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6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这是容晚晴留给我俩的“暗号”,绝对不会毫无用意。

“好。”

虞百禁答应道,口吻莫名轻快。“我和宝贝心有灵犀。”

但事情的发展怎么可能尽如人愿。

如同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一路穷追、从六辆变成五辆的黑车在将我们赶向城市边陲的过程中悄然改换了队形和战略,三辆直追,两辆夹击,看似游离、实则集中地把我们往盘山公路上逼。我晃得都快吐了,虞百禁却还乐在其中,跟在游乐园里开碰碰车没什么两样,佯装不会闹出人命:“宝贝呀我们好像要死了。”

“我也不差死这一回。”

我在左摇右摆、犹如蛇行的车厢里平静道,“留个遗言吧,我先来——”

“下辈子以其他的身份相遇吧。”他说。

我愣住,车头撞上山路中央一块“前方道路正在施工请绕行”的指示灯牌,它高高腾起,跃至半空,翻滚着轧过我们的前挡风玻璃,砸中了右侧一辆拼命想把我们往左边山崖挤下去的黑车,它的引擎盖像被拳头打垮的鼻梁一样凹陷变形,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更加疯狂地撞击我们,我右手边的车门已经在连续的冲撞中损坏开裂,心中却无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是出离状况地想:他说的没错。如果真的有来生。

就像两个普通人那样,平凡地重逢吧。

记得有一次,我陪容晚晴和她的同学们去剧院看舞台剧,散场后回家的途中,我救了一个差点被高楼上坠落的霓虹灯牌砸到的小男孩。

那个小孩,我记不太清了,约摸也是八、九岁的模样,金发稀疏,身上有股焦糖爆米花的味道,当生锈的钢架和霓虹灯管在我们脚边轰然炸裂,他因惊吓过度忘记了呼救,呆滞片刻才揪着我的衣领大哭起来,露出嘴里空缺的门牙。

容晚晴和她的同学们也吓坏了,我和他们被散落一地的灯牌残骸隔开,看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几秒钟前我是怎么从他们之中脱身而出、冲到走在我们前面的小男孩身边,抱住他倒在了人行道旁。过路的行人和出租车都被那巨大的声响震慑住,许久才恢复应有的秩序,人们关切地围拢过来,扶起我和孩子,孩子的父母也从路边的烘焙坊急匆匆跑出来,边为自己的疏忽道歉,边询问我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就医。

我说没事。

我和他们语言不通,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后来是容晚晴替我解了围,挽着我被划破但并不疼痛的胳膊和那些人道谢,又嗔怪地说我:“哥你当心点啊。”

“真是的,怎么不声不响就跑出去,多危险?你也是肉身,会流血,下次别这样了。”

可我控制不住。

从小我就被培养感知危机和杀意的能力,像膝跳反射一样,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肌肉的反应速度会领先于大脑的指挥,促使我先采取行动,必要时亦将充当肉盾,牺牲自己保全雇主。这种反射是无差别的,涵盖一切有生命的个体,就算是小猫小狗我也照救不误。

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所以我才会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在我们的车撞断山路外围的护栏、失衡侧翻的瞬间扑向虞百禁,双手护住他的头颈,只要他能在安全气囊弹出前调整好姿势,即使车头先坠下山坡,我保证不了他毫发无损,也至少能助他逃出生天。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出于私情。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像是早有预谋般、一只手把我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握着我给他的旧手机,按了三下紧急呼叫键,旋即将它掷出车窗,倒数三秒,视野倒转,不计其数的碎玻璃如同暴雨冲击着我的身体,眼帘闭合之前,我望见山崖上弥天的火焰,几辆黑车接连爆炸,巨响似要撼动山体,余震经久不息,如浪如潮,朝无垠的黑夜席卷而去。

我那时真以为自己会死。

和虞百禁死在一起,血肉骨头都粉碎,混在一块儿不分彼此。这话说出来有点恶心,我都能想象到他的回应:“哇,好浪漫。”

但我们没死成。

车冲破路障,跌下倾斜近乎三十度的陡坡,劈开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向下俯冲,减震器已不堪重负,和轮毂相互挤压着发出尖啸,安全气囊差点把我的头撞出脑震荡,右肩也传来脱臼的钝痛,一只耳朵贴在虞百禁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仿佛陷在一个扑朔迷离的梦境里,远近皆是浓雾,我要么后退,要么困在原地,唯独不敢前进。

我在怕什么呢?

不知撞断了几棵树和岩石,我们的车终于停止滑坡,囫囵个儿滚了两圈,四脚朝天的翻倒在树林深处。我短暂地失去了神志,不多时又被混合着汽油味的浓烟呛醒,挣扎着想爬起来,脸颊却被谁的手捏住,抬起我的下颚,在铁锈味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真遗憾,没有来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行了行了亲吧亲吧。

第9章

我哑了半晌,嘴唇上余温未消,对虞百禁说,闭上眼。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八成以为我要礼尚往来。但他不是睡美人,我更不是王子,为防止迸溅的玻璃渣误伤到他,我腾出尚且完好的左手,弯曲肘部,用蛮力撞开了早已裂成蜘蛛网状的车窗。

手伸出去,握住门把,弹簧锁失灵了,我又抽出匕首,别进变形卡死的门缝里,将它撬开一条窄隙,才和虞百禁合力推开车门,爬了出去。

再晚几分钟恐怕油箱会起火,我们得早点远离这里。

“你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出血,骨折,关节错位。”

我试着站起来,双腿都无大碍,皮外伤也不多,至于脱臼的右肩,处理这种程度的小伤我经验丰富,左手摸索着右上臂,屏气慑息,“咔”的一声将它复位,有点疼,不过已不限制托举推拉之类的常用动作。我打心眼儿里感到庆幸:被爆炸波及,翻车,从几十米高的陡坡上摔下来还没断气,我们俩确实命硬。

虞百禁撩开自己的上衣,查看了腹部的旧伤,活动活动颈椎,又抖掉身上的尘土和灰烬,笑着在黑暗中反问我:“你呢?没伤到吧?”

夜深人静,略显萧瑟的风簌簌穿过林间,我有些无措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踌躇良久才开口道:“……谢谢。”

要不是他的手在我后背上方支撑住卷曲的椅座,我的脊梁骨大概早就断成了好几截。意识到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情更加复杂和陌生,不愿再探究此间的深意,问他也问自己:

“怎么办?”

毋庸置疑的是,我也被盯上了。对方显然是奔着让我们死的目的而来,因为我也卷入了容晚晴的失踪案?还是所有和她相关的人员都要被抹杀;另一方面,她失踪一事本身尚未定性,我不能先入为主地将它定义为绑架,假设迢迢的口供可信,容晚晴也有可能是自行出逃的。

那里对她来说有威胁。

并且,事发当晚的虞百禁和今晚的我俩都是从疗养院出来之后遭遇了追杀。那个看似安然无恙的清静之地,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眼下却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对方若是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我的住处也不安全;可要是按照容晚晴的提示出城,天大地大,我们该上哪儿去找她?

“宝贝。”

“……”

“嘿。”

趁我发呆的工夫,虞百禁揉了揉我的头发,把发丝间的尘屑和异物清除掉,我有点不自在地挡开他,又被他反握住手,说:“我倒是有个去处。”

“哪里?”

“跟我走吧。”

他的手掌干燥,宽大,有种不容抗拒的暖意,拉着我被动地迈开脚步,往森林更深处行进。这里绵延着数公顷未经开发的野林,从地图上俯瞰就像一间绿色的牢笼,公路是锁链,将我们和毗邻的临市分隔开,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领域。

走出好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堆冒着白烟的汽车残骸,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飞鸟盘旋于高空,我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我正在和自己希求的平静生活告别。

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虞百禁哼着歌走在我前面,牵着我的手,听上去心情不错,如同我们不是刚刚死里逃生,而是准备去郊游,在野外露营,明早还要看期盼已久的日出。

他甚至在吹口哨。吹的是《杀死比尔》中扮演成护士的女杀手登场时那段小调,电影中的女人腰肢玲珑,戴着单边眼罩,脚踩细高跟鞋,款款步入病房。

她即将刺杀昏迷的女主角,殊不知她早已苏醒,正在伺机反击。

轻灵悠扬的口哨声一转,杀气腾腾的交响乐猛扑过来,像乍起的寒风吹干我额上的冷汗。

“你有住处在附近?”

说实话,我没耐性陪他卖关子。我的手机在滚筒洗衣机式的车祸中遭受重击,从裤兜里掏出来的时候屏幕就裂成了好几块,屏保抽搐错位,残烛般的闪灭一阵,连手电筒都无力胜任,就彻底宣告了报废。

我心中懊恼,但没有当场丢弃它,万一追杀我们的人不肯罢休,顺着坠崖的空车一路搜寻过来,沿途遗落的物品无疑会暴露我们的方位。

“快点出去,”我强调,“这儿的地形对我们不利。”

“哎——”

他却懒洋洋地拖长音,似乎是朝我回过了头。

“黑暗让你想到什么?”

无需思考的提问。“偷袭。”

“真像你会给的答案。”

无光的环境里,他的笑声低沉,动听,有种近乎诱惑的温柔,却使我无端窘迫:“那你认为呢?”

“亲密。”

他说:“黑暗让我觉得离你很近。”

每当他靠近我,总给我送来噩耗,危机,死亡的音讯,也给我送来热情,爱意,甜蜜的错觉。

他是手持镰刀的死神,带我走过玫瑰花田。

“快到了。”

明明只是瞎着眼睛在树丛中漫无目的地摸索,步行约半小时后,我却惊讶地发现,密林深处悬浮着几点幽幽的火光,形同鬼魅,飘忽不定,再探近些,点连成片,且有人声隐隐约约。此情此景实在让人很难不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想,而我敢断定目前的脚程绝对不够我们横跨整片森林,当即一把抓住步履不停的虞百禁:“森林里怎么还有这种地方?”

“嗯哼。”

他却借机将五指扣入我的指缝,换了种更牢固的握法,并将我拽到他身旁,挨着他的手臂,“你通俗地理解成‘鬼市’就好。

“只不过是——做非法交易的那种。”

蛰伏在两城交界处的防护林里,只在夜晚开放的集市,每个摊位上都挑着一盏风灯,光芒幽微连绵,蛇行百余米,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客人们大多衣着黑色深色,戴着兜帽或口罩掩饰外貌特征,也有大大方方抛头露脸的,多半看上去就招惹不起,这类人的气质不难辨认,我一般会主动避让对方,以免引发摩擦或纠纷,置雇主于不利的境地。

但是和虞百禁同行,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我已经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人身旁,其余的不足为惧,只需管好自己的眼,别“不经意”瞟到摊位上出售的物品或贩卖的服务,那不是我能消受的东西。

而在这条街市尽头,树木掩映、人迹罕至之处,突兀的立着三间活动板房。方方正正,工地或灾区常见的外观,细看却并非板房惯用的材质,墙壁做过合金加固,窗户也用的是单面防弹玻璃。

虞百禁领着我站在其中一间门前,推开指纹解锁屏的滑盖,在触控区印上自己右手的食指,“嘀”的一声验证通过,他松了口气,冲我露齿一笑。

“欢迎来到我们的‘安全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安全屋的设定我超喜欢的!

第10章

杀手的安全屋,以非私有形式流通于杀手网络、提供临时休憩与紧急避险的庇护场所,能够有效抵御枪击、破拆和卫星定位,面向全体登记在案的同行们开放,“属于公共财产,每个人都有使用权,但不得私自占有。”

虞百禁在我背后关上门,落锁的瞬间,电子计时器开始倒数,“停留时间是有限制的。”他弯腰看了看表盘上规律变动的夜光数字,“二十四小时。够我们呆一天一夜了。”

“超时了会怎样?”

“门锁会自动弹开,不再庇护里面的人。”

“……真神奇。”

我将信将疑,门反锁的声音恰似一道指令,将“有人入住”的讯号传达给房间内部配备的独立水电系统,墙角的排风扇自行启动,发出嗡嗡的底噪声。

环视整间至多二十平米的小屋,简陋的一居室,所谓的家具只有占满四面墙的五斗柜,围绕着其间一张双人床垫,没有床架,只有床垫,平摊在地,表面铺着一层惨白的床单,仿佛躺在上面的不该是人而是尸体。

室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上一位住客看来是有洁癖。”他耸耸鼻子,往床垫上一坐,身体力行地向我展示了何为宾至如归,四海为家,“杀手间也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小规矩,比如,”他信手拉开离他最近的抽屉,拿玩具似的从中掏出一把没装弹夹的手枪,“大家默认都在安全屋里补充和交换物资,以物易物,全凭自觉。”

“出乎意料。”我说,“你们这行还挺江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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