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胸腔里涨起令人窒息的怨恨。“我得把周五晚上丢的钱赢回来。你在那场扑克锦标赛上大闹一场,害我把全部身家都赔了进去。你有一个有钱的前任,有他给你撑着,但我那可都是自己的钱,利维。有一部分是我在那个赌博圈子里赢来的,但是剩下的,我借了高利贷。”
多米尼克话音未尽,利维脸上的血色已彻底褪去。“你什么?!多米尼克,你已经负债好几万了。”
“对,而现在拜你所赐,欠的更多了!听着,我今晚一直走霉运,但马上就要翻盘了。该着我的好牌还没到呢。我有预感。如果我能把那些钱赢回来——”
“我的天啊。”利维双手捂在嘴上,一呼一吸了好几下。“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放下手臂,低语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你。拜托你告诉我,现在我应该怎么做。”
“放过我吧,”多米尼克冷笑道,“从你走进那间仓库看到我坐在牌桌边的那一刻,对你来说就已经结束了吧。你不用再装了。”
利维睁大双眼。“不是那样的。”
“那你又是怎么说服巴克莱给你那么一大笔现金的?”多米尼克问道,因为他想让利维在这件事上和他一样痛苦。“你是跪下来还是躺下来做的?”
利维脸上的表情一扫而空。他的右手紧紧捏成拳贴在身侧,接着又刻意放松。“现在到了你‘中伤’我的阶段,对吧?‘伤害’我的‘感情’好把我赶走?”他的语气中透着嘲弄,拿腔拿调,令多米尼克畏缩想退。“没用的。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事实就是你不想停止赌博,你害怕被我管住。你让自己相信我已经放弃了你,这样你就有理由摆脱我了。”
多米尼克怒不可遏。“被你‘管住’?我做任何事情你都管不着。”
“管不着吗?我这不就把你从赌场给弄出来了,挺快的。”
多米尼克站直身离开墙,大步走向利维,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你又打算怎么阻止我再进去?”
然而,他知道利维会怎么做,想到这个他就脉速飙升。几个月前,他曾请求利维在必要情况下使用武力强迫他戒赌。现在看来,利维很愿意兑现那个承诺。
利维不为所动,视线在多米尼克身上上下打量,然后微微一笑——还是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酷微笑,跟在扑克锦标赛上的一样。“你不会真的相信实战中能打赢我吧,嗯?”
“我赢过你好几次了。”
“当然,友好的切磋,一切只是为了玩玩,还有护具保护呢。现在,在这里?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自吹自擂的话,连你自己都信啊。”多米尼克说,他简直不敢相信利维竟如此嚣张。
利维展开双臂。“那来啊,来打我。”
多米尼克斜眼瞧他,这显然是某种陷阱。
“我刚揍了你一拳。你有正当防卫的权利。所以来吧。”
多米尼克收缩右臂肌肉,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想象着自己的巨拳冲击上利维高耸的颧骨,骨骼断裂,鲜血流出。
这让他作呕。
“你不会的,”利维轻声说,“你做不到。因为不论你有多愤怒,无论你在这里头陷得有多深——假如我对你的了解有一件事是对的,那就是你不会真的对我动手。不论是什么激怒了你。”
他一步步走来,越来越深入多米尼克的防卫区。
“你绝对做不到的那些伤害我的手段,我可以做到,”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真打一场,一定会是我赢。每一次。”
他说得对。老天,他说得对。
“所以这就是你要做的吗?”多米尼克问。“要把我打得满地找牙,而我只能站在这里受着直到被打晕为止?”
他心里有一部分期待利维回答“是”。这是他活该。
利维颤抖着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他摇了摇头,从多米尼克身边退开,拉开六英尺的距离。“我做不到,”他说,脸上的悲伤多过愤怒,“我知道我对你承诺过,但是……我太过享受暴力了,多米尼克。如果我以那样的方式伤害你,如果我从中获得快感……”他从喉头发出窒息的声音。“我不能主动去发掘自己内心的这种黑暗。我不知道那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而我也不能冒险去试验,哪怕是为了把你从赌博中拯救出来。对不起。”
两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过了一分钟。不断有路人经过,穿梭于赌场和快捷酒店,多米尼克出血的嘴唇偶尔让人回头,但没人试图干涉。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嘛?”多米尼克重重喘息着,他甚至无法稳住身体的平衡,仿佛脚下有地震。“既然你不打算阻止我,就放我一个人待着吧。”
悲痛欲绝的表情从利维脸上消失,怒火在他眼中霎时间重新燃起。他一个箭步冲到多米尼克面前,拽住他的领带,使劲一扯,让两人的脸齐平。
“你以为我用不了暴力就不能阻止你?”他怒吼道。“就不能……伤害你?那你错了。你跟我玩绝情,那我就绝给你看。无论你想出什么招数,我都会三倍奉还。”他把多米尼克的领带揪得更紧。“你还从没见识过我最坏的一面,多米尼克。相信我,我说要把你改过来就一定会做到。我对神起誓,只要你一天不戒赌,我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让你的每一天都跟人间地狱一样。”
多米尼克被利维的表情迷住了,还有他嗓音中炽热的激情。他从没见过利维这个样子,这一幕把他撕裂成两半,让他一半渴望挣脱束缚,另一半只想跪倒在对方脚下。
“我爱你,你这个狗东西。无论你怎么不择手段把我推开,我绝不会眼睁睁看你毁了自己。假如我活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件事要做,那一定是把你拉回正轨。”
利维放手时推了多米尼克一把,多米尼克随即向后跌去。
“快他妈去看看你妹妹。”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多米尼克背抵着墙缓缓滑下,要是没有墙的支持,他一定会栽倒。一切重又发生了——他的生活分崩离析,所有宝贵的片段一点点剥落,随风而去。
利维或许相信这一切可以轻易叫停。多米尼克可以现在就声明与赌博一刀两断。他可以回家,改过自新,开始修复这段时间里耗尽的情谊——和吉娜的,和卡洛斯的,尤其是和利维的。
但他再怎么幡然醒悟也无济于事。无论他多么渴望,多么努力,都不会有什么起色;他注定会一次次失败。看吧,只需一点小小的刺激,他上一次的戒断就前功尽弃。
力量不在他手上。他的赌瘾才是力量的主宰。
他不够坚强,无法战胜。
国际马伽术联盟的级别共分为:操练者(Practitioner)五级,即P1-P5,钻研者(Graduate)五级G1-G5;专家(Expert)五级E1-E5;宗师(Master)三级M1-M3。
Centennial Hills,拉斯维加斯西北部的一个居住区。
第二十四章
利维保持镇定,就这样一路来到车边。车门闭上的那一刻,他开始颤抖,难以自制,视线渐渐模糊,他大口喘着气。
这不是真的。他不可能失去多米尼克。绝不会!
然而多米尼克没有给他多少选择的余地。当对方处于戒断期时该怎么做一个好的伴侣,利维是知道的。但当对方上瘾至深痛苦不堪时呢?他不知所措。什么算是给予支持,什么又算是逆来顺受乃至纵容,两者要如何界定?
利维不会放弃多米尼克,但他也不会任由多米尼克对他各种作践,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多米尼克此刻或许并不想要利维陪在身边,但他其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利维。如果多米尼克铁了心要赶走利维呢?崩溃之前,利维还能忍受多久?
利维曾向卡洛斯保证,就算多米尼克复赌,他也不会放弃他。那时候,他根本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他会因为这样的理由从多米尼克身边走开。但那时他也不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而此刻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目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冰山一角。事情刚开了个头,后面只会更糟。
手机响起,他没看屏幕就接起来;这么晚了,只可能是玛汀或工作的事。“我是艾布拉姆斯。”
“你还好吗?”一个深沉的电子声说道。
他用另一只手按上双眼。“你在监视我吗?”
“一直在。”
“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他问道,与多米尼克的对峙耗尽了他的精力和意志,以至于接到“黑桃七”的电话,他都没感觉到那本该有的至深恐惧。
“我很容易觉得无聊。你很有趣。”
“‘有趣’是‘一团糟’的代名词吗?”
电话那头传来“黑桃七”被电脑转换过的刺耳轻笑声。利维动手去点手机的录音应用——然后他怔住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阵。他咬住唇,将手机移回耳边。
“你早就知道多米尼克在赌博。”
“是的。”
“但你没有给我警示。”
“我觉得还是留给你自己去发现比较好。”
“比较好,还是说比较有趣?”
一阵长时间的停顿。“也许都是。”
“你搞这些浮夸戏码还真有一手。”利维向后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你们的关系结束了吗?”
“我……”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答案,“我不确定。我们都没明说,但我觉得没必要说出来。我们进退两难。”
“很遗憾。”
实在受不了想换个话题,他说:“你用电击枪和注射器收拾了迈罗·拉迪奇。”
“当时时间紧迫。别告诉我你觉得杀死一条蛆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你知道我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没有得到回应,利维便补充道:“这只是一个权宜之策,还是说今后这类暴力的表达会越来越多?”
他听到一声带上电子杂音的叹息。“我不知道。采用武力而非计谋去制伏猎物,有一种独特的愉悦感受。挣扎带来的快感,知道已无力回天时,对方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但我觉得,你不需要我对你阐释这种体验,对吧?”
他咬紧牙关。“别想拿这种事情跟我套近乎。我跟你完全不同。”
“真的不同吗?”“黑桃七”说。
* * *
第二天一早,利维敲了敲娜塔莎办公室半掩的门。“嘿,你有空吗?”
“当然,快进来——”她从电脑屏幕上方抬起头,扬了扬眉。“哇喔。不是我说,你看起来糟透了。”
他大笑出声——这些天来,头一次发自内心的大笑。“我感觉糟透了。其实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她招手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坐到他对面,把装着自家烘焙布朗尼的特百惠盒子递给他。他不饿,但出于礼貌拿了一个。
“我听说那起致死事件了,”她说,“很遗憾,你又得经历一次这样的事。”
“谢谢。”
“你是来预约强制心理咨询疗程的吗?温警长还没有联系我呢。”
他盯着布朗尼,仿佛那里面有什么魔法,只要给予足够强烈的专注就可以解决他的一切问题。“这一次,我不觉得辅导咨询能解决问题。”
她默默无言,耐心等待他说下去。他用拇指一次次轻刮布朗尼的糖霜,终于鼓足勇气对上她的双眼。
“我现在一团混乱,娜塔莎。疑神疑鬼,随时都在崩溃边缘。我的怒火越来越难以控制。两天就有一天会做可怕的噩梦,而有时候我连早晨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我感到……无助。好像我的人生就快被冲进下水道了。”
“你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吗?”她温柔地问。
“没有。但我似乎在某种危险的边沿踩跷跷板。我和多米尼克昨晚差不多算是分手了,我又发现自己跟一个该死的连环杀手聊上了天,还鬼使神差地从中得到了一些安慰。”
她向后一靠。“上帝啊,利维。”
“我知道。我知道。”他把布朗尼放下,用掌根用力揉眼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自己都害怕自己。我需要帮助。”
“我同意。不过我们是朋友。我很愿意向你提供同事之间的辅导咨询,但你更需要的是真正的心理治疗。鉴于你我的关系,由我来对你进行治疗有悖职业道德。”
“我理解。我希望你能把我转给你信任的人。”
娜塔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我刚好知道这样一个人。”
* * *
多米尼克踉踉跄跄回到家中时,已是周二的深夜——确切说,是周三的凌晨——又一个霉运连连的赌场之夜,他此刻醉醺醺的,懊丧不已。解锁公寓门,他踏入屋子,还没打开灯就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无线警报装置没有哔哔响。
他打开门旁最近的灯,倒抽一口气。
他的公寓被……摧毁了。家具全被掀翻,有的还被砸得稀烂,沙发垫像被人用刀给割碎了。抽屉全被翻出,扔在地上。他拥有的所有能被打碎的东西都碎了,从电视机、电脑,到桌上的台灯、墙上的照片。眼前的破坏是如此地彻底,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名为“复仇”的龙卷风把这地方掀了个天翻地覆。
“反骨妹!”他大喊一声。天呐,如果她受到了伤害……
狗子在公寓的里间吠叫。他没有带枪,却也毫不犹豫地朝她的方向奔去,任前门敞开着,压根不在乎入侵者是否还在屋里。
他冲破紧闭的卧室门进入,发现这间屋子并没有被动过。反骨妹站着,神情激动,但看起来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