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53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只当他是真的醉了,否则逢场作戏,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我舌根发苦,力不从心,被虞百禁放在沿路一小片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想挣扎着醒来,想告诫容晚晴,小心我身旁熟睡的男人,哪怕今夜他是我的爱人。

——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沉坠的眼皮和醉意的缝隙里,我看到容晚晴席地而坐,靠在了我身上。我们像三只潦倒的枕头,灌满了烈酒和各自的心事。那是我和虞百禁所能拥有的最后一个夜晚。可我忘记了,它也同样属于容晚晴。

“我也想留下一些……关于你们的,‘秘密’。”

她笑着问我。

“你会不会怪我?”

夜空之下,她似乎举高了什么物件,长发铺在我的肩头,一道白光掠过眼帘,好似坠落的星芒。未及我睁开眼去看、去铭记和挽留,她便推了推我:“哥,醒醒,车来了。

“唉呀,睡成这样……阿百!”

“醒了?”

揪着我头发的手放开,我蜷起身子,吐出一大口咸腥的海水。污物溅上那人的皮鞋,弄脏了他的裤管和脚背,他也不恼怒,不失礼,世家子弟的精英教育深刻入骨,贯彻始终,导致他的言行相当割裂,几乎使人感到错乱。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我耳道进了水,听不清他讲话,光见嘴唇在动,脸也重影,没法合并成清晰的人像;五脏六腑像被绞成肉酱,掺着血水盛在腹中,我只知道自己没死,从近四十米高的山崖上跳入海中,即使我受过严谨而全面的逃生训练,也终究是肉体凡躯,无法对抗重力和物理冲击,并且,我身边的的确确少了个人。

虞百禁。

这一认知甚至抢在痛感前面、率先切入我的脑海,察觉到他不在,剧痛才疾风骤雨般的倾轧上来,险些又将我碾碎了一次。

“看来是脑震荡。”

鞋子的主人说。他的旁侧还有其他鞋子,但都没他的贵,没他考究,数量也是出乎预料的少,加上他总共才四个人,不太可信。“我没想逼死你们……是你们自己要跳海。我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没打算要伤及谁的性命。”

我浑身湿透,双臂反拧,被捆在一根很短的固定桩上,视力恢复少许之后,先是看清了近处的东西:两张被海水泡皱的卡片,从我衣服里翻出来的,正面是黑色,背面写着字;单单有容晚晴自拍的那张,被段问书握在掌心。

他说:“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我说:“虞百禁呢?”

多日未见,段问书的气色依然不好,并非表演性质,而是货真价实的憔悴,形容萎靡,眼窝深陷,嘴唇也被海风吹得起了一层皮,用一贯温吞、弱势的语调,慢慢地道:“把你们捞起来费了点功夫……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万一你肯告诉我……”

我尝试转动酸痛的眼珠,暗暗观察身处的空间——陈旧的厂房,像是砂石厂,斜前方有类似于制砂机、起重机的设备。室内光线黯淡,难以通过外部的亮度来推断当前的时刻和地理位置。我想吐。

“虞百禁呢?”

“说句实话,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不指望简先生你肯配合我。”

“我告诉你。”

我打断了他,直截了当地,“容晚晴的最后一句留言,我一字不落地告诉你。前提是,你把虞百禁还给我。”

我每说一句话、换一次气,双肺都像凿入铁钉,疼得我不能大口吸气,腰椎的右侧有种异物感,不知是什么卡在了那里。海水淌进眼眶,使我看不清此时段问书的神情,他却仿佛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转,停下了絮絮的自语,用一种青少年谈论早恋般羞赧的口吻,说:“我,刚刚看到他亲你了。”

他有些难堪地问我,“你……喜欢男人?晚晴没跟我讲过这个……她知道吗?你和阿百……虞先生,是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你知道他叫阿百……”我咳嗽得语不成句,“你明明认得他,却装作不认识……”

“你别激动,我没杀他。只是给他打了点药,让他不能像你一样,醒得这么快,再找点人看着他,仅此而已。

“我已经试探过他的上限,二十二?二十三个人才能拖住他,捅他一刀,简直……异于常人。这样的人你也敢……喜欢,”他居然冲我笑了笑,“你也挺厉害的。”

更厉害的是,二十多个人划他那一刀还是他故意放的水,为了卖惨,找我复合。

我直起腰,挡住被捆绑的手腕,捆得有点水平,是挣不脱的十字扣;上肢活动受限,下肢紧贴地面,借不上力,更遑论被几双眼睛盯着,根本做不了大幅度动作,只能来回侧转身体,想让衣服里的异物掉出来,“光说没用,我不信你。你得向我证实他还活着。”

“嗯……可以。”

“那东西”卡在我的上衣下摆和裤腰的夹层里,弹珠大小,一共两枚。我想起那是什么了。段问书似乎思考了一下,最终答应:“给他看吧。反正,我们只需要一张嘴谈条件。”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眼前人影一闪,后脑勺的头发又被揪住,强迫我的脸扭转向一边,往斜上方拧,拉扯得斜方肌都要断开。但我总算亲眼见到了他。

——厂房内部的二层办公室,独立隔间的三面墙体都被拆除,只剩最下方悬空的楼板,虞百禁被胶条封口,前所未见的,静静躺在那儿。我问段问书:“为什么?”

“他很危险啊。”

“我不是问他。”

我问段问书,“你为什么要绑架容晚晴?”

“我?”

他微微瞠目,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好像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我是来找回她的,谈何绑架?”

他说,“变心的人是她。我才是被她抛弃的那个。”

第87章

八,十,五十。

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时候,我就会计数。

八米,是虞百禁和地面的距离;十米,是我和虞百禁的距离;五十米,是我所处的位置到厂房大门的距离。

八,十,五十。我再一次调整坐姿,变换身体的曲度,想让那两只窃听器从衣物夹层里掉出来,掉进我反剪在腰后的手心——纯属侥幸,他们既已搜过我的身,却百密一疏,唯独漏掉这两枚我从安全屋带回来的便宜玩意儿,倘若真有天意,这就是祂赐予我的转机。

我短促地吸气,为自己积蓄体力,半撑着眼皮问段问书:“变心……你有证据吗。”

“我……”

他下颚松动,转瞬间又闭合,没有跳进我的圈套,“我没必要对一个外人交待这些,简先生。硬要说的话,我们无冤无仇,要不是虞先生……在那晚出现,你们都不该卷进这件事里。你和晚晴早就解除了雇佣关系……你不是她的任何人。”

还差一点。

“你这是在嫉妒?”

我扯了扯嘴角,想激怒段问书,用以拖延时间,好想更多对策,他却并不受我挑拨,仿佛深谙多说多错的铁律。

“请你告诉我。”

他单膝弯曲,蹲下来看我,“晚晴的最后一句留言是什么?”

我抑制不住地想往虞百禁那边看。即使我明白,我表现得越在意他,越容易让他成为我的弱点。“前面三张的内容你都看过了。”

“是的。”

段问书手里仍攥着容晚晴那张单独的小像,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出城,卡车,雨中的岛……是哪座岛?X市周边的小岛?”

到手了。

我再一次挺直上身,纽扣大小的窃听器从衣物夹层间脱落,一枚落入掌中,另一枚则被我牢牢夹在了指缝里,险些掉在地上,弄出声响。悄然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我整个人就像一根拧太紧的螺丝钉,迟迟不能松劲,牙关咬得生疼,对段问书说:“我不知道。”

“别欺骗我。”

他摇摇头,“你们直奔X市,而不是边走边找,肯定有你们的依据。”

“你跟踪了我们一路。”我嘴上回话,手藏在背后,试着启动泡过海水的窃听器。死马当活马医。“我们在路上做过什么,你也都看见了?”

我故意笑了声,“想不到段先生有这种癖好。”

此言既出,他身边那些随从抑或是手下们的脸色都变了变,抬起头又低下,唯恐主人颜面受损,段问书却不为所动,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挖苦。

“……你说的没错。”

我很少见这样的人。谦卑,甚至可称之为怯懦,不具有成年男人的侵略性,亦不会被视作成熟的恋爱对象,容晚晴口中邻家弟弟一样长不大的小男孩,事到如今也扮演着弱者的角色,居高临下地对我说:“我确实嫉妒。

“我嫉妒你……能陪她去留学,她宁愿雇佣一个陌生男人当她的保镖,都不肯让我陪。因为我劝过她不要出国?读那些书有什么用,早点和我结婚不好吗?这门婚事有多重要,你家和我家都在等着我们联姻,传宗接代,你父亲竞选不能没有财团支持……她却一意孤行,带着你跑去了S国。

“可我能怪她吗?我只能忍着,打电话给她,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我分享不了她的日常,参加不完的聚会,交不完的朋友,我不喜欢……她的那些朋友。

“你们瓜分了她的时间……一点都不给我留。但我以为,等她回国,你们都远离了她,状况就会改善……结果我等来了什么?

“她说她不想和我结婚。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眼角皱了皱,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简先生,你可能不理解这件事有多严重……我和晚晴是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订了婚。这二十多年来,我都在学习当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合格的家业继承人……我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只等走完最后一步,她却……选了另一条路。”

他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近乎于悲凉的表情。

“她把我……丢在了那个防空洞里。”

“这也就意味着,她要舍弃两个家族、两代人的深厚渊源和资本积累,包括我们为下一代积攒的资源,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所以简先生,我一定要把晚晴找回来,和她当面说清楚,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或者……你知不知道晚晴悔婚的原因?”

他将目光转向了我,“她爱上别人了?不惜背叛最爱她的家人,跑去和那个人私奔?是在S国遇到的人吗?”

“不是。”我说。

“那是为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懂,才会向我这个垂危之人求助,哪怕问题如此浅显,答案昭然若揭。

“她不爱你。”

湿冷的衣物缠裹着四肢,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说话时都有点打颤,“很难接受?那你该找的人不是容小姐,而是精神科大夫。”

八,十,五十。想想办法,该怎么从这里脱身。段问书能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就证明他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我还没蠢到去和这种人做交易。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信,那就是容晚晴的“逃婚”,它绝不单单是一对普通男女的情感纠葛,而是牵涉到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两家世交的名誉危机,是名副其实的丑闻。她的婚姻被寄予了太多超出婚姻本身的“厚望”,沉没成本极高,一旦她毁约,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触犯到另一群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一个女孩不想结婚而已,有什么值得大动干戈?我和虞百禁这等草芥自然体会不到;谁的未来化作泡影,谁又该站出来收拾残局,此刻的我都不关心,我只是感慨:原来我也有贪生的时候。

想挣脱腕上的绳结,我必定要废一只手,让它脱臼,才能突破关节的局限将其解开,但这个方法吃力又冒险,我不敢保证段问书会不会翻脸,虞百禁在他们手上,沉睡的魔鬼就不再是魔鬼,而是我最想要守护的软肋。

“我告诉你。”

我对段问书说,“那张照片上只有八个字。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找个旅行社核实。”

“请说。”段问书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先撤走你的人。”

我内心忐忑,但还是想搏一搏,“万一我刚说完,你一枪把虞百禁崩了,既然他没有行动能力,找不找人看着都没区别,你愿意做君子,我也不做小人。怎么样?”

这是一步险棋,走不好就会满盘皆输。段问书却愣了愣,说:“……好。”

他向高处招了招手,让自己的人都下楼,把虞百禁一个人留在光秃秃的楼板上,又跟我说:“简先生,你真的是个很……难骗的人,但又比我想象的重感情。我说过了,我不会杀人,那样,我的人生会有污点。”

那我的人生早就肮脏不堪了。

我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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