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个个衣着体面,房间里洋溢着文雅礼貌的气氛,却也不失热情。楼上酒吧的喧哗一丁点儿也没有传下来,就连骰子赌桌和角落体育博彩区的欢呼也很注意风度,不打扰他人。服务员们在房间里迂回游走,托盘上摆着亮晶晶的香槟和桃红起泡酒。
多米尼克盯着身旁的扑克牌局,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一段又一段强烈的感官记忆——毛毡台面的粗糙触感,当他思考怎么出牌时搓动卡牌的顺滑感,下注时筹码边缘的棱角——
上帝啊,他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慌张地扒拉着门把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离开。这里显然是非法运营的,像他这样体格的男人刚进来就马上跑出门,还有比这更惹眼的吗?到处都有摄像头,楼上站着个配枪的守卫——而且,此刻他仔细观察四周,发现这儿的警卫更多。仓皇失措逃跑的结果,恐怕就是背后挨上一枪。
右手的血脉在搏动。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仍紧紧攥着手机,手指箍得像钳子一样。他把手机塞入外套口袋,甩了甩手,焦头烂额寻思着对策。
房间另一端有个新月形的橡木吧台,尚有几个空位。完美。如果他坐在那儿,就能背对赌局,也没人会怀疑一个独自小酌的男人。
他穿过赌场来到吧台边,眼睛盯着地板,只想着把一只脚迈到另一只前。但他没法隔绝周围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下下冲击着他的头颅,犹如用攻城锤劈一扇薄木板门。
荷官高声报出赌注。有胜利的欢呼也有失望的悲叹。筹码叠起推出的碰击声。
等他终于走到吧台前,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呼吸沉重。比起坐下,他更像是瘫倒在椅子里,手肘支撑着台面,头深埋于掌中。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
“伏特加。”他头也没抬道。
短暂的停顿后,酒保说:“啊……”
“什么牌子怎么做都行,只要是能喝的伏特加。你来选吧。”
“好的,先生。”酒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多米尼克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花在跟赌博欲望的搏斗上,这欲望耗尽一切,几乎是他最基本的需求。除了赌博,没有什么让他感觉那么好:强大有力,掌控全场,肾上腺素因竞争和风险而飙升所带来的亢奋。但也没有什么比赌博结束后的感觉更糟糕的,当他意识到几小时的光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意识到自己本可以见好就收,却豪掷几千美元揪着一手烂牌不放。
一旦他开始赌,就几乎不可能停下来,这才是问题所在。所有那些掌控感都不过是幻觉。状态最糟的时候,他犹如被自己肉身所困的囚犯,脑子的一小角无助地尖叫着要他停下,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像提线木偶一般继续动作。
“打扰了,”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只手温柔地落在他肩膀上,“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正要叫她别烦自己,却发现对上的是洁西卡·米勒的双眼。
她的脸上也同时露出认出他的表情,把手从他肩膀上滑下,两人默默无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
老天爷啊,他怎么能犯下这么大的错误?
酒保放下玻璃杯,打破了沉寂。他给多米尼克倒了一杯简单的双倍伏特加加冰,明智的选择。多米尼克点头致谢,然后整杯吞下。
“你是教堂里那位。”洁西卡说。
“对。”多米尼克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他之前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不与对方接触的设想上。“嗨。”
她向周围一瞥,然而此时她似乎独身一人——没有保镖,约翰·威廉斯也不在。“是我父母让你来的吗?”
她语气里的期盼让多米尼克选择讲出真相。“是的。他们很担心你。”
她唇角略弯,露出转瞬即逝的微弱笑容。“他们好吗?”
“还不错。只是挂念你。”他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我很想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让他惊讶的是,洁西卡摇了摇头。“你应该趁现在还能出去赶紧离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蹚的是——”
她截住话头,多米尼克察觉到一个男人从左边靠近便转身过去。是曾在教堂跟着洁西卡的保镖之一。见鬼。
“嘿,”那男人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他眯着眼打量多米尼克,“我认识你。”
“他是我在教堂的朋友。”洁西卡抢在多米尼克之前回答。
“朋友?他样子不认识你。”
“你知道什么?”她生气道。“你英语都讲不好。”
“这儿有什么问题?”另一个声音加入他们,是那个所谓的“约翰·威廉斯”。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威廉斯是个皮包骨头的小个子白人,语速很快,身体动个不停。长得还行,多米尼克想,但没帅到让人辍学私奔的地步。他必须得有其他优点。
“没什么,”多米尼克冷静地说,“只是喝一杯。”
“周日他出现在米勒小姐的教堂。”保镖对威廉斯说。
威廉斯的凝视变得锐利。“是吗?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的天啊,是我邀请他的!”洁西卡喊道。“你能不能淡定点?”
“你‘邀请’的他,哈?”威廉斯两眼一瞪,朝她走来,肢体语言充满侵略性。“你也让他操你了吗?”
她张大嘴巴。多米尼克幻想着把这蠢货揍趴在地——他确信自己只用一拳就能做到。
但他伸出手说:“悠着点。”几乎所有施虐者都有这样的共同点——处处表现出嫉妒心和占有欲,而他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免得威廉斯动粗。“不是那样的,兄弟。我是同志。”
这样说可能适得其反,但如果惹出什么麻烦,起码不会冲着洁西卡去。
三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不会吧,”威廉斯的语气友好多了,“你这样的大块头会是?”
多米尼克心下好笑,说:“这没什么必然联系——”
“等下,你一定得见见基佬谢尔盖。”威廉斯拍了一下保镖的肩膀,保镖点点头,走进人群中。
“基佬谢尔盖?”
“喂,我可不是有歧视之类的毛病哦,”威廉斯说,“谢尔盖是我表兄。他自个儿起了这个名号——喜欢这样介绍自己,你知道的,这样别人就不会自以为能用这事搞他了。”
“明白了。”多米尼克话音渐弱,只见一个大山一样的男人朝他们走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男人比多米尼克还高出几英寸,甚至更壮实,胸膛和肩膀处的肌肉尤为厚实。这家赌场肯定不止多米尼克进来的那个入口,毕竟连多米尼克走那楼梯下来都很困难,没可能这个巨人办得到。他黑发浓密,胡须与之相称,脸上有疤,饱经风霜,散发着异样的吸引力。
无须介绍,多米尼克已从外貌认出了这男人——谢尔盖·沃尔科夫,“斯拉夫集团”美国西南分舵的头目。
所有拼图都接上了。沃尔科夫是威廉斯的表兄,也就是夏莫林那处房产的主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房子产权神秘无法查出,为什么会有高墙,以及为什么有持枪护卫跟随洁西卡左右。威廉斯绝不是普通的欺诈师,他与东欧犯罪集团关系密切。
而多米尼克正坐在他们所有的其中一家赌场里。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呼来唤去。”沃尔科夫对威廉斯说。
与他表弟一口典型的美国西岸鼻音不同,沃尔科夫讲话时带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他一手搂着个美貌惊人的年轻黑人男性——细腰窄臀,配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简直就是“花美男”这个词的活范例。
“我知道,抱歉,抱歉,”威廉斯摆着手说,“我只想让你见见洁西在教堂认识的朋友。他是你的同类——你懂我意思。”他比了个似是而非、不算特别冒犯的手势。
沃尔科夫冲他抬了抬眼皮,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言而喻,然后对多米尼克伸出手。“原谅我表弟吧。他没恶意,对吧?不懂事,但心不坏。一步一步教呗。”
威廉斯在一旁唧唧歪歪,多米尼克大笑着握住沃尔科夫的巨掌。“没事儿。”
“谢尔盖·沃尔科夫。”
“迈克尔·格林。幸会。”
“这是我的甜心洛可可。”沃尔科夫说着,示意他的……男友?爱宠?
贴在沃尔科夫身侧的洛可可抬眼冲多米尼克粲然一笑。他看起来非常放松和满足,与洁西卡正相反——后者一副宁愿顶着带血的伤口潜入鲨鱼群都好过在这里的模样。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沃尔科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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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不可言,”多米尼克毫不犹豫地回答,“比我想象的还棒。看起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很享受啊。”
沃尔科夫和蔼地倾下头。“你一个人来的吗?我给你找个男孩。我的洛可可有很多漂亮的朋友。当然啦,没有漂亮到他这样……”他用指背蹭了蹭洛可可的脸颊,洛可可像猫咪一样用鼻尖回蹭他的手指,“但都非常可爱,非常渴望取悦你。价格公道。”
一个俄罗斯黑帮分子正在一家地下赌场里给多米尼克拉皮条找男妓。这、他、妈、算、啥。
“多谢款待,但我还是算了,”他保持轻快柔和的语调道,“我对我的伴侣可是很专一的。”
“啊!”沃尔科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原来你有自己的美味小甜心,为什么不带着他来?”
多米尼克想象沃尔科夫当着利维的面用“美味小甜心”称呼对方,努力吞下那爬到喉咙边的放肆大笑。“他不爱赌博。”
“明智的男孩。但是你——你喜欢玩,对吧?喜欢哪一种?”
多米尼克僵住了。
“不是双骰子,”沃尔科夫思索着,从上到下打量起他,“二十一点,有可能。不过你看起来更像注重技巧的那类人。扑克牌局?”
说实话,多米尼克是来者不拒的那类赌徒。棋牌、老虎机、体育博彩,甚至刮刮乐——只要有风险的元素并且收益不确定,就会对他起效。不过倘若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脑袋,跟他说余生只能选一种赌法,他会选扑克。
他瞥向洁西卡。威廉斯正贴在她身后,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嘟哝。她勉力忍受,用眼角望向多米尼克。
沃尔科夫的手往多米尼克肩上重重一搭。“来吧,我带你来一局。”
“我还没付酒钱。”多米尼克苦苦挣扎道,算是阻止自己滑落深渊的最后尝试。
“我请你。”
“恐怕我没有带够入局的现金——”
“开局钱我包了。来吧,来吧。”
之前洁西卡打掩护说是她邀请多米尼克来这里的。如果他一再拒绝,不仅会给自己招来怀疑,还会连累洁西卡。
他任由自己被从吧椅上拖起来,被簇拥着穿过走廊,他竭力呼吸,耳鸣不止,视野收缩成狭窄的一束。他既得找到办法离开这里,又不能让洁西卡陷入危险。假造一个紧急状况,或者……或者……
在平时,他的大脑总能冒出些新奇的解决方案,此刻却一片空白。因为他并不真的“想”离开这里。
他想赌。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一行人已经停在一张扑克牌桌旁,这里刚结束了一局。沃尔科夫在跟荷官说着话,手仍然紧紧抓着多米尼克的肩膀。
多米尼克向来习惯了自己是在场人中块头最大的那个。成年后,身边出现既比他高又比他壮的男人的情况,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都令他不安。要说这人还是个叱咤风云的犯罪头目,那简直是雪上加霜。
“沃尔科夫先生,有电话找您。”一个男人从另一侧靠过来说。他是个拉丁裔,和楼上的保镖一样——但是穿得高雅太多,看来着装是由环境而定的。
“我在忙。”
“先生,是朴女士。”
沃尔科夫的仪态变了,挺直背,目光变得深沉。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多米尼克说:“恕我失陪。这里一切都安排好了,玩得开心。”
“我——”
沃尔科夫为他拉出椅子,多米尼克沉沉地坐下去。
“祝你好运,格林先生。”沃尔科夫面带微笑,轻拍了拍他的背,没等多米尼克开口回应就搂着洛可可离开了。
拉丁男跟着他们,哪怕多米尼克此刻满脑子都是赌博,却也注意到男人颈侧的刺青。
一只蓄势待发的凶猛大黄蜂:“黄蜂帮”的标志。
他克制住自己的反应,尽量不显露。在一家非法赌场里,“黄蜂帮”和“斯拉夫集团”合伙做事?真是黑幕重重。而且那男人说是朴女士的电话——诚然,朴是个非常普遍的姓,在拉斯维加斯,姓朴的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但以多米尼克的认知,能让谢尔盖·沃尔科夫这样的男人有如此反应的朴女士,只有一个。
服务员将一小碟筹码摆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盯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小圆片,仿佛那是一盘毒蛇,脑海里的种种忧思一扫而空。
“这里是底池限注奥马哈,”荷官边洗牌边说,“小盲注五元,大盲注十元。”
她左侧的两名玩家下了盲注,这种开局赌注确保了底池有一定金额。荷官开始顺时针方向发牌。多米尼克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