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7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企业文化。”他谦虚道。

“你也在这儿住过?”

我不由得去想象、虚构、找补曾经的他,年少的他,逃亡的他,遍体鳞伤的他,残暴的他,落魄的他,走投无路只能在此容身的他,带着一贯满不在乎的笑容,对我说:

“对啊。”

我探头去看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面的容物五花八门,仿佛跳蚤市场:缺弹夹的枪,被用过的刀,刀柄上残留的血渍都没擦干净;消音管,燃烧弹,指虎,纱布,止疼药,肾上腺素,不知名的彩色药丸,装在透明塑封袋里,看上去很不祥。

耳环,戒指,珠宝首饰一类值钱的物事,在此能与货币相抵;压缩饼干,熏肉罐头和能量饮料,则是基础的生存必需品。至于数据线,移动硬盘,偶像海报,时尚杂志,避孕套,卫生巾,口红,情趣内衣……则体现出最朴素的人文关怀和生活意趣,让人对杀手这一群体增添了些许亲切感和不恰当的刻板印象:所有人都病得不轻。

角落里还堆着一筐衣服,想必是杀手们为了混淆视听、逃避追捕在这里换装易容,男装女装一应俱全,好像卖场在搞促销,正是屋内那股消毒水味的源头。“这位同行多少有点夸张,”虞百禁从中拎出一件深色的外套,放自己身上比了比大小,随即丢给我,又挑了一件。

“但是感谢他。”

他站起来,脱掉我给他那件、前襟和衣摆都被磨破的卫衣,口中还在小声嘟囔:“不想丢掉呢,宝贝第一次送我衣服……”我也背对着他,捞起开裂脱线的领口,掀过头顶。脊背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却分明有种暧昧渐渐升温,在缄默与厮磨间燎烧。

这屋子太小了,小到我无法回避他,太窄了,窄到他起伏的鼻息都清晰可闻,如此鲜活而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触及我的皮肤。

“虞百禁。”

我转过身,与他四目相视。

灯光暗淡,将他赤裸的上半身涂抹了一层昏黄晕影,肩部舒展,腰腹紧实,肌肉的比例与线条无可挑剔,尽管散落着深浅不一的疤痕,这仍然是一具诱人堕落的肉体,道德和理智在它面前就像发丝一样易折。

他望定我,没来得及系扣的裤子挂在胯上,半遮住下腹的隐秘区域,露出细细一道耻毛边缘。

我别开了眼神,在他的身影朝我落下之前。

“咱们俩……到此为止吧。”

他不做声。

“我们不合适。”

我关掉了灯。如果这样能离他近一点。

“不仅仅因为你是杀手,我是保镖,在明确的立场和任务面前,我们只会是彼此的阻碍,不管我们是否……相爱,上床,共渡难关,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忘记自己和对方的角色。

“而你和我,从小到大都是为了这个角色活着,所以,此后活着的每一天,我们都是敌人。

“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低着头,不知是不是在看我腰侧的枪眼。我伸出手去,真心实意地握了握他的胳膊。

“下次互相开枪的时候,别再失手了。”

他始终没有回应。而这次我不再等待,无论是死亡,还是爱。

我抓着衣服,径自去了安全屋的小隔间。

五六平米的卫浴,花洒底下就是便池,二者中间横亘着一只壁挂式置物篮,里面塞满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一次性牙刷、香皂和袋装沐浴露,感觉是全国酒店纪念品的狂热集邮。

我站在污渍斑斑的洗手台前,对着裂缝的镜子、用浸了清水的压缩毛巾擦拭自己的脸和身上可见的外伤,台子上留着上个住客使用过的镊子、碘酒和棉签,我想了想,还是没碰。

换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衣服,我用花洒依次冲洗水池和地板,或许下一位住客也会为此感谢我——听着下水道漏水的汩汩声,我才发觉屋内如此寂静。

像是没有另一个人存在。

可我知道他在。只是一反常态的安分,盘着腿枯坐在黑暗里,他的脊背生得漂亮非常,像被海水冲刷多年的岩石,摸上去仍有烈日暴晒后的余温。

我对他说:“可以用浴室了。”

“哦。”

他开口时却又恢复了往常的语调,起身迈步,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看他,兀自躺在床垫旁边的地板上,闭上眼,侧耳听隔间里的哗哗水声,像盛夏阵雨,时续时歇,不过没关系,它总有停的一天。

等虞百禁出来,瞧见横陈在地的我,失笑道:“你干吗?”我没睁眼,说:“对你和我的决定负责。

“我不喜欢模棱两可的东西,所以在我们的问题得到解决方案之前,我得和你保持距离。”

“我又不需要你负责。”

他从我身上跨过去,侧躺在床垫上,身体散发出浑浊的热意,被青涩的皂角味中和,混杂成一股奇异的、荷尔蒙的香气,手掌拍了拍空出的半边床垫,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对我做什么都行,我都愿意。”

“这对你不公平。”

“爱情本来就不公平。”

“这不是逻辑,是诡辩。”我说,“你不能用它解释一切。”

“爱当然不是逻辑,是感受。”

他趴下来,注视着相隔半米远的我。“我睡不着。看着你的背影我会哭出来的。”

“少来这套。”

“心肠真硬啊,太伤人了。”他长叹一声,表演似的大发感慨,问天问地,“简脉,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我心烦意乱,恼火地坐起来:“我怎么没爱过?”

“那你后面爱上别人了?”

“从头到尾就你一个!爱信不信。”

“哦,那我就放心了。”他满意地翻了个身,“谢谢宝贝,我永远爱你。”

我抬起脚蹬他的背。

“你诈我?!”

第11章

怪我意志不坚,听信了虞百禁的甜言蜜语,被他哄骗,第二次和他同床共枕,又梦见了从前。

那间暗昧的放映室,幕布上零星的白点,他嘴唇的触感,亲吻中蔓延着啤酒的回甘,没有丝毫顶撞和冒犯,如同一声“再见”般轻巧而顺遂,我也起身离去,关好门,像我从没来过一样妥帖,直到走出教学楼才后知后觉,寒意爬遍全身:我居然和我的雇主分开了半个多小时。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完全遗忘了她。

匆忙赶回她上课的教室,用跑的。脚踩着下课铃,正撞见容晚晴和几个学生簇拥在走廊里,围着一位优雅的中年女老师问问题。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本教科书,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双腿站得笔直,穿平价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倘若我的妹妹依然在世,应当和她年龄相近。

黑头发,扎麻花辫,穿便宜却好看的裙子,常常对我笑,叫我:

“哥。”

容晚晴回眸看到我,很快乐地:“你来啦。”她的同窗们循声也望过来,熟稔地称呼我为“简”。他们中有一小部分外国人,不通晓我们的语言,但能照葫芦画瓢的说两句,发音还算标准,就是听上去像女孩的名字。

而在这帮五湖四海的朋友里,唯有虞百禁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名字里第二个字念‘mai’还是‘mo’?”

我说,mo。他便粲然一笑,眉眼弯起来。

“含情脉脉的脉。”

只有他这么叫我。

“你们关系很好?”

容晚晴表示新奇,她从没见过我和哪个外人“有交情”。而那天后没过几日,她收到了两张手绘的票据,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马、仙人掌、手持双枪的牛仔和烟视媚行的女郎,“电影学院这周末组织观影活动,西部主题的,他邀请了我——和你。”

“不。”

错愕之余,我一口否认,自己也不确定在否认什么,只是无法承认,我在玩忽职守期间和一个不明底细的男人接了吻。我甚至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不了解他的来历、他的为人和他吻我的意图,简直荒谬。“我不去。

“你想去就去吧,我和他不熟。”

“是吗……”

明明不是谎言,我却少有的心虚,难以解释自己所受的撩拨和吸引,它诱使我逾越了一道界线,哪怕只有一步。再不及时止损,只怕我会越陷越深。

我那时就有这样的预感。

周末我却还是去了。

拗不过容晚晴,被她拖着胳膊、软硬兼施地拉进了电影学院的社团活动室。这里被学生们自己布置成了稍具规模的小型影院,最多可容纳三十余人集体观影,大家或坐或站,有的靠在墙边,自备饮料或水果味的电子烟,烟雾偶尔遮蔽屏幕,立即就会被后排发出嘘声的学生用花生壳砸头,借着幌子来谈恋爱的情侣也会被起哄,却并无敌意,一种建立在亲近基础上的无所顾忌,“好碍眼啊你们。”“去开房啦。”

“你呢,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过电影吗?”

当剧情进展到男女主角互诉衷肠的桥段,我无聊地转移目光,扫视全场每一颗模糊的后脑勺,却不敢咬定自己是在寻找谁。容晚晴压低音量悄声询问,我诚实地回答:“没有。”

“太可惜了。”

我不想反驳雇主的揶揄,她开心就好,我有我的职责。谈话至此终止,身后的门却轻微开合,一团人影无声无息地溜进来,携着夏夜凉爽的风和薄荷糖的味道,在我身旁落座,半点不像“跟我不熟”的样子。

来晚了的虞百禁很自然地凑近我耳边,问:“演到哪儿了?”

我看向荧幕,镜头对准一座房屋。

它在燃烧。

十二岁的我站在它跟前,眼中映着熊熊火光,弱小的身躯却像冻僵似的动弹不得,牙齿“磕磕”打颤,直到承重梁因烧焦而断裂、房顶隆然垮塌,淹没在冲天的烈焰里,我还能听见妹妹的哭喊和母亲的呼号,她们让我快逃。

快逃。

我的额发和眉睫都能感受到奔涌的热浪,偏偏双脚挪不动一寸,连退缩都做不到,最终被我的舅舅一把从地上抱起来,在夜色的掩蔽下跑去村外,把我丢到了铁路旁,让我沿着铁轨往前,一直往前,穿过涵洞和隧道,爬上凌晨抵达车站的绿皮火车。它只停八分钟,末尾四节车厢装的是饲料,躲进那些枕头似的包装袋中间,别被人抓到了。

我照他说的做,一边哭一边跑,喘气带着血味,浸透汗水的书包敲打在后背上,冗长的隧道却永无止尽。一声高亢的汽笛长鸣过后,我看见两轮金色的太阳,从无际的黑夜中向我迫近。

好温暖。

我被火车撞死了。肉身碾成烂泥,书包甩到青黑色的洞壁上,摔出一地书本文具,像零碎的尸体。

“……

“简脉?

“宝贝,醒醒。”

我在猛烈的吸气声中睁开眼,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满头满身的冷汗,被虞百禁搂在怀里,四肢在梦魇的余韵中痉挛。手脚因用力过度而酸痛,视力和听力随之恢复,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身边的人是谁。

他的手指修长,伸入我汗湿的头发里,拢着我靠在他脖子上,使我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活着的证明。

“做噩梦了是不是……”

他似乎也刚醒,嗓音还有点哑,呼吸沉重,呓语中掺杂着无意义的低吟,“乖……没事了……我在这儿。”手滑下我的背,隔着发潮的单衣抚摸,中途好像又睡着了,停了会儿才抱得更紧。

“有我在你就没事的。”

我死死揪着他的衣摆,很想讽刺他,你懂什么?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屑于聆听和倾诉,你在又如何,过往早已铸就,无法篡改和重来,你所谓的爱只是为了填补你自己,因为你和我一样残缺——我却开不了口,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也是孤身一人。我不能拿刺痛过我的同一把刀再刺向他。

我喘匀了气,松开手,脸又忽然被他捧起,刚打算要躲,预想中的吻却没落下来。

昏暗与厮磨之中,他像是在赌气,抵着我的鼻尖硬生生错开,说:“我可不会亲你。

上一篇:禁止向深渊祈祷

下一篇:刑侦: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