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容晚晴朝他皱了皱鼻梁。
“长命百岁。”
能说的话都被他俩说了,留给我的只剩一句。
“后会有期。”
返航时是晴天,无风无浪,碧空万顷,然而当我们的船驶出一定的海里,我再回过头去找那座岛,它却已是隐入云烟,遍寻不见了。船篷另一端,琉璃喃喃地说:“真像是做了场梦。”
回到X市,我们在鹿角码头附近下船,岸上飘来一股烧烤和小吃的油香,人间热闹。索性就在此地分别。琉璃惋惜地目送我俩:“再见,别人的老公。”
玛瑙很好学地:“为什么这样叫?我知道老公……”琉璃说:“别问。”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和虞百禁没有车开,没有行李,也没有什么近忧和远虑,沿着海岸线,悠悠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座电话亭。虞百禁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后,叫一辆出租车,去X市机场。
到了机场,一家开在航站楼外侧的连锁茶餐厅,包着头巾的男服务生正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抽烟。虞百禁走过去,问他要牛皮纸打包袋。服务生看看我们俩,掏出一只大号纸袋,虞百禁把我俩随身携带的违禁品都装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再有拖着皮箱的旅客经过时,服务生掐灭烟,回了后厨。我和虞百禁也顺利通过安检,一路畅行无阻。
在机场的应急窗口补办证件时,我几度以为,我们两个会被拦下和盘问,但无事发生。等待回执单打印出来的间隙,帮我办理临时身份证明的女性工作人员还和我闲聊,说,你老家是哪的?真人比证件照好看多了。虞百禁在旁边笑:“是噢。”
对面不再说话。拿到临时证明,普通地去值机柜台,买两张机票。回V市的航班只剩今晚九点一趟。我们俩选了相连的座位,然后空着手,双双坐在候机大厅,看停机坪上飞机起落,长空万里,落地玻璃墙剔透水蓝色,天黑下来,就像有人把手伸到外面,关掉了灯。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坐在这种地方。”虞百禁说,“有点新鲜。”我说:“这才像是别人的新婚蜜月吧。结完了婚,两个人在机场等飞机。”
“那我要劫机。”
“……你和飞机有仇?”
“可是全世界有千千万万对夫妻结婚,只有我老婆会陪我劫机。”他靠在我肩上。
“……能别把这么可怕的事情讲得很浪漫吗?”
凌晨两点,我们飞抵V市,搭车返回市区,将近三点。凌晨三点的街道像末世电影,夜车司机都少之又少,见我们是两名成年男性,还有些担忧自身的安危。下车后,踏进熟悉的小区大门,门禁还是坏的,没人来修。
快要走进单元门时,我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局促,几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到家了。”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我的家。但我想我们总会有。
虞百禁也很不好意思。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正门。”
我跟你拼了。
打开一楼信报箱的密码锁,那里藏有备用钥匙,我俩尽可能地放轻手脚,悄声上楼,开锁进门的前一秒,我还在想,我不在的近一个月,家中会不会被洗劫一空。
虞百禁却忽然“嘘”了一声。我相信他的听力确实恢复了。
“有声音。”
我没开灯,屏住呼吸。两人在黑夜中静待了几秒,发现声音是从卧室传出来的。
“鸟叫?”
第107章
按照以往的经验,尚未查明生物种类及其习性的前提下,强光通常会惊扰到对方,甚至诱发个别夜行动物主动攻击人类。
孰料当我俩潜行至卧室,冷冽的夜风倒灌进窗洞——被虞百禁弄碎的那一扇,借着窗外幽微的余光,我才依稀窥见,盘踞在床上的那团黑影,是个鸟窝。
“……”
我住四楼,高度基本与小区里一棵老槐树持平,虞百禁都进得来,更遑论是有羽翼的鸟。生灵何其聪慧,知道要御寒,要免受风雨的侵袭,选址过于高明,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仿佛我和虞百禁才是后来者,唐突闯入别人的爱巢不说,还把人家的小孩吵醒了。
提起来的那口气倏然散去,我退后两步,打开客厅的灯。保险起见,还是将家中里外搜查了一遍。
地板上一层厚厚的积灰,只印着我和虞百禁的两串脚印;水电冰箱照常运作,煤气停了,仪表盘上显示欠费;茶几上晾着半杯水,水面下悬浮着絮状的霉菌,是我接到容峥电话那天,动身去容家前,草草喝了两口便随手放下的。
苦情的父亲、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现在如何了?千算万算,漏算了女儿这枚长出灵魂的棋子;被女婿拖后腿,把柄也落入了旁人之手;一面受着政敌的掣肘,一面又要给选民“合乎情理”的交待,而反观我和虞百禁顺遂的回程,一路上都没人拦截,足见我们没有留下案底,又或者是被撤销了……会是梁不韪的手笔吗?
“是喜鹊,宝贝。”
思绪的云雾被人拨开,如纱的月光洒向窗台。虞百禁叫了我一声,指给我看那一窝稚嫩啼鸣的毛球。
“算不算好兆头?”
我倒掉那杯水,洗净了杯子,它光洁如新。
“当然算。”
我们俩合计了一下,合力卷起整条床单,小心翼翼兜着一窝喜鹊幼鸟,连带着满床的树枝和羽毛,一并转移到窗外去,“不要把鸟窝挪得太远。”
鸟窝底部没有棱角,放不稳当,我俩就将床单四角绑在了晾衣杆上,打成死结。“大鸟也许还会回巢,”我跟虞百禁说,“别让它们找不到家。”
“连鸟都要考虑得这么齐全?”虞百禁松口笑出来,一副对我没辙的样子,“你是天使吗?”
“你对天使误会很大。”
我拉开许久没拉开过的衣柜门,找出一条全新的绒毯,买回来还没洗过,将就铺开,脱掉外衣,和虞百禁躺在床上,正对着漏风的窗户。
窗外是黎明前休止的城市,高耸错落的楼宇,无人的老街和静悄悄的街心公园。他侧过身,面对着我,右手撑头,两个人都睡意全无。
我脑子一热,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他把手伸进我衣服里,却只抚摸我失温的脊背。
“天亮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说。
“还有?”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我的蜜月就要结束了吗……”
“先找人把窗户修好,然后去补办电话卡,交下个月的房租……新的住处还没找,可以续一个月。你想住哪里,要不干脆离开V市?”我打了个哈欠,“总觉得……段问书那种扭曲的性格,不太可能就此罢手。”
“我有办法让他罢手。”
“你说什么?”
“唉——我说,怎么在我怀里的时候还要提别的男人,还是那种差劲的人。”他又开始呜呼哀哉,“我有挫败感的。是叫挫败感吧?我让你流眼泪了……趁我昏迷的时候和你单独对话,他是故意的?为什么选你……”
“我要是他,我也不想和你正面交锋。我有几条命够你杀?”结婚还不满四十八小时,我已经有点烦他了。“又不是那种烂片的反派,纯靠降智来衬托主角。他又不傻。”
“你还夸他?”
“你烦不烦?”
胡闹一通,我们俩又钻回绒毯里,抱在一起。时间像流沙,天空一层层褪色,剥落出新一天,晨光熹微,风里尘埃浮游,虞百禁忽然哼起一首歌,来来回回只有两段。
为什么鸟儿会突然到来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当你每一次出现在附近?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就像我一样,它们渴望着
Close to you
靠近你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为什么星星从空中坠落
Every time you walk by
在你每一次经过的时候?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就像我一样,它们渴望着
Close to you
靠近你”
“我听过这首歌。”
我总算和他“心灵相通”了一次,没把机会让给别人。“一首很老的……啾。”他又凑过来亲我,难舍难分。
鸟窝里的幼鸟拍打起翅膀,洒水车驶过清晨的街道,卖早点的小贩在楼下支起摊位时,我们俩才起床洗漱。下楼简单吃过早饭,去找安装玻璃的房屋维修师傅,决定先斩后奏,修好了再知会房东。
跟维修工人预约了时间,下午两点上门安装,我们俩又去了周边的商场。鉴于虞百禁是“净身入户”,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各种日常用品都得添置,还有新的手机——我用回了以前的号码,虞百禁则用他的新证件办了个新号,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打得通。
“回去要给芯片做点‘处理’,才能彻底摆脱信号拦截。”他盘算着,“这两天还要抽空去V市的安全屋一趟,那里应该会有我的快件……”
走出营业厅的大门,他拨通了我的号码,不肯挂断,面对着面看我接通,我没好气地:“你好,哪位?”
“今天正好是周五。”
听筒那端的声线被电波虚化,渲染出一种惑人的磁性,和现实中的他重叠在一起。
“晚上我们去约会吧。”
当时我和他就站在路边,沿途的商贩牵着巨大一束五彩斑斓的气球,风吹过时,一只肚皮滚圆的卡通熊猫不断撞向我的头又弹开。我攥着手机,彻底输给他。
我一败涂地。
“好啊。”
我笑着问他,“约哪种会?”
熊猫气球飘到我们中间,短暂地阻隔了两人的视线,但他的手突然伸向我,食指和中指扣住我的手心,这个动作传达出的信息一般是:两个人。
朝我们走来的是一男一女。
“小简?”
是我的房东和他的老婆。
“我看着就像你!”
脑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
然而下个瞬间,虞百禁越过我握住了房东的手,爽朗道:“您就是房东?”
他一看就是刚结完婚,或是刚杀完人。
“我早就想请你们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歌词:《Close to you》词曲:Hal David/Burt Bacharach
第10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