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狙击 第121章

作者:玉局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救赎 推理悬疑

陈聿怀走过去,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花了几枚硬币从路边摊上买下了一把万寿菊, 花儿开得非常茂盛,极有生命力,像一朵朵小太阳似的。

他将花儿轻轻放在祭坛上,一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苦涩凛冽的花香味将他笼罩。

当地人会把死亡看作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陈聿怀其实很喜欢这个说法,如果那名牺牲的警察真的可以回来的话,那就请保佑蒋徵可以一切顺利吧。

想了想,他又默念说:当然如果你也没有那么恨我的话,也请你可以……

“卢卡斯。”

神游被迫戛然而止。

在回墨西卡利的车上,陈聿怀和怀尔特坐在后排,怀尔特的脸上一直阴霾重重,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发生什么事了?”陈聿怀问。

“……我姐姐病逝了,”怀尔特没回头,平静道,“乳腺癌三期,死前已经全身转移了,她生前拒绝了所有医生的诊治,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带到这个家里的诅咒,谁也拯救不了她,爸爸是第一个,现在是她,很快就会是别人,也迟早会轮到我。”

“……”陈聿怀低下头,“请节哀。”

他对怀尔特众多的兄弟姐妹印象并不深,十来年的时间里也很难得见到一次,但他知道怀尔特现在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得知亲人逝世的悲伤,而是出于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烦躁和怨恨,哪怕已经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老米歇尔都死这么多年了,自己在他们眼里仍然是个肮脏下贱的、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私生子。

大家族的规矩繁多,任何一成员的离开都会让原本平稳的权力结构发生动荡,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盯着怀尔特这块儿肥肉。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蠢货,当真以为自己住的宅子、开的车还有外面养的那些凯子是怎么得来的?如果我是诅咒的话,那他们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我的诅咒。”

“一个病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罢了,”陈聿怀说,“犯不着和死人计较这些。”

“……明明所有人都应该感念我的足够慷慨和不计前嫌。”怀尔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不再言语。

陈聿怀也看向了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色,其实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儿,怀尔特今晚也本就要在亡灵节上去主持家族一年当中最盛大的一次祭奠活动的,只是现在他姐姐的死给他又添了一桩更麻烦的事。

但这些对陈聿怀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用参与进这些繁文缛节,因为他身上没有一点儿米歇尔的血脉,他没资格参加,这也意味着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怀尔特都会分身乏术,会顾不上他。

绝佳的机会。

难道那位小刘警官这么快就显灵了?还是彭婉的关公像终于开始发力了?

陈聿怀强压下内心的躁动,在摸索怀尔特心思这件事上他已经花费了十七年之久,不敢说事事都能猜透,但至少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一定可以找到机会,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对于魏昭和程邈的死,怀尔特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一定。

.

偌大的克钦邦下设有六个县,尽管三个人每人只用负责搜两块地盘,在两百多万常住人口里找一个失踪人口依旧是前景渺茫。

三天过去了,每个人都在县里为数不多的大医院里问过前台,答案全部都是一无所获。

唐见山烦躁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悬疑小说看太多真把自己当福尔摩斯了。

可是懊恼了一会儿,丢下烟头,他还是重新站起来摸出了口袋里的地图,用圆珠笔在刚才查过的地方画上一个叉,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自己身边矗着的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黑白打印的照片上是一只杜宾犬,旁边硕大的文字写着走失地点在某个位于八莫市的小诊所里,狗的名字叫富贵儿,已绝育。

而且不止这一张,在医院门口几棵树上也都贴着有。

“富贵儿?”唐见山皱眉。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这么说起来这狗看着也怪眼熟的。

八莫市?那不就是他现在在的地方么?

唐见山起初还觉得难以置信,但动作先于理智,他揭下了这张纸,然后按着上面的地址寻找到了那家诊所的位置,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始终都局限在那些大医院上了,竟然忘记了这些小诊所有时候也是可以收治病人的!

他试探性地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的,没几个病人,前台也只有一个小护士。

他把那张纸递到护士眼前,指了指上面的狗,说:“这是我的狗,我正在找他。”

小护士马上就明白了,放下手上的事情,示意他跟过去。

唐见山立时紧张起来,身上汗涔涔的,很快就在t恤领口上洇湿了一大片,他迟疑地跟了上去,绕过后面的几大排药柜,打开后门的门锁,才发现这小诊所后面竟然还别有洞天。

“娜娜!”小护士用缅语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女孩子诶了一声。

但比起这个陌生女孩子,唐见山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熟悉的人。

他开始从紧张转为呼吸急促,汗水唰唰地地往外冒。

“唐……”蒋徵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喊出一个名字,就见那道身影朝他飞扑过来,重重地给了他一拳,险些没给他揍吐血。

“你他妈的……你他妈在这儿好好活着怎么也不知道给我们个信儿!说走就走!扔下我们就不管了!你还是人吗你!”唐见山骂他,骂着骂着就开始抽噎起来,“还他妈寻狗启示?亏你想得出来!蒋徵啊蒋徵,你是真狗啊你!”

蒋徵被他勒得脸都白了,也说不出话来,唐见山这才算解气撒了手。

“咳咳咳……”蒋徵猛咳了一阵子,嘴唇才重新恢复了点儿血色,“我……咳咳……我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你们肯定得去那些大医院里找人,也不想想就我这么一个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外国人,他们怎么敢轻易收我?”

“他都病成这样了,你到底是他朋友还是想要他的命啊?”娜娜无情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蒋徵坐到了不远处的长椅上。

唐见山这才从失而复得的激动中缓和下来,他忙跟上去,把人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走走走,我们必须要去大医院做个检查才行!”

“你别这么紧张,我一切都好,”蒋徵安抚道,“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

“好好好,我听你说,听你说。”唐见山嘴上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死死攥着蒋徵的胳膊不敢撒手。

蒋徵先把娜娜支开说:“娜娜,你过去自己玩儿吧,我跟他商量下怎么给你兑现的事儿。”

“切,我才懒得听。”娜娜撅着嘴,两手往兜里一揣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身边也没人了,蒋徵才开口道:“其实……木姐码头的那一次绑架,是必然会发生的。”

“嘘!”唐见山吓得让他赶紧噤声,“你小心点儿,隔墙有耳啊!”

“我这段时间在这里已经踩得很熟了,周边都是平民区,而且掸邦和克钦邦分了两个地头蛇,水火不容很多年了,所以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蒋徵说。

唐见山震惊道:“所以落水以后潜伏在克钦邦的地盘上也都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蒋徵点头。

“什么时候?”

“决定谁去卧底园区的那天晚上,”蒋徵道,“你还记得我家当年的事吗?”

“你父亲?”

“没错,和他有关,也和陈聿怀有关。”

后面的大概二十来分钟里,唐见山的大脑都是处于一个高强度地摄入高密度、高复杂性信息的‘三高’状态。

蒋徵把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从2000年除夕夜他第一次和陈聿怀认识到唐见山找过来的前一分钟的所有信息,全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二十分钟里。

唐见山听完了好久都没缓过来,他竖起两根颤抖的手指:“……所以你们俩其实……其实都已经认识了整整二十年??”

蒋徵坦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让人信服,所以当时我第一眼在单位见到陈聿怀的时候,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

从前让唐见山隐隐察觉出来些不对劲的点点滴滴,都因为魏骞这个名字而全都有了答案。

难怪蒋徵会主动和陈聿怀走这么近,难怪蒋徵在濒死的时刻都会念出许多年前的一个名字,难怪那天蒋徵的态度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变,同意陈聿怀上了手术台,也难怪蒋徵会对陈聿怀有着完全凌驾于权利和职业道德的绝对信任。

难怪……难怪……无数个难怪让唐见山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蒋徵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你别晃我,脑浆都要晃匀了……”唐见山撇开他的手,他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了,宕机一会儿cpu就又能重新运转了,他也不再纠结什么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跟彭婉,直截了当道:“你就直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还活着这件事,需要对内绝对保密,”蒋徵沉声道,“对外还是宣称我失踪了,下落不明,这样我们才可以利用陈聿怀绑架并袭警的事实,通过苏拉育的渠道,对外发布对他的通缉令。”

.

等车停在米歇尔家宅大门前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了下来,陈聿怀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一天没怎么吃饭,到后半程愣是给饿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一直睁眼捱到了目的地。

如他所料,怀尔特的确是顾不上他了,撇下他一个人就直奔楼上,过了一会儿就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西装和黑衬衫,又脚下带风地下了楼,出门的时候也没跟他留下过半句话。

陈聿怀一个人晃荡到餐厅,桌上有提前准备上的一点儿冷餐,他随手挑了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顺着水就囫囵咽下去。

整座宅子都空荡荡的,他一个人活动时的细细簌簌的声响,都几乎能听到微弱的回声。

他从前住过的那间卧房在二楼,里面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原样,陈聿怀疲惫极了,解决掉了肚子饿的问题就更是困意上涌,合上衣服倒下,粘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怀尔特果然还是没出现,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蛰伏下来的这几天,他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这座大宅子里,每天按时按点地吃饭睡觉溜达,但在此期间,他也暗自记下了每一个监控所处的位置,以及这个监控可能会辐射出的最大视角,然后在第四天他就模拟出了一整套可以完全隐匿在监控盲区的行进路线,起点就是他所在的这间卧房,而终点,则是地下一层怀尔特的私人书房。

包括以琳之地在内的家族大大小小的事务,他都会在那间书房里处理,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也很可能就在那里。

陈聿怀从前都是没机会进去看的。

直到第五天,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午后,怀尔特回来过一次,跟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年轻男女,但从穿着上来看,应该都是会出席葬礼的家族成员。

来的人总共有八个,都集中在一楼的开放式餐厅里,陈聿怀的卧房正好就在餐厅的上方。

他找来一本书,随便撕下一页纸卷成筒,然后趴在地板上,用纸筒尽力放大楼下的交谈声。

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中间,他听出来是在议论葬礼和遗产的问题,似乎怀尔特姐姐死后还留下了一笔巨额债务,现在没人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最后还是落到了怀尔特的头上。

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平和的假象没能维持下去多久,几个人很快就争吵了起来。

“……我听艾拉说,你最近又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是卢卡斯。”

“你疯了?你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们家的产业交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吧?”

“我在你们眼里,难道就不是外人了么?”

“狗杂种!别以为爸爸的遗嘱里面有你的名字,你就真把自己也当做米歇尔了!”

“都闭嘴!妈的,现在是想火上浇油吗?”

“别以为我们就不知道你的那点算盘!想要架空我们?先下地狱去和爸爸解释清楚再说吧!”

“我从未否认过,又谈何解释一说?”

哗啦啦……有陶瓷摔碎的声音。

陈聿怀盘腿坐了起来,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右耳。

这时候又有个女声加入战局,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冷笑:“怀尔特,你敢让卢卡斯知道,你当年都是怎么把那些孩子骗到手的吗?你敢说那些消失的孩子最后都去哪儿了吗?你说啊?你敢吗!”

“艾拉!你疯了?!”

“让她说。”依旧是怀尔特平静的声线,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的声响。

楼下瞬间变得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