓝色浴袍的女主角把早餐盘放在床边,床尾趴着一具男尸,大头朝下,脖子上插了把剪刀。我说:“很有趣。”
“对吧。”
一部有些晦涩的、由意味不明的静物和穿插于其间的诗歌串连而成的影片,有时没有配乐,只有男女声交替的旁白,像对话,像朗诵,有时配乐又变得惊悚,刺耳;有时镜头很长,转得人头晕,有时镜头定住不动,拍女人松散的发髻,男人一根接一根抽烟,他们合力用酒瓶敲昏另一个人,随后驾车逃跑。他们开的是一辆标致404。
“困不困?”虞百禁捋了捋我有些蓄长的额发,“困就睡一会儿。”我强忍住眼眶里的热泪,“不。”
荧幕上的男女又在朗读诗句。
——是部冒险电影
——血色王冠
——一共是
——“夜色温柔”
——这是个爱情故事。
可恶的爱情片。我在心底骂了一句。我要陪他看完。
就算世界末日,地球毁灭,下一秒有人冲进录像厅用枪指着我的头,我也要陪他看完。
男人和女人来到了法国中部的一座小城。他们点了饮料,借了电话,然后琢磨着怎么付钱。他们已经被通缉了。
“没准我们俩也被通缉了。”我低声说,“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我们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让他们别跟了。”虞百禁低头亲了我一下,“我们在约会呢。”
我们从来没约过会。没挑明过,认可过彼此的关系,我竟敢大言不惭地称他是我的前男友。我失笑出来,歪头靠着他的肩膀。
“在笑什么?”
“我自己。”
“你怎么了?”
我不能否定你,切割你,作为我和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线联系。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没什么。”
“你也有事瞒着我。”
“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
可惜,没坚持到片尾我就昏睡过去,不省人事,再醒来时,荧幕上的影片都换了一部,不是法国片,而是香港片。我身上盖着虞百禁的外套,睡得要从座椅上滑下去,两只脚都麻木,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我在哪里:一座小县城的录像厅,坐在我身边的男人是虞百禁,我的同伙,帮凶,共犯。今天是我们旅程的第七天。
“切,有多爱,才认识七天。”影片中的女人哽咽着说,“不就是爱他的钱?你不用这么牵肠挂肚。
“谁知道,真的是好牵肠挂肚。”
黑沉的录像厅各处响起隐微的啜泣声。
“我真的好想念,好想念我老公。”*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动静有点大,可能还没醒透,手和嘴都不由自主,往虞百禁脸上摸过去。
“你在哭吗……?”
嗓子有点哑,我咽了口口水,指尖所及之处却是干燥的,温暖的。他握住我乱摸的手,轻声问:“醒了?”
“你哭了吗?”
我揉着眼睛,想看清他的脸,这样他就不能假装,不必遮掩,可他确实没有哭,我凑得再近,都没看到一滴眼泪。前排有人哭得吸鼻涕。我摸到他颤动的睫毛,他说:“你担心我哭啊。”
“嗯。”我也吸鼻子,“那样我要哄你啊。”
他不再说话,唯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光与影在他脸上追逐,交融,离散又聚合,他说:“我现在要哭了。”
我收回手,缩在他的衣服下面。我问他:“上一部电影的结局如何?”
“皮埃罗死了。”
“他叫费迪南。他怎么死的?”
“他把自己的头和炸药捆在一起,自杀。”
“噢。”
我打了个哈欠。“这部片讲的又是什么?”
“这个女人老公死了。她出了场车祸,从那以后,左眼就能见到鬼。”
“恐怖片。”
“爱情片。”
“怎么又是爱情片。”
他看得津津有味。“我死后也要变成鬼缠着你。”
“别。”我把衣服还给他,让他穿回去,“我马上吞枪来陪你。”
“好感人。”
“是的。”
我说,“牵肠挂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