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西卡和威廉斯还在吧台边亲热,两人完全黏在一起;沃尔科夫不见人影。这时候,多米尼克或许可以编些借口,归还原封未动的筹码,干净利落地离开。
倘若那样,他的假身份就会暴露,无可挽回。他将不得不把米勒的案子转交给麦克布雷的其他私家侦探。更糟的是,他必须解释原因。他将永远无法搞清楚这里发生的是什么,也无法估量会给洁西卡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格林先生,一切都还好吗?”荷官的问话把他的注意力猛然拉回牌桌。其他人都在不耐烦地等着他。
“呃……是,很好。”
多米尼克艰难吞咽,深呼吸,颤抖着将手探向他的牌。
* * *
天亮前不知什么时候,多米尼克浑浑噩噩地蹒跚踏入公寓门。他完全凭着肌肉记忆才勉强在限定时间内解除了无线警报器,再重新上锁。他无视反骨妹热情的迎接,直奔客厅的餐柜,抓起他为利维存的留名溪威士忌。
他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子大口大口地将炙喉的波本威士忌灌进喉咙,直到双眼酸涩喉咙冒火,他才放下酒瓶,咳嗽,大口喘气。
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甚至不记得开车回家这件事。
能够记起的,是他这一晚上玩的每一手牌的每一处微小细节,连着好几个小时,一直玩到赌场关门,他被礼貌地请出。他记得每一张牌、每一次加注、每一个决定,因为他无法停止脑海里的一次次重温。脑子像着了魔似的疯狂循环,回顾着他的那些策略;回想着通过虚张声势吓退对手那一刻,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仅仅几秒钟后,他又陷入自责,只因想起了一手越来越烂的牌,而他原本能够挽回,只要他——
“操。”多米尼克用空出的那只手猛拍前额。“停下!”
他仍然漂浮在各种情绪混合而成的万花筒里,那些情绪让赌博如此上瘾,而他追逐这种快感追逐了许多年,任由自己的人生像一栋被吸入排污口的房子那样坍塌。他想要的只剩下一件事——回去继续赌。
两年来艰苦卓绝、殚精竭虑的戒赌生涯,就这么一笔勾销,仿佛他一直在赌,从未停过。
“去他妈的!”他旋身把留名溪朝屋子另一头的墙壁摔去。酒瓶撞上橱柜,炸裂开,碎玻璃和波本酒液四处飞溅。
他瘫倒在地,用后脑勺狠撞餐柜。
反骨妹不安地保持距离看着这一切,喉咙深处发出哀叫。她走来走去,视线在多米尼克和他扔酒瓶的方向来回,蹑着爪子溜去厨房查看——厨房现在满地都是玻璃碎片。
“不要!”他一下从沮丧中惊醒,喊道。“反骨妹,过来。”
她马上调转方向。他顺着反骨妹的背抚下,低声安慰,反骨妹则把脑袋抵上多米尼克的,舔了舔他的脸颊。
天呐,他必须给利维打电话。他需要——他需要——
不行,操,他不能这么做。他该怎么注视着利维的眼睛,告诉对方自己做了什么?他就那么轻易地投降了。让利维知道他如此软弱,利维还会正眼瞧他吗?
多米尼克身子一歪,侧身倒下,直接躺在客厅地板上。反骨妹躺到他身边,多米尼克伸出双臂环住她,把脸埋入她的颈中。
这只是一次失足。一次小小的失足,既然只是这样,利维就没必要知道。多米尼克曾经戒掉过赌博,他可以再戒一次。
没有问题。
几小时后,他仍和反骨妹一起蜷缩在地板上,静默无声地颤抖着。
出自俄国文学家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1828-1910年)的代表作《战争与和平》。
pot-limit Omaha,奥马哈是德州扑克的衍生玩法,底池限注规定玩家可以下注的金额最多不超过当前底池的大小。
收到底牌前玩家必须支付的投注,此后随着每一轮发牌的进行,玩家可以加注。
第十二章
利维小口啜着咖啡,注意力又一次从电脑飘到他手机光秃秃的黑屏上。他抬头看时间,刚好发现玛汀正望着自己。玛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没来得及把玩笑说出口就被他的怒目止住了。
这个上午,他给多米尼克发了两次信息,但都没有回复。而且昨天一整晚,他都没收到多米尼克的消息。
他们并不是那种恨不得把对方揣兜里的关系,所以起初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开始担心起来。
自己都觉得烦了,他把手机扔进工位的抽屉,专心回到工作上。五分钟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做,于是哀叹一声,顶着玛汀的低声窃笑掏出手机。也许他该打给多米尼克在麦克布雷的办公室。
刚点开通讯录,多米尼克的短信弹了出来。
对不起。昨晚事多。晚点打给你。
利维眉头拧起。这么敷衍可一点都不像多米尼克,而且还是失联这么久之后发过来的,更加可疑了。利维决定还是得打给他。
没等他拨出号码,第二条短信发来——爱你,后面跟着个心心眼表情。
利维微微一笑。这个肉麻的大傻瓜。
“工作时间文爱,你起码分享点细节哦。”玛汀说。
“我和多米尼克不搞‘文爱’。”利维停顿了一下,说:“你和安托万会吗?”
“当然。要维系新鲜感和兴奋度嘛。”
“我们不存在这种问题。”
“这话等你俩在一起二十年还有俩孩子的时候再说吧。”
利维不舒服地挪了挪。每当他设想与多米尼克的未来时,用的总是笼统抽象的字眼儿,细节被某种金色的迷雾掩盖。他知道自己想要多米尼克在身边,一想到失去他,那感觉不亚于被一把上膛的枪指在眼前,然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更深层的含义。
桌上的座机响起来。“我是艾布拉姆斯警探。”他接起来说。
“你必须去一趟北佩科斯路3835号。”那经过电子处理的低音,他再熟悉不过。
如今他们已经制定出应对“黑桃七”来电的流程。利维按下专用的静音警报器,警示周围所有人和他的上司,然后把电话切换为外放。除了追踪电话人员轻声工作的声音,大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那是北拉斯维加斯的地址,”利维说,“他们有自己的警局。”
“我已经打过了。不过他们很乐意转交给你来主持。”
利维对此并不怀疑。维加斯警局的组织架构比较独特,它不仅是拉斯维加斯的市警局,同时也是克拉克郡的治安部门。尽管可能引发一些棘手的管辖权纠纷,但在涉及“黑桃七血案”时,其他执法机构还是乐于躲远点,把案子扔给维加斯警局。
“你以前从没就自己的罪行报过警。”利维瞥向玛汀,后者指着自己的电脑,又摇了摇头。“黑桃七”总是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使用一次性电话,那样根本不可能从上千个发着短信、Instagram、或是Snapchat的游客中单独锁定某部手机。
“在我看来,那可不能被定义为‘罪行’,”凶手听起来似乎有些许的恼火——尽管其使用的变声算法剥去了话语的许多声调,让情绪难以判断,“这次我没时间给你们出题猜答案。你必须马上去那里。”
罗翰站在大办公室的另一端聆听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着迷。假如他真的认为利维就是“黑桃七”,他该怎么解释利维这些实时通话呢?预先彩排并提前录制吗?
“我就来。”利维说。
“谢谢你。还有,艾布拉姆斯警探?”
“嗯。”
“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利维大吃一惊问,但通话已经切断。
* * *
地址指向某工业园区的一处仓库,那里塞满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他们在路上对产权进行了调查,发现那处库房被租借给了一家并无异样的门窗制造商。
罗翰坚持要一起来,而且让利维非常不爽的是,玛汀同意他搭他们的车。还好他只是坐在后座。
等他们到达一个被沙子和沙漠灌木包围的停车场时,北拉斯维加斯市警局的人已在现场待了十分钟了。顶灯闪烁的警车将一座浅灰色的方形仓库团团围住,后门周围拉着黄色警戒带以阻挡从附近建筑闻讯而来的围观者。
玛汀停车时,他们看到一名警员从后门跑出来,弯身冲着沙地呕吐。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利维说。
玛汀面容扭曲,移开视线。她对呕吐非常厌恶,严重到有了恐惧症的地步。
三人走向站在警戒带边负责守卫的警员,对他亮出警徽,然后在登记表上签字。警员面色惨白,利维问他:“你是第一次见到‘黑桃七’的作案现场?”
“你确定是‘黑桃七’?”
“对。‘黑桃七’亲自打电话向我报的案。为什么这么问?”
警员耸耸肩,冲门那边打了个手势。“自己看吧。”
他们穿戴上鞋套和丁腈手套,进入建筑,来到一条通向仓库后方办公室的走廊里。即使站在这里,利维也能闻到血腥味。他朝前方一扇敞开的门走去,那里传来含混的交谈活动声,刚跨过门槛,他忍不住停下动作,扶住门框倒抽一口气。
房间里是一个屠宰现场。
五名白人男子围坐在桌边,像是正在打扑克;桌面四散着卡牌和筹码,还摆了一瓶伏特加和五只小吞杯。五个男人都死透了,像之前一样,割喉。
但“黑桃七”没有就此罢手,毫不掩饰的熊熊怒火让这五人死无全尸。其中一人的眼球被剜出;另一个被剁掉手指;第三个人被割掉舌头,毫不客气地扔在其大腿上。
凶手没有像之前一样往尸体上摆放黑桃七卡牌,而是把牌钉在了尸体上。钉牌的锤子被留在桌子正中央,上面沾满鲜血和肉浆。
利维快走几步进入房间。死亡的浓烈恶臭包裹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吞咽。
“五具尸体,”玛汀站在他身边说道,她双目圆睁,脸色泛灰,“这是大屠杀。”
“你说什么来着,‘黑桃七’不是狩猎者?”利维对罗翰说,后者看起来甚至比他更震惊。
“这没道理,”罗翰语气虚弱,围着桌子缓缓绕行,“‘黑桃七’每次作案都只杀一个人,而且从不破坏尸体。那是个标志性特征。”
“这话对着这位说啊。”利维指着一具被“黑桃七”把死亡名片钉在前额的尸体。男人的头盖骨多处碎裂,血和脑浆从裂缝中渗出。
“看起来,这一次明显发生了挣扎啊,”玛汀指着各处细节,一边做笔记一边说,“地上有散落的扑克牌,几只酒杯被撞翻……这把椅子都被踢到墙上砸出坑了。看,撞得多厉害。”
利维将这场大屠杀尽收眼底,仔细观察每具尸体的位置。“药倒一名受害者已经够麻烦了,尤其当目的是麻痹对方而不是直接致死。一次药倒五个?不可能保证每个人照顾到位。”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还剩三分之一的伏特加酒瓶上。
“根本不可能预估每个人会喝多少,”他说,“还有克他命对个体的效果差异。遭到‘黑桃七’袭击时,其中几个肯定还有移动能力。虽然最后也没能反抗成功。”
“这几个人和过去的受害者有什么不同?”罗翰问。
利维和玛汀转向他。
“这里有些很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冒险一次攻击多名受害者?为什么凶手如此……愤怒?为什么亲自打电话给你,坚持让你赶到现场?‘黑桃七’的作案手法发生如此严重的偏离,一定有什么无比重要的原因让这些受害者得到了不同的待遇。”
他是对的,但利维没看出这房间里有任何事物体现出了不同。“黑桃七”甚至没有对现场做任何象征受害者罪行的场景布置,除非……
除非破坏尸体本身就是象征。
“这些伤不是随机的。”他喃喃道,主要是说给自己听。凶手分别破坏了不同受害者的手、眼和口——这些特定身体部位之间的某个关联在他的脑中一下子蹦了出来。而且“黑桃七”在电话中表现得那么急,坚持让利维马上过来……
他冲出房间。玛汀惊讶地高喊他名字,见他没回应,只好追着他出去。
他回到走廊,扫视地板,直到发现要找的东西:细微的血迹,斑斑点点洒在一面墙上。沿着血迹的走向,他冲入把办公室区域和主仓库分隔开的门,玛汀和罗翰紧随其后。他俩都掏出了武器,但利维毫不在意。
摆在他们面前的布局犹如迷宫,层层堆叠直逼天花板的悬挂式门窗排成一行行长列,并向各个方向伸展。就在离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不远,一张巨幅玻璃板被从其所属的那一堆里抽了出来,立放着,刚好正对他们。
玻璃上用鲜血刷写出一个数字“7”。正中横写一笔并变形成指向右方的箭头。
“中间横了一笔的七,”罗翰思忖道,“在美国并不常见。”
“也许凶手写成这样只是为了加箭头,”玛汀说,“这是我们头一次看到‘黑桃七’用阿拉伯数字写七。”
利维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对话。他的焦虑陡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快。他觉得还不算太迟,但谁知道呢。
他沿着箭头的指示走下去,在一扇白色的农舍风大门上发现了另一处标记。
库房似乎被有意设计成最混乱的布局。如果没有辅助,寻找方向绝对是一场噩梦,但“黑桃七”给他们留出一条或许有些绕、但还算清晰的小径,穿过这令人晕眩的排排玻璃和木头堆。来到一排摆放得毫不规整的悬挂式窗户前,路径没了,后面是一间隐匿的凹室,要不是被标记了,利维定会直接错过。
这面墙上的血书“7”没有加箭头,而是被圈了起来。利维用戴着手套的双手贴着墙壁摸索,但没有摸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他对这个标记又研究了一会儿,皱了皱脸,然后单手贴着被圈中的“7”,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