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许谱君思忖着，中肯地评价：“性格是有些不好对付，但刑警就需要这种性格的人，如果人人都是纸糊的脾气，拿什么压制犯人的张狂？”
“那就好，”张元水不动声色地顺着许谱君的话说道：“那混小子脾气上来时就性子火爆不拘小节，老粟跟我说过很多回，那小子连他都敢骂，你是他老师，说话比我们这些做上司的要有用，你多说说他，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官场上，能力是一回事，但性格也要圆滑些。”
许谱君垂着眼宛若不经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张元水身上，半晌后拿起张元水还给他的各种材料，点点头，“小事，我会跟他说的。”
门被敲响，曲应骞走进来，看见许谱君也在，倒没显出太多意外，冲他一点头算问好。
许谱君看他胡子拉碴的脸，转了话题，对曲应骞说：“你也快有三十了吧？还没有找对象？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得解决。”
“正好二八年华呢，还没那么老。”曲应骞开玩笑道：“许老师，匈奴未灭，何以安家啊。”
“自古以来，成家和立业分不开的。”
张远水也笑着掺和进这场打趣：“警察这职业，薪火后代是该多流传一点的，等案子结束，多放你几天假，也过一过年轻男女的甜蜜世界。”
曲应骞递上烟：“那我可当真了啊。”
张元水又气又笑：“嘿，你当我是你东叔说话不算话啊！”
第94章 不甘
曲应骞报告完，张元水好半天没说话，也没说让他走，曲应骞就只好站着等后续。
等得不耐烦了，曲应骞说：“您找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交代？一口气说了行不行，我还有案子要办。”
张元水沉重地叹了口气：“上面打来电话了，咱们做具体执行工作的……难哪！”他说话老有一股懈怠劲儿，好像什么都不值得费上大力气。
当领导的人都有一种鬼毛病，话不能说全，得让底下人猜，否则出事儿了谁来背锅？
从曲应骞升上市局刑侦队长，就没遇到过什么好办的事儿，见的糟心多了，也就来者不拒地习惯。这会儿张元水搬出上面，那肯定是高层的领导。成书亮的案子很敏感，内部已经在着重调查，恐怕要说的，也就是市局目前正正经经最难办的一桩案子。
曲应骞一直没展开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是不是城北那块地产的事？”
张元水点点头。
曲应骞抿抿嘴：“那上面具体怎么说？”
“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适当空间。”
曲应骞沉吟了一瞬，实在跟领导打不起哑谜：“意思是对那块地产要继续的意思？”
张元水苦笑道：“要是中止，损失的后果谁来承担？功是功，过是过，得分开看。错了就得受罚，但对的东西就得保持下去。这个商下马了，还会有其他的商上马。”
意思是上面会立即找一家会计和法律事务所对那块地皮资产评估后立即就把它司法拍卖了，参与的肯定有许多晏城的老熟人，别因为成书亮这把火揪着不放。
曲应骞崩溃地扯了把头发，槽多无口叹了口气：“那总得给一个标准吧？”
张元水露出一副“你特别能耽误事儿”的表情，重复道：“我没法给你标准，用上级领导的话说，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予适当空间。尺度上你酌情掌握，要注意调查的方式方法，外松内紧，不要大张旗鼓地把恐慌情绪扩大化，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说完，张元水意味深长对他点了点头。
掌握你大爷。
曲应骞忍不住想发脾气。
各级领导都掌握不好的事情，他怎么掌握？要是以他的意思为主，凡是沾边的通通抓走，可是行吗？他愿意，市里其他的领导愿意吗？上面的领导愿意他越界办事儿吗？
说这话无非就是想警告他，成书亮要真的犯了死罪可以拉下去，但与那块地皮有待合作的商人，如果没有犯太大的原则性问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是成书亮、梁德还是万宗然，有没有钱，是清债还是破产，虽然所涉金额巨大，但原本也轮不到刑侦局的二把手时不时顶着耳提面命。张元水之所以被命介入，是因为城北的改造项目是晏城的重点工程，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无论如何是绝对不能停工的。
在这事里，恐怕就只有程远焱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但即便如此，看得见的嘴巴干净，看不见的屁股肯定不干净。
曲应骞暗想，老鼠逗猫逗了这么久，就算这次不能完全捏死老鼠，扒一层皮，断几根胡子还是可以的吧。
窗外又凄风苦雨，湿漉漉的落叶被风刮着拍打在窗户上，似乎在控诉着什么，带着不甘之意。
许谱君和曲应骞从张元水的办公室里一起走出来。
许谱君说：“我看你们这个副局长有的是狡猾，他是吃准了你的性子，不让你办的事儿你肯定会办，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你别使性子，这案子只要有关刑事的疑点查出来就行，其他的，你就照他说的办，我可以给你作证。”
曲应骞微抬眼皮，面容平静却态度坚决：“老许����扫垃圾的时候不扫干净，往后就会造成更大的污染，这是你在课堂上讲的第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曲应骞这孩子一直就没大没小，听到这个称呼，许谱君一时间有些晃神，仿佛回到了与曲应骞刚认识时叫自己“老许”而不肯称教授或老师的日子。他说：“我教过的学生里头，要说最担心的，还就是你。”
曲应骞皱着眉抬头看了看，直面晏城烟雨蒙蒙的天空。这雨淅淅沥沥像拧不紧的水龙头里不断流出来的水，招人烦。他的制服肩章附近的位置被淋湿，那是很突兀的一块水渍。
为了弄清楚何超到底真正听令于谁，曲应骞特意去抽空见了他。自从邹涛案件一别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虽然交际不多，但何超那副圆滑的样子已经深入进曲应骞的印象里。
何超吩咐秘书上了茶，看着曲应骞愁眉的样子，笑着揶揄：“曲警官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你什么烦心事儿啊，眉毛皱得像铁轨都能跑火车了。”
“我跟你也不熟，自然没有交情可叙旧，我直话直说了，是为了你给日行一善基金会提供法律服务这一事而来。”
“哦？每个企业都需要法律援助是常事，不知何某是有什么地方让曲警官看得不顺眼？我这人一直都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嘴皮子倒是溜挺，不说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反倒是说曲应骞看不顺眼。
曲应骞平静如水，面无表情。身为掌舵者，他的作用就是排除任何错误的可能性，直白点儿说，就是泼冷水。
“梁德利用基金会给未成年进行贷款，索要利息最终逼得受害人自杀的事警方已经查实，雷劈身上跑不了。你为梁德提供法律援助，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守所？我感觉何律师对这个行业并不热爱啊，每次帮当事人都是慢吞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只收钱不办事呢，还是说‘不办事’就是最大的办事？”
“犯罪嫌疑人得委托辩护人我才能去啊，梁总并没有要见我，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我所能帮他的其实很有限，不如安分点。”
曲应骞点点头，眼神像一把尖刀，直勾勾地插在何超的身上：“既然来了，那我们就一道聊聊其他的事吧，我听说你是郑怀谦的学生？”
“这个和梁德一案有什么关系？”
“问一问。”
“没错，他是我的老师。”
“仅仅只是老师？”
“曲警官，你这问法可不太对。”
“你名下的律所既然为日行一善基金会提供法律服务，就该主动点走到前台来。”
何超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也用不着。他们是东家，要做什么是他们的事，当然，我一定不会教唆他们对抗法律。给日行一善基金会提供法律服务，从头到尾，都是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做出的。你工作上的事，需要调查问话的我当然支持配合，其他的，恕我不能从命了。”
何超将手边一杯没有喝的茶缓缓倒进了茶盘里，这是在赶客的意思。
曲应骞和何超的见面不欢而散，邹司礼跟程远焱的助理在健身房的几次“偶遇”倒是颇为愉快。
程远焱最近风头正盛，毕竟担着晏城房地产老大的担子。俗话说树大招风，越大的盘子越有漏洞可钻。程远焱的生活助理是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新人，叫钟璐。新人想跟领导搞好关系太正常了，走到哪都跟着，邹司礼有意和程远焱在同一家健身中心办了会员，虽然各自是VIP健身室，不能遇到，但对于程远焱助理，一来二去邹司礼想要混个脸熟很容易，再往下聊聊，也就十分熟络了。
邹司礼的花花肠子太多，他冲钟璐抛上光谱一般的粉红媚眼，再说几句就欣赏她这样阳光向上、充满干劲儿的样子，因而明里暗里，总会多给她一些提点关照。
比如告诉种璐，在职场上给人当助理，也是敏感之地，要做到进退有度。年轻人好好干，只要站好队，跟对人，就能得到被关照的发展。
再比如，在健身的空档，邹司礼还送了钟璐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还没来得及完全深谙世事的钟璐时时被撩得脸红心跳，差点忍不住想要跳槽。
她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收的，拿着连外封都没开的手机盒子，愣得反应不过来，婉拒道：“邹总，这……这可不行……”
她知道无功不受禄，说着就赶紧要把手机还回去，可邹司礼却再不肯接了：“给你的你就收着。这本来也是朋友送的，我不爱用这款，你们小姑娘用合适。”
“这……”
邹司礼不怎么在意地劝说道：“职场人工作和生活都是分开的，有个自己的手机，就相当于在这个城市里有了一半的自由。你以后要有什么难题，可以和我的人说，我公司里有个女孩子比你大不了几岁，性格开朗，为人很乐善好施，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一起在健身房见了不少面，钟璐对邹司礼快比对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还熟了，没了拘谨，这会儿就暗暗吐舌头，有点娇憨地小声吐槽，“你是不是在收买我啊。”
槽是吐了，可手里的手机再没了推拒的意思，最新款手机一部快赶上她一个多月的工资，年轻人都喜欢这个，真到了手里，邹司礼神色坦荡地送出来，钟璐就控制不住心里的那点小渴望：“那……谢谢邹总。”
邹司礼笑笑，今天的目的轻松达成，语气也越发轻柔起来：“你帮我在你们程总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以后有什么挣钱的路子带我一起，这点奖励是该得的。”
虽然他没有做过房地产，但并不代表他不想吃，合适的机会掉到眼前不接，那是傻子。
“邹总，我其实……有点情况，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钟璐犹豫了一瞬，看着邹司礼无声询问的眼神，手里拿着手机，连带着心里一暖脑门一热，继而说道：“要不这回的地产开发项目，您还是别加入了吧……今天早上程总在会议室接电话，我不经意看见来电显示了，是‘成老师’。后来程总把所有人都支开了，神神秘秘的，现在办公室上下都在揣测说，他跟成书亮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钟璐现在毕竟还在程远焱手下做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能告诉邹司礼的，听起来像是重要的东西，但仔细一想，又全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真正的东西还留在她肚子里。
成书亮在被调查，是不可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但程远焱手机上的“成老师”又的确只有成书亮一个人是这种备注，所以钟璐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
后来给程远焱送咖啡时，她顺耳听了几句。
行政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汇报：“法院勒令何超事务所加快对城北地产的资产评估，否则就吊销他事务所的评估资格，咱们安排的人，一个人也没插进去。”行政助理说到这里的时候越来越没什么底气：“您看这事儿……”
彼时程远焱刚因为万宗然那蠢货希望自己给他找律师而一顿打发，这会儿余怒未消也正烦躁，没听助理说完就抬眼冷嗖嗖地看了他一眼，赫然打断了他的话：“顶不住也得顶！市领导那边会和上面打招呼，城北的事是市政府的重点改造工程，别听法院瞎吓唬。”
“我就是这么说的，但他们都不信。”程远焱这还是第一次对行政助理有这种态度，助理吓了一跳，声音顿时更小了几分：“而且我看着事务所那边情况的确是不太好，市局刑侦队的不断往上递材料，法院那边逼得紧，纪检处还三天两头就带人过去����”
快到嘴的鸭子都这么飞了。以前为了抢夺竞争对手的资源时，反倒没这么多的意外，如今却死在了所谓的“自己人”手中。
果然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程远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怒不可遏地一脚踢翻了小茶几，噼里啪啦中一地碎瓷混着茶茶水水飞溅得哪里都是：“万宗然那个蠢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早跟他说了把他那个混账儿子要藏好！他倒好，生怕谁不知道他生了个蠢种，还敢在酒店堂而皇之的办婚礼！真是神仙也拉不住想死的人。市局刑侦是谁不停地递材料？”
行政助理在尴尬和莫名的紧张气氛中抿了抿嘴唇，说：“曲应骞。”
又是他。
程远焱缓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办公室的门“咔”地一下打开，一直守在外面的心腹司机眸光凛然地探了个头进来，森森地看了行政助理一眼。程远焱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慢慢吸了口气，朝司机摆摆手，示意他没事，叫他退了出去，也把送咖啡的钟璐给打发走，只留下行政助理一个人。
后续即便不知道两人在商量什么对策，但以钟璐这些日子对程远焱的了解来看，他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可是现在局面有点糟糕，摊上这事儿，唯一能找的援助怕是也就只有一个郑怀谦，只有让他出面，何超才肯帮忙。
成书亮的事，再怎么捂住风声也总会有人知道的，打工人就愁一点����自己的饭碗保不住，眼看着LC的名声好不容易在黑中扭红，所有人却又因为成书亮而胆战心惊，生怕自家上司掺和进那些高官中的糊涂事，最后落得跟杜志鸿一样的下场。
钟璐在LC的工作清闲，待遇好，除了一些合作方的闲杂人等时不时来烦心外，她对这个现状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高薪事少，多数时间就在坐在办公室里接几个电话，给老板端个茶倒个水，自己再炒个股，这一天也就耗过去了。
她不想丢失这份工作。
“这是个重要消息。”邹司礼神色一凛，故意凛然而严肃地看着钟璐：“我有个朋友在体制内，跟我说成书亮这回怕是骑虎难下了，你们程总若是和他关系特殊到用一些极端手段拿项目，怕是也要受牵连的……我劝你早做打算，也好提前有个防范。虽说不关你们这些员工的事，但你要从一个劣迹斑斑的公司出去，以后圈子里谁还会要你呢？”
钟璐本来对这件事的重要性存疑，听见邹司礼这么一说，顿时就觉得程远焱有大大的问题。
原来刚入职时行政助理有意无意点她的那句“你也得想明白一个道理，在程总手下工作，那就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得做，否则的话，一年给你那么多的年薪，凭什么呢？”
虽然目前还没到那一步，但总感觉貌似不太远了……
钟璐抿紧嘴唇，一边觉得各方面相处这么长时间程远焱明明是个很好的人，一边又觉得她辜负了邹司礼的好意以及信任太过分，两种感情拧在一起，倒是让她对观察程远焱这件事，有了严肃的使命感，“邹总你放心，要是有什么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绝对不让你跟着吃亏。”
邹司礼冲她一笑，没再说话，而是掏出手机故意在她面前看股票。钟璐很感兴趣，站在他身旁对着花花绿绿的线图看了一会：“邹总，我能看看吗？”
邹司礼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
钟璐靠他更近了一点，微微压低了身子凑近他。邹司礼身上木质调的淡香水萦绕在周身，非常好闻。钟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好奇：“我之前也买过一支股票，但是亏了，为什么看你们玩就挺顺利的？”
“股指、期货、杠杆，是会让人眼花缭乱的，不懂的人最好别盲目淌水。”邹司礼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随口应道：“你要感兴趣，可以报个班速成一下。”
钟璐侧头的时候视线没有和邹司礼平齐，所以得抬头仰望他，那姿态很容易让人想到臣服，“有你这么个大佬，我还跟谁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