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九点下课,走出学校,应该九点过几分。”李若茵小声回答。

“时间段确定了,让视侦他们把监控调出来看一下呗,那个时间在马路对面跑的人,要锁定具体的人应该不难吧?”张淞栩说着朝苏萌萌挑了挑眉毛,是在向苏萌萌递话。

苏萌萌会意过来,赶紧接话:“嗯,可以让视侦先把人找到,让李先生先看一下,有没有认错人,”苏萌萌看向叶锦书,主动请缨,“那我给视侦的值班同事打个电话?”

“嗯,去吧。”叶锦书应了一声,又回过头看向程烨的诊室����沈确也该出来了吧?

*

沈确和自己打了几个回合的太极,终于还是把问题推到了自己的面前,程烨忍不住笑了出来,反问沈确:“所以,你是觉得不会共情他人,是件坏事吗?”

“我不知道,程主任觉得,这是坏事吗?”沈确不动声色,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程烨皱起一边的眉毛,这是个表演成分居多的表情,沈确当然看得出来,也对程烨即将会给出的答案有些不抱期待了,因为他知道,程烨不会对自己说心里话了。

“我觉得,不算坏事吧,为什么一定要共情其他人呢?如果全人类对同一件事都抱有相同的感情,那是不是也算是某一种程度上的‘狭隘’呢?这个世界之所以多元,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共情’,说到底是因为你认同对方的想法,理解对方的处境,在你看来,你处在对方的位置,遇到相同的情况,会做出相同的反应,那如果你不认可对方的做法,无法产生‘共情’,不也很正常吗?放在你的具体情况上分析,你作为刑警,有什么一定要共情受害者的必要吗?”

第176章

沈确知道这个回合结束了, 便以进为退,索性上起价值来:“当然有必要,执法者最忌讳高高在上, 如果连最基本的共情能力也没有,怎么能够办好实事,为人民服务呢?”

程烨当然也听得出来此刻沈确口中的是空话了,无论这话有多好听,他也再清楚不过, 他们是同类。

“小同志还是经得起检验的嘛,挺好, 挺有觉悟的,”程烨笑笑,虚情假意地开解道,“放心吧, 既然你能够对自己在乎的人产生共情,说明你并非丧失这种能力, 至于对于当事人或者说受害者, 没法达到如此高的共情,我还是秉承着刚才的观点,因为在遇到问题的第一时间, 你的思维方式, 不是设身处地地去想对方经历了什么,而是去想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其实在我们看来, 这绝不是一件坏事, 我们更害怕你们的共情能力太强,在加深对受害人理解的同时, 也对自身产生巨大的消耗,岚岚,你应该也听说过很多相关的例子,干我们这类工作的人,最容易被沮丧的情绪打败,你们也只是普通人类,在我看来,此刻的淡漠是对自己的保护,这可能会牺牲一部分你口中执法者该具备的温度,但相信我,这种能力也并非必备,比起拿捏不好程度的共情,一刀切的不共情,未必是坏事。”

*

很快苏萌萌就收到视侦值班同事反馈回来的一段监控录像,监控画面能够覆盖到整个人行道和单侧车道,刚好是斑马线所在路段的监控。

监控在夜间的清晰程度比不上白天,但飞奔着闯入画面的女人还是轻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仓促地转头看向马路对面,脚步没有停,就在她即将跑出监控画面范围时,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往回跑到斑马线前,就在她打算跨下马路的那一刻,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苏萌萌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是其他视角下的监控录像陆续发送过来了。

越来越多人朝着斑马线聚集,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直到绿灯亮起,过马路的行人寥寥,似乎是被过马路的行人撞了一下,愣神中的女人才回过神来,可她回过神之后并没有冲下马路查看李若茵的受伤情况,而是落荒而逃,连头也没回。

视频播放结束,气氛有些凝重,苏萌萌又依次点开了剩下的几个视频,李竞文也终于通过监控录像,看到了上上周四的晚上,李若茵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总算明白了妹妹过去两周封闭自己的原因。

看完视频他才开始后怕,得亏司机在路过学校路段时减速行驶了,车辆及时刹停,李若茵只是被吓得摔倒在了地上,若是被高速行驶的轿车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都围在苏萌萌身边看着监控录像,李若茵依旧坐在长椅上,她对监控录像并没有兴趣,作为当事人,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循环至今,任何形式的回溯,她都不想再经历了,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夏思勉并没有和他们围在一起看监控,而是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李若茵以为他会对自己说点什么,但他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坐着,喝李竞文买给他的乌龙茶。

察觉到李若茵的视线,夏思勉喝着乌龙茶转过头,随性的动作和表情,和刚才专业可靠的医生好像两个人。

李若茵并不讨厌,她突然觉得,夏医生挺平易近人的。

“你能看清吗?这个是你们的妈妈吗?”张淞栩小声问李竞文,能看出来他尽可能想要回避李若茵,可惜张警官嗓门太大,坐在李若茵身边的夏思勉听得一清二楚。

李竞文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他端着手机,研究了许久,才总算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看着……是挺像的……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她了,不能确定……”

“那就是妈妈!”在一旁一直保持安静的李若茵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望了过来,李若茵红了眼眶,咬着牙,语气十分笃定:“那就是妈妈。”

“妈妈走的时候,你才多小……”李竞文小声嘟哝,又向身边的叶锦书解释,“妈妈和家里断了联系,婆婆说她跑了,就把家里有她的照片都收起来了,也不准我在妹妹面前提她,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看到她的照片,连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我就是记得!”李若茵有些执拗。

李竞文不敢刺激李若茵,只能点头附和她:“我没说你不记得了,我知道是挺像妈妈的……”

“你们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叶锦书又问李竞文。

“梅映香,”回答的却是李若茵,儿时的记忆都涌了出来,无论是妈妈的脸,还是妈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记住自己的名字,“梅花的梅,映山红的映,香气的香……妈妈的名字,叫梅映香。”

“妈妈的名字真好听。”苏萌萌自然地接话过来,李若茵循声望去,看到的是苏萌萌真诚的笑脸。

李若茵瞬间红了脸,闷着脑袋重重地点了下头,只觉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热。

“让视侦做个人脸,比对一下,顺便看下梅映香现在在哪里……”叶锦书正在吩咐苏萌萌,就见走廊那头,沈确从程烨的诊室门口走了出来,程烨跟在他的身后,沈确还回头在对程烨说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聊得还挺开心。

程烨也察觉到了候诊区的人影,抬眼看了过来,视线和叶锦书对上,微微一笑。

两人走近了,察觉到李若茵脸上的表情已经鲜活了起来,程烨朝夏思勉投去了赞许的目光,问他:“搞定了?”

夏思勉连忙起身,谦虚地回答:“没呢,还需要叶队他们帮个忙……”

说话间,夏思勉的目光已经不自觉被沈确吸引过去了。

“还需要警察介入?”程烨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知道程烨是会错意了,夏思勉压低音量解释:“放心,小姑娘没有受到侵害,是需要警方帮忙替小姑娘找妈妈。”

眼看中午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去海边的安排只能暂时搁置了,叶锦书提议:“先吃饭吧,如果你们的妈妈回C市了,只要在这边工作居住,派出所都会登记,等核实清楚了,我们带你们去见她。”

李竞文以为叶锦书在暗示自己,忙说:“走吧走吧!我请各位警官和医生吃饭,作为感谢!”

一帮警察医生都变了脸色,张淞栩忙说:“别别别!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本来就要吃饭,邀请你们一起,就是多两副碗筷的事儿,你们要是不好意思,也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你们自己去吃饭,我们这边有结果了再联系你们。”

*

夜间监控画面清晰度不够,人脸匹配出来的名单一长串,但里面并没有梅映香的名字。

天眼这条路没走通,但好在苏萌萌也让在局里值班的程诗淼帮忙核实梅映香现在是否在C市,吃过午饭没多久,程诗淼就把结果反馈了过来。

梅映香的确回C市了,目前住在隔壁临江新区,程诗淼联络了辖区派出所,确认了梅映香现在在一家纺织厂工作,就住在工厂员工宿舍里。

程诗淼把片警和纺织厂负责人的电话都发给了苏萌萌,已经和双方都联络好了,让苏萌萌他们直接去现场就好。

众人和程烨道别,带上李家兄妹,直奔临江新区。

李若茵上车后就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了,那天晚上,她不顾危险,横穿马路也想要追上梅映香,她封闭内心大半个月,开口后也是哭着说想要见到妈妈,可真当她现在能够见到梅映香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坐在李若茵身边的李竞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和李若茵有着完全相同,甚至更糟心的处境,梅映香抛弃他们的时候,李若茵不过才四岁,她并没有太强烈的“被抛弃”的实感,但那时候的李竞文已经在读小学了,无论是父亲杀人坐牢,还是母亲背井离乡去打工后一去不返,他都有着绝对深刻的印象,婆婆爷爷发泄情绪时念叨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又传进了他的心里,他都得自己消化。

他对梅映香的情感,比起李若茵对梅映香的情感更复杂,无论是爱意还是恨意,一定都更强烈。

“我们都不了解你们的母亲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沈确回过头,看向后排的兄妹,“她回来了,也有意找你们,虽然那时候她逃走了,但我想,她应该有这样做的理由,我不是在说她这么做的理由一定是我们要理解的,但至少,也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李家兄妹默契地转头看向彼此,达成了一致。

“前方,向右前方行驶,进入右转专用道……”导航提示音传来,沈确扫了一眼屏幕,目的地近在眼前。

辖区片警和纺织厂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负责人见警察来找人,心里也正忐忑,片警见到分局刑侦队的大佬自然是恭敬万分,负责人就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警官,这个、这个梅映香,她也没来多久,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嗯,没事,不是刑事案件。”叶锦书安抚。

听到这话,负责人才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脸皮都跟着松弛下来,又连忙堆起笑,邀请他们进办公楼:“我刚才已经让人去通知她过来了,各位领导里面请。”

第177章

众人到办公室没多久, 就听到了敲门声,负责人提高音量应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的中年女人看上去非常普通, 身材瘦削,穿着工厂制服,围着蓝色围裙,戴着口罩和帽子,就跟电视上的纺织厂工人的打扮没有两样, 她露出的那双眼睛很漂亮,但也被岁月镀上了痕迹, 松弛下垂的眼皮,眼尾的皱纹,都是她历尽沧桑的证据。

从确定梅映香回了C市,到现在见到她, 中间几乎没有任何波折,李家兄妹过去十几年寻她不得, 而如今她就这么轻易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看到办公室里这么多人, 梅映香显然也吓到了,她的声音很小:“郝主任……你找我?”

似乎是离家在外工作太多年,她已没了乡音, 可她说的普通话也算不上标准, 带着外地口音,想来是在她学习普通话的阶段,她身边的人文化程度也不高的原因。

“你好, 我们是滨海分局的刑警。”沈确转身面向梅映香, 朝她微微颔首。

听到沈确的自我介绍,梅映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口罩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沈确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

“妈!”李若茵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

梅映香愣在了原地,这次她没有再逃,却也没有迎上前,和李若茵来个感人肺腑的母女重逢。

十几年未见,母女两人都变了模样,李若茵模糊的记忆中,那个年轻漂亮的妈妈,转眼成了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干瘦阿姨,而梅映香记忆中小小的女儿,也出落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妈……”李若茵又哽咽着叫了一声。

梅映香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干哑的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茵茵……”

听到梅映香叫自己,李若茵再也控制不住,站在原地仰起脸嚎啕大哭起来,李竞文连忙也跟上去,揽过李若茵的肩膀,一边安抚她,一边又控制不住用余光偷看梅映香。

李竞文不肯看梅映香,他没有李若茵那么大度,这些年,他作为兄长,承受了太多,他独自长大,靠自己的努力,来到了大城市,又扛起了妹妹的生活和教育的重担,这些年,是他在替父母承担抚养妹妹的义务。

梅映香也察觉到了李竞文对自己的回避,不敢贸然靠近安抚李若茵,她站在原地,肉眼可见的局促不安着,半晌,才颤声问:“你是……文文?”

李竞文总算回过头看向她,没好气:“怎么,你自己生的,认不出来了?”然后李竞文扯了扯嘴角,用最尖酸刻薄的语气回答了自己,“哦,对哦,你早就把我们抛弃了,这么多年,对我们不闻不问,不管我们的死活,从来没有想过,两个老人带着两个孩子,负债累累,要怎么活下去,怎么,我们还活着,你很意外吗?”

“不是的……”梅映香摇头,眼泪沾湿了她的口罩,连眼周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跟着红了。

“那是怎样!”李竞文大声质问。

“哥!”李若茵打断他,抽抽噎噎,都快喘不上气了,声音也拔高了,“我不许你这样说妈妈!”刚吼完,气势又弱了下来,委屈道,“好不容易……妈妈是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李竞文再是生气,再是“恨”梅映香,看到李若茵这样,他也发不起脾气了,只能把到嘴边的那些伤人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眼眶也跟着红了。

李若茵把脸在李竞文胸前蹭了一下,回过头,极尽乖巧地问梅映香:“妈……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还好吗?”

梅映香泣不成声,无需回答,在场所有人都能猜到答案,就算当年她背井离乡,去到全国外来务工人员机会最多的城市,她想要立足也不是什么易事,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能赚到钱的途径本就有限,哪怕是多年以后,她回到C市,也只能进入纺织厂,住在纺织厂的员工宿舍里,勉强维持个人生计。

其实在看到梅映香的那一刻,李竞文心里对她的恨意就在不断减少,他当然懂赚钱的不易,懂生活的苦,他一个有知识有文凭的青壮年,想要立足尚且不易,更何况是他那在社会上毫无竞争力可言的母亲呢?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李若茵没得到答案,又继续追问。

“我……”梅映香总算艰难地开口,“我生了……一场病……没赚到钱……没法寄钱回去给你们……我……”

“生病了?什么病?”一听到梅映香生病了,李若茵一把推开李竞文,冲过去牵起梅映香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李若茵一触碰到多年未牵起的母亲的手,就心痛到无以复加。

梅映香没有挣脱,也用力回握李若茵的手,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没事了,已经好了……已经、没事了……”

“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都没有人照顾你,你怎么不回来啊!”

“我觉得,没脸……见你们……”梅映香结结巴巴地回答。

“怎么可能,你是妈妈啊!就算没有钱,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不就够了吗!”

梅映香再也按捺不住,抱住李若茵,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母女重逢的场景实在催人泪下,苏萌萌向来情感充沛,她连连深呼吸,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不止苏萌萌,大案组其他人的脸上也都带着同情。

沈确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也带着和他们相似的表情,但那并不是发自内心的,他太清楚在什么时候,自己应该有怎样的反应,他更像是一台经过类人化训练后的机器,今天他在诊室里对程烨说的,并不全是假话。

“那你病好之后呢?在那之后,你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我们?”李竞文咄咄逼人,过去无数个日夜,他都在盼望梅映香的电话,盼望她能回家,他不相信婆婆爷爷口中的“妈妈不要你们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梅映香的照片被婆婆藏起来,直到后来,他终于相信婆婆爷爷的话����妈妈真的不要他和妹妹了。

“我……”梅映香的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听上去闷闷的,“刚恢复的时候,我……每天都浑浑噩噩,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想起你们,可那时候,我的手机已经不在了,我也记不得你们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