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万博南母亲拼命地摆手，似乎想隔空遥控：“夏樱，你别这样，有话好说……你别杀他，你要什么，我们家都可以给你。咱们是一家人啊，你放心，我一定让他娶你，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别伤他……”
一袭特警又把枪口转向了夏樱。
夏樱死死摁着暴露在警方枪口下的万博南不让他动。他被周遥弄断了手腕，整个人只能跪在舟艇上，赎罪的姿态。
曲应骞抓在一块浮木上，看见她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刚松开的眉又狠狠皱起来。
夏樱微低头，跟万博南差不多是个交颈的姿势，即便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对曲应骞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温和：“曲警官，别跟我摆出一副正义的面孔，你真令人失望。”
脖子上的这把匕首带来死气也带来杀意。
万博南咬着牙：“你这女人真是冷血无情，这些年我待你不错，结果是你一直在出卖我。”
话音一落，万博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就这么蠢呢。
他跟曲应骞扯皮口若悬河的这条舌头，现在就跟打了无数个结似的有点不听使唤。他本意是想对眼前这个女人说放过他，想先哄着她，称自己只是一时昏了头，最爱的还是她，可吐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
他胆战心惊地回神，忙找补道：“樱樱，你别这样，我刚才没想伤你，我是打算带你一起走的，我想带你去国外，永远不再搅进这些麻烦事里，安安静静过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你别这样，孩子出生以后，你是希望他没妈还是没爸？我向你承诺，以后一定对你好，之前的就都一笔勾销，行不行？”
他的话并不能让夏樱动摇，她声音还是那样温存婉转，只是寒风冷雨下，那张看惯了恬淡泰然的脸上，婉约的眉目却透着冰冷的狠戾，还有一些你能奈我何的傲慢：“孩子？我早打了，就凭你这种人，也配有后代？”
“夏樱！”万博南怒吼道：“你这个贱人，你一直在欺骗我！”
“你现在知道，不算晚。”
夏樱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声音不大，听起来像是嘟嘟囔囔，但万博南和她离得近，不用仔细分辨都能清楚的听见每一个字。
“这两年，我在你身边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从我们最初相遇的那天，从我知道肖洋的背后有人，我要报复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肖洋的血，也染过你的手！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吗？因为死太便宜你了，我要你因为毁了别人的人生，最终也被别人人生的灰烬毁了你的人生。我要你爹妈亲眼看着你死，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最亲的人被人折磨致死的滋味，下半辈子永远活在煎熬之中����万博南，你不是自诩站在金字塔尖上被世人膜拜吗？我就要让你永远被世人唾弃，我不会给你机会翻盘你那些寡廉鲜耻的暴行！”
一叠声阻止她不要乱来的声音在夏樱听来距离她说不出的遥远，钻进耳里也落不进心里。
夏樱挑了一下唇角，有一种磨刀霍霍的嗜血：“你逃不掉的！”
模糊的影子在万博南眼前倒下去，殷红的鲜血迅速覆盖他全部的视线，仿佛胶着在记忆中的画面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胸前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被割断的血管喷涌而出的血液隔着几米开外的距离，仿佛瞬间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枪声、混乱声、哭喊声……串联成地狱的图腾。
第93章 继续
医院里好像二十四小时一个样，黑压压的都是人����这种大雨纷飞的日子尤其如此。
中年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走得很快。脚步声很轻微，却如重鼓一样敲在刑警队的人耳中。众人此刻都有些茫然，犹如在大千世界里走失的低龄幼儿，充满对这混乱周遭的深深无措。
半小时过去，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一个护士出来。
曲应骞问道：“手术做完了吗？”
“伤得很重，还在手术。”护士简短地说了一句，急急忙忙离开。
“手术”这两个字，如炙热的子弹，精准地击中每一个刑警的胸口，忍不住重重叹息。
万博南被夏樱割断了动脉，在赶来医院的途中就大量失血而死亡。夏樱被特警的子弹击中了心口，来的时候只剩一丝气息，不知能不能救过来。
手术室外的地板上全是水迹，曲应骞他们几个身上没有一个是干的，水珠顺着衣角都在滴滴答答往下，贴在身上，冰凉又厚重。
周遥此时跑了过来，低头冲他耳边小声地说：“老大，是成书亮吩咐下面人安排的开枪。”
曲应骞眼神一压。行动之前他明明对每组都嘱咐过，不要擅自开枪，要真有不得已的时刻，可以选择打四肢，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被子弹击中的疼痛。夏樱中的那一枪，明显是冲着要她命。
特警的枪法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要不是下了特大暴雨，夏樱早就和万博南一起死了。
从来没有办过这么窝囊的案件。从杀人动机、现场勘查、尸检到口供，证据链没一条是完整的。
曲应骞走到楼梯口抽烟，但他忘了烟泡在水里太久全部打湿，拿出来时已经成了烟草，根本点不燃。他气愤得把一包烟揉成一团。冷风吹得湿衣服更加冰凉，哽着脖颈打了个寒颤：“看来他终于慌了。”
成书亮没法躲，也知道躲起来不是办法。若是躲起来，就会永远生活在警方偷偷调查的阴影之下，以前所有努力都泡汤，还很有可能百密一疏，出现第三种甚至是第四种不受控制的情况。
万博南绑架夏樱，简直是把一个机会亲手送到了他眼前。先假意配合警方，以万博南的性格肯定会和警方发生冲突，这种情况不用精打细算也知道可能性比较大。就算出现其他的意外，他也能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控制一切节奏。
警方现在除了猜测以及邢映和林黛西的指认以外，再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也奈何不了成书亮。但万博南就不同，他是警方盯了很久的、证据确凿的追捕犯，他必死无疑。
曲应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心口的那股烦躁怎么都缓解不了。
周遥接着说：“万博南绑架自己未婚妻这事儿闹得挺大，成书亮就给各单位发布了命令，以绝不姑息一切恶性犯罪为由，解决犯罪人，不管最后究竟是万博南拿捏夏樱，还是情况被反过来，自始至终他要的，是两个人都被原地解决。”
上面的管理干了一件蠢事儿，想把绑架的事情堵住，媒体接到指示后撤下两位记者采写的报道，那两位记者愤然将照片和报道文章贴到网上，社会舆论爆炸了，网上的批评之声像密集的弹片一样飞向这座城市。事情越闹越大，流言四起，有人怀疑这里面可能有着不可告人的原因。
这接二连三的新闻在人们眼中演化为“串烧”，现实中人都知道，社会新闻通常只能通过网站和都市小报传播，不大可能占据权威媒体的珍贵时段。如果出动了大量媒体，代表着事情很严重。再加上管理严防死守的做法更让群众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可靠的。
更重要的是，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虽然本城的媒体接到封口令一律不予报道，可是外地的媒体都用大标题报道了这起绑架事件。更有不少的外地记者正坐飞机坐火车或汽车来到晏城，摆开架势准备进行大规模的深度报道。
市政只能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派了几个发言人代表来澄清此次事件，称不让媒体报道是不想引起群众剧烈的恐慌……这种话当然没人买账。
“要是夏樱醒不来，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曲应骞用力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脸，说：“在没有找到内存卡之前，继续封锁所有现场，这是其一。抓紧找到证据，不能因为抓到凶手就懈怠，这是其二。你按规定组卷，准备内审，这是其三。另外卷宗里有好几张B5纸，不要直接装卷，要贴到A4纸上，得注意细节。还有，在写抓获经过时，别用‘通过技术侦查手段’这种含糊的字眼，该附清单的时候一定要附，免得隔壁单位又怀疑我们的办案质量。”
公安侦查要是终结后，案件就得移送检察院起诉，这对很多办理案件的刑警来说相当于一次繁杂的考试。久而久之，大家就用“隔壁单位”来调侃检察院。
曲应骞又补了一句：“至于这案件后续的侦破细节，回办公室再说。”
医院人多眼杂，最好不谈重要之事。
等到天边微亮之时，夏樱总算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手术算得上成功，但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得进ICU观察，能不能醒过来，是一道坎。
曲应骞安排了三队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寸步不离地守着，还限制了能够进出ICU的医生护士人数，每次进去之前，都要检查脸，应对身份信息，以防有人穿着白衣天使的制服混进去杜绝后患。
办公室有长沙发，熬了夜，从柜子里拿出被子就可以在沙发上睡觉。窝在办公室里读完卷宗，已经又是一个凌晨。曲应骞头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之时，突然想起卷宗里没有提到俞桢的手机。他记得找监控的时候，俞桢失踪之前去到KFC，都是带着手机。加上现在的年轻人出门，根本不可能离得了这个东西，付款、打发时间、交通出行都需要。
那一阵子杂七杂八的事交杂在一起，又是查线索盯梢又是抓人审讯，时间太紧，跑得屁滚尿流，没顾得上这些细节。曲应骞又拿过卷宗，从头翻到尾，确实没有发现手机。
陡然发现这个问题以后，手机的问题始终在他头脑里打转，让他无法入睡。
天渐渐亮了，曲应骞干脆不再睡觉，走出办公楼，在早餐店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吃下一笼包子，胃里这才舒服一些。
吃过早餐，曲应骞立即叫了队里的几个核心下属开会。开到一半，人人抓耳挠腮。
何恩婧忍不住骂骂咧咧：“这么环环相扣的，分明预知了我们警方的调查结果，又猜中了夏樱的心理，还算准了各方面的反应又一步步往下拖延时间……成书亮真的能全部弄出这些事？他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高人指点？”
曲应骞半坐在桌子边上，看着经侦兄弟所带来的近几年市政和一些商会合作的工程合同，若有所思地说：“前些日子法拍主持了一场拍卖，程远焱趁那机会收购了杜志鸿名下原来所负责的房产，还收购了一个控股公司，又通过这些工程，实际控制了杜家的大部分人脉，又帮万宗然拖延时间。现在看样子，这人跑不了也是成书亮一派的，就算我们真能找出一点痕迹，对他们而言也是左手出右手进啊。”
曲应骞放下文件，抬起头来特别认真地直视周遥：“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成书亮和梁德有实际利益往来，也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基金会、校园贷背后真的有一个幕后老板在操盘。看来贪吃蛇不仅知道吃，还知道抹净。”
周遥说：“虽然没有，但是查了这么久，有证据能证明梁德的背后有一个律师事务所为他们提供法律服务，而这个律所的法人，是何超。
突然听到何超的名字，曲应骞眉心猛地一跳，似有些熟悉，但又不是太熟悉。
周遥又说：“就是我们当初审讯邹涛时，来当代理律师的那个人。”
有人帮忙恢复记忆，又想起那桩案子中，程远焱作为一个“案件遗留物”，曲应骞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周遥回到自己办公桌上，把之前整理过打印出来的资料都一股脑给了曲应骞：“这是我前些天调查的结果，何超曾是那个控股公司的总经理，他的律所跟程远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原来控股公司的实际操控人，就是刚一回国就被市政府特聘为法律顾问的郑怀谦����那位可是市政府和领导们眼下的红人，能量可不容小觑，何超又是郑怀谦的学生。”
周遥隔着办公桌看曲应骞，语气里多少都有了点信誓旦旦的笃定意思：“何超现在正在对梁德提供法律服务。我调查过他，以他的资历和能力，不像是能把我们的脉摸得这么准的人，所以我觉得，那位郑顾问，跟程远焱怕是也有八竿子打得着的关系，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互相勾搭包庇。”
控股公司一向都是用来控股旗下业务的公司，既能帮老板节省个人所得税，还能让公司风险隔离，民企才能落得个“干净”的帽子。
通过李思源带出来的案子虽然巨大，但邹涛在其中只是一个小人物，却派了一个律所的法人亲自出面，怎么看都是大材小用。
当时的聚焦点不在这上面，如今再回过头去看，曲应骞多少已经能确定，程远焱一直在背后操/控着一些东西。他把杜志鸿按下去，让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杜志鸿。
几人讨论的热火朝天，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前来告信的小警察顶着一张高原红的冻脸：“队长，上头来了领导班子，说要开案情分析会。”
办公室里几人的脸色，除了曲应骞，都和吃了苍蝇一样的难看。
所谓案情会，就是批斗会。
果真这场和领导面对面的案情分析会开的像是带了妆入戏的舞台剧，大部分人除了被骂的面红耳赤，半点有用的东西没商讨出来。
好说歹说把人安抚着送走的时候曲应骞只觉得是上战场拼杀了一遭，两只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精疲力竭的。
转身回了办公室想躲个清净，每天殚精竭虑斗智斗勇，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
屁股还没坐热，副局长张元水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让曲应骞去他办公室，汇报一下案件进展的下一步打算，做做样子。
曲应骞一边掐着眉心一边站起来让何恩婧帮忙准备资料，带着一摞文件去到副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除了眼圈下面淡淡的乌青，已经看不出任何疲惫的样子。
周遥在门口碰上他：“哥，你看材料这么写行不行？待证据一补齐，基本上就能结案了。”
曲应骞翻了两下，见大致没什么毛病，点了下头示作可以。
周遥小声问：“局长被查，咱们缺了一把手，刚才会上听各位领导的意思，是想从咱内部提拔，知根知底好一些，你说会是副局往上升吗？”
为了确保各部门工作能够正常进行，任命继任这种事再合理不过，再说局里警龄资历够资格的，也就只有副局长这么一个人选。但周遥总担心又是个坑。
曲应骞本来不喜小辈在工作时间八卦这些事，但底层警察说白了就和打工的没两样，跟一个什么样的领导，能决定个人在职场上有多大的进步空间。小年轻想得多，在所难免。曲应骞只好耐着性子回：“应当不会，谁都知道咱副局长只是个挂名的，从进来的那天起，就被粟海东架空了权利，而他本人看上去也乐得挂职，很少出面。问题严重，上头应该会重新派人下来。”
说实话，曲应骞心里也不希望是从别的地方调人来，晏城面积虽然大，可到底只是命为直辖市，不是省，所以位置有些特殊，尽管经济闯进了全国前十，在自由领土上能够自称老大，但面对其他的大省份层层累计的官，还是免不了要低人一头。若是张元水能够被提职为市局局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刑侦队的来说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但是不可能。
许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想往晏城的编制钻，因为上对下的权力大，还没有麻烦的中间机构，对于望权者来说，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
曲应骞叮嘱道：“派人盯紧成书亮，看看他有没有在调人这件事情上下功夫。”
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想反了。
查到过局长和俞桢见过面，再加上粟海东模棱两可的态度，便会先入为主的认为拿走内存卡的人，或许就是粟海东。现在来看，杀害俞桢的，十有八九可能是夏樱，但她不知道俞桢手里有内存卡，否则根本不用设计这场死亡就能把一干人等都拉下人马。
如果俞桢刚死亡就被取下内存卡，那时皮肤还有弹性，不会形成那么明显的痕迹。死后五到六个小时，上肢出现尸僵，这个时候取走内存卡，掌心的痕迹比较深。当时由于气温低，会变得更加明显。粟海东要是拿了卡，为什么不反将成书亮一军，反倒让自己落得被查被脱帽？
除了粟海东以外，谁知道俞桢出事之后会慌得不行？
就只剩下成书亮。
张元水不仅叫了曲应骞，还喊了许谱君。曲应骞被周遥拖着问东问西，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倒是许谱君坐在里头已经喝完一杯茶了。
张元水叫他来压根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拿着许谱君最近筹集的犯罪材料装腔作势地翻了几下，点点头，仿佛不经意似地随口问道：“那你这算是任务完成了？”
许谱君说：“一半吧。”
“不着急，于公于私都多待几天，早盼着你来啦，只可惜你一来，老粟又成这样了，我这人办事不如他细致，要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多见谅。”张元水说着，突然从文件中抬头，没头没尾地问许谱君：“曲应骞那小子，用得还顺手吧？”
许谱君不知道他突然提起曲应骞是什么用意，他知道张元水在市局的份量，如今粟海东不在，他怕是有心要演一演猴子称霸王这种戏码，左右无事，许谱君便想看看张元水到底要干什么，便模棱两可地轻声答了一句：“还行吧。”
“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像头牛，能把人轴死。”张元水说完又意有所指：“如果他有问题你可以反映，局里也可以重新调整。”
许谱君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你指哪方面？”
张元水笑道：“当然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