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容晚晴的最后一句留言是——”
“我已抵达,不日相见”。
第88章
“‘我已抵达,不日相见’……”
段问书沉吟着,复述了一遍这句话,“她的意思是……她已经到达了那座岛,并且再过不久,就有机会和她见面?”
“听起来是。”
“‘雨中的岛’……具体是哪座岛,简先生也没有头绪?”他并不满于此,半信半疑,想从我这儿榨取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但很可惜,“我若是知道,哪会在海边逗留这么多天都不动身,段先生不也‘看在眼里’吗。”
我有意刺探他——关于“岛”的情报获悉了几成。假如他已经掌握了“冒雨出海”这条核心信息,当我说上一句话时,他必然会当场拆穿我,“不,你在等雨”,但他没有。由此可知,他要么是对“岛”毫不知情,要么也是在试探我。
想验证这一点,只需再抛出一只饵,“那是座无名岛……没有可考证的官方资料,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在沿海打听……没得出什么结论。你想问就去问。”
我逆光看向他,说:“我不会再继续找容晚晴。也不想掺和你们这摊烂事了。”
“你……”
“我退出。”我说,“你自便吧。我要带虞百禁回家。”
尽管去探听、去求证,去在千万种假说里追寻唯一的真相吧。把你的执念当成井绳,一次次打捞水中的月亮,直到你抓住它,纵身跳入井底;就算你问得到,也要等待下一场雨才能出海,时间拖得越久,我的胜算就越大,因为虞百禁总会醒来,这场闹剧也终将落幕,而自由的人,她会永远自由。
四周的光亮似乎比我醒时更暗了几分,室外磅礴的雨声也渐渐疏落,空阔而阴冷的建筑物内陷入一段莫测的寂静。段问书伫立在我身前一步远处,面容晦昧不清,良久才说了句:“你要放弃了。”
“对。”
我说了句肺腑之言,“我累了。”
“我明白。”
他点点头,隐没在背光处的脸掠过一丝微笑,忧郁的,体己的。几乎是种告慰。
“要是还有机会……我愿意派人护送你们回V市,也算是表达对你的感激。”
“不必……”
一股冷意攀上我的脊椎。我突然咀嚼出他字里行间的怪异。与此同时,随着雨声逐渐消隐,我不太灵敏的听力捕捉到了另一重极其细微、却富有辨识度的规律声响。
嘀,嘀,嘀。
“可惜……没有了。”
段问书说,“我们得在这里告别了。
“我没杀过人……也不曾教唆、指使他人行凶,所以你们的死,会被警方被定性成一场‘事故’。”
他看了看手表,“简先生,你和虞先生,涉嫌绑架我的未婚妻容晚晴,向其亲属勒索高额赎金……未果,畏罪潜逃,随后,在被警方追捕的过程中,误入了一间即将被爆破拆除的废旧工厂,意外身亡……”
他后撤了一步,两步,被他提前从二楼召集下来的手下聚集在他身后,像一片鸦群,往厂房大门处退去。怪不得他那么轻易地答应我的条件,他早已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虚伪……”
我用力拉拽金属固定桩,却无以撼动它分毫,“你贼喊捉贼,还想把脏水泼到死人头上!”
有人躬身,替段问书打开了门。世界在溶解,天色阴晦,似污浊的泥浆,他却在门前踟蹰,扭过头来看我,半边脸被染成灰青色。
“很脏吗?”
他又看看自己的手,五指收拢,眼中的惶然一扫而空。
“会有人帮我洗干净的。”
大门缓缓关闭。
——不。
天光敛作一线,最终泯灭在我眼前。
“虞百禁……”
我甚至没发觉自己喊出了声音,“虞百禁!醒醒!”
冷静点。还来得及。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喘息,咬紧了牙把它们压下去。炸弹不会立即引爆,起码要等段问书退到绝对安全的范围之外。他若想把自己从这桩“命案”里择出去,兴许还要离得更远,以便伪造不在场证明。
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种卑鄙小人手上。
就算是瞎了,残了——也想和虞百禁一起活下去。
我从坐姿换成跪姿,不得已扔下了一枚窃听器,使左手最大限度的放松,好制造出更多空隙让右手挣脱,十字结是越挣越紧的类型,我分明感到右腕被捋掉了一层皮,手掌因充血而肿胀,指尖发麻,脱皮处却明显宽裕,进退自如了些,大有先行解绑之势——双耳却像被人罩住,坠入一片度外的真空。
身体被巨力震飞出去时,我有几秒钟完全失了聪,以双手背后的姿势跌落在地,滑行十余米,在长久的眩晕和耳鸣声中,我呆滞地望向对面倾塌的大型机械,就是它砸断了用来捆我的固定桩;半截栏杆还连在我手上,爆绽的铁皮在地面上刮出长长的划痕,我却只是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厂房二楼断裂的楼板。
那里已不见虞百禁的身影。
我闻见什么东西烧着的味道。
厂房的房顶坍塌了一半,剩余一半被承重梁顶着,下方已堆满累累的砖块,部分机器是烧柴油的,爆炸或将引燃储油罐里的残油,这等规模的厂房也未必只放置了一处炸弹,在火势变大前,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跑进这片废墟,因为我爱的人还在里面,等着我去救他。
我的至亲,我的手足,我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都以我葬身火海、无憾而终为结尾,每每在汗湿的床榻上醒来,我多想和她们死在一起,那样就不必困于心魔,在这世间虚度残生。
至死做一具空心的傀儡也好,舍命为雇主光荣地殉职也罢,我早就燃尽了、熄灭了,可为何仍有滚烫的蜡油从眼中滑落,滴在我因恐慌而脱力的腿上。
“虞百禁……”
因为我选了你。
我会……带你回家。
我剥掉手上的绳套,强撑着地面让自己站起,有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不知是血还是眼泪。“虞百禁……!”
十二岁的我拔动着双腿,奔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虞百禁!”
在承重梁砸向我之前,一道人影从厂房靠墙的旋梯后面扑出来,抱着我滚到了落满粉尘的空地上。
“听到了……”
他脱下被海水浸湿的外套,蒙在我俩头顶,嗓音嘶哑地说,“听到你叫我我就醒了……”
他的声音钝重,身体也是,四肢着地支撑在我上方,一大块燃烧的墙皮掉在我们身上,我都感觉不到烫,只顾死命地抱紧他,生怕他是假的,是我临死前所见的幻象。
“我不是说过……有我在你就没事的。”
他掀开用于隔热的衣服,手摸到我脸上,有些错愕地,“你……在哭吗?
“你怕火?还是怕我死……”
他没再问下去。厂房已是破溃将倾,离大门还有几十步的距离,他半拖半抱、跌跌撞撞地带我往外跑,口中还在念着:“不怕,不怕,我们出来了……”
滚倒在雨后的草坪上时,一双沾着水珠的布洛克鞋踢了踢我的头,说:“恭喜啊,劫后余生。”
我认得这个人。但我没理他,晕了过去。
第89章
十几个小时后,我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右手腕打绷带,手背上插着吊瓶的针管。病房昏昏暗,窗帘藕荷色,像晴天傍晚五六点钟的薄暮。
有人和我挤在同一张床上,长身侧卧,一手撑头,另一只手垫在我输液的那只手下面,以防我因乱动而跑针,而在我们脚头,床尾间隔过道、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薄显示屏,屏幕里的老妇人也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满脸褶皱,木偶似的下颏微动,问:“卡洛琳,你在看什么?”
“大风呀,妈妈。”
沙发上年轻的女人打着哈欠,“他们说飓风要来了。”
身旁的人亲了亲我的额角,头低下来挨着我的头。我半梦半醒,嗫嚅着问他:“什么电影?”
“《本杰明·巴顿奇事》。”
他身上有一股海盐、朽木混合着晒干柚子叶的味道,鼻息温暖悠长。老妇人说:“我好像在一艘船上,漂来漂去。”我又阖上眼帘,和虞百禁一起搁浅,像两个历尽了磨难的幸存者,并肩躺在末世的最后一片净土上。
然后飓风来袭,床边的布帘一把被人拉开,戴口罩的护士横眉冷目,刚提起一口气要骂人,声势又弱下来:“你自己有床为什么不睡?下来!”
“不行。”
虞百禁淡然道,“他被我用一块披萨诅咒过,不被我抱着就睡不着觉。”
“大夫!病人出现了精神紊乱!”
正说着,病房外进来了几个男人,穿白大褂的是医生,穿黑风衣的是梁不韪。一别数日,他的嗓音几乎有些令人怀念:“我操,你俩差不多得了。你就那么爱他?”虞百禁这才舍得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不许吗?”
梁不韪踢了床腿一脚。兴许是顾及到医护人员在场,他不好对病人动手,也兴许是他没长手,纯靠脚来抒发情感。“哎,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长辈站着你躺着,不懂事。”
护士端了杯温水给我喝。我喝了半杯,虞百禁喝半杯,护士轻声问道:“还渴吗?”隔了两秒,她似乎刻意提高了音量,又问一遍:“要再喝点吗?”虞百禁把杯子还给她。我说:“车载导航发送了定位给你。”
“还有呢?”
“你问我?”
我重新躺回去,电视上在插播广告,一款看上去很清爽的饮料。我望向虞百禁:“你俩串通好的?”
虞百禁的手背仍垫在我手心底下,疑似在走神,不知想些什么,只是出于某种惯性抑或执念,总要设法触碰到我、感知到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出奇的温顺:“没有啊。”
梁不韪从背后拎出一个小青年,短发茬,八字眉,一脸憨厚地耸着肩赔笑,问我:“认得不?”
我和虞百禁恍然大悟。“噢……”
是梁不韪“绑架”我们那次,宝马X6的后排,坐在我和虞百禁中间的倒霉蛋。“噢个屁,你俩把车停在旅店,定位到那儿就断了,后面全靠这小子跑腿去追你们。不然你俩早就被炸得尸骨无存了。”梁不韪冷哼。
“多谢。”我对那小伙子说,“这回记住你长什么样了。”虞百禁说:“别记,我不乐意。”
八字眉笑得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医生为我做了一些常规的体征检查,询问我是否有哪里疼痛、不适,我如实相告:“有点反胃。”虞百禁拿起遥控器换台。“其他的呢?”医生追问,“视力,听力,呼吸道这些?”我说:“别的没了。”
他的眼神有点古怪。梁不韪也是。从刚才开始,整个病房的氛围都不太寻常。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忽大忽小,态度忽冷忽热,只有虞百禁是如故的稳定,愉悦,自得其乐。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身体素质本就超常,没什么皮外伤,醒得也比我早,或许已经从梁不韪口中得知过事情的原委,所以,只剩我还蒙在鼓里。
他把电视调成静音。我问医生:“他怎么样?他被人下过药,不确定是镇静剂还是肌松剂之类的……有没有做系统检查?药物几个小时才能代谢掉?”医生没响。护士过来给我拔吊瓶的针头,玻璃和不锈钢制品碰撞出孱弱的轻响。
须臾之后,医生才说:“他左耳突聋……也叫突发性、爆震性耳聋,被诊断出鼓膜变形和内耳振荡……离爆炸点太近导致的。”
我说,什么?医生和梁不韪互看一眼,护士取下吊瓶,低头收拾针具。梁不韪说:“他左耳聋了。”
我跳下床,撞开护士,冲进病房里自带的厕所,跪在马桶边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