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他那眼神猛一睁眼，像已经有人拿刀捅到离他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离，仿佛能看见命运，看见邹司礼永远不知道的不知道。
跳着上前，像给老爷子请安似地弯下腰，就差没跪：“汪叔，今儿要忙什么去？”
“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倒学会了阴魂不散的那招，比死人更让人嫌。”
曲应骞涎笑：“我死了也就什么都不管了，还烦别人干什么，自个儿飘着逍遥去，上天入地好不快活。”
汪猛转了个身，没有关上门，这在曲应骞眼里的确就是退让准他进门的意思。
邹司礼拿了瓶矿泉水，也跟着进去。
汪猛坐在凳子上：“你们是客，远道而来，我还没请你们吃饭。”
曲应骞生怕在他饭菜里下毒，说：“您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来。”汪猛用拐棍指了指邹司礼，一语双关，“猪头。”
邹司礼满目疑惑，猪头……那玩意儿不是一向用来骂人吗？能吃吗？
曲应骞明白汪猛看出了邹司礼的身份，有意支开他，满口应道：“行。”
邹司礼对他自作主张用愤怒的双眼表示非常不满。
汪猛还没完，又慢吞吞说：“你费尽心思地找到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所知道的东西，其硬度大于你的命，也大于我的命，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毛头小子？”
曲应骞站直身体：“我觉得不需要费太多的劲去说保密，因为知道这事的人都是冲在最前的人，哪怕只为惜自己的命也要在嘴上挂三把锁。”
“但往往半个磕巴都不打就把他所知的秘密抖个干净的贱人，也挺多的。你在这一行，见得少？”
这话给曲应骞整了个哑口无言。老头儿牙口挺硬的，他现在见识了。曲应骞回头看向邹司礼。
邹司礼想自己的看好戏表情一定让曲应骞比面对汪猛的质疑更加难堪����曲应骞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不过他一向扭曲。他扭曲地看着邹司礼，无声拉开口型：“我骗谁了？”
邹司礼报以哼笑。这货谁都骗。跟他在一起，正常人和正常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信誉度为负值。
曲应骞接收到来自邹司礼的评价，最后决定苦笑，心里说骗人骗多了，这不报应就来了。
“我只能跟您说，我绝不会说出去。您要是信我，不管我作不作保证，您都会说。您要是不信，我今天就是把命押给您，您也不会说。伪饰太平真能让你放心？否则不用一辈子都在这里提心吊胆了吧，口子在于您。”
“想耍赖？这算哪门子答案？”汪猛用鼻息重重地喷了一口气。
曲应骞想喝水。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还未到喉底就干在了半路。把头扭向右边，死死盯着角落里阳光晒不到的一团漆黑。
“我不是个喜欢搞得神神叨叨的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查清我父亲当年为什么失踪。到现在为止，我听过许多人对我说他是个怎样的人，有说他对恶势力投诚，也有人说他是叛徒……所以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您瞪着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赶紧，如果在查清真相之前，您所说的秘密被透露出去，那就是我的责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您想怎么样都行，杀了我也行。”
那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显得万分真诚。
说完还用身上少见的犹犹豫豫，对汪猛敬了个礼。
汪猛的确没有再挑刺反问，而是瞪向虎视眈眈的邹司礼，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接着又瞥了曲应骞一眼����意思很明显，让邹司礼滚开。
曲应骞只好把邹司礼推出去，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帮帮忙，开车去镇上买个猪头。”
“他明显在骂我，你听不明白？”
邹司礼很想表明自己对这件事实在是心有余力而不足，但曲应骞拿出了一股天降大任于斯的态度：“他才是。不管怎么样，得先顺了他的意思。等回去了我一定补偿你，好吗？”
邹司礼咬牙接过钱：“我为你做得牺牲够多了吧？转过身还不是照样恩将仇报？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啊你。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会没完没了呢。”
他说出了曲应骞心里的想法。可是又能怎么样？真相没有水落石出，因为他还在找。
曲应骞半是哄半是打发把邹司礼弄走，又转身进门，给汪猛烧水泡了茶，生怕人上了年纪因为讲太多口渴又故意撂挑子不干。
汪猛问：“你想知道什么？”
这话意味着他只回答曲应骞问的一些问题，不会全盘托出。
曲应骞寸步不让地回：“先从您认为他是叛徒开始。”
“刚出门的那小子，他父亲当年被我调查，这条线，是你父亲透露给我的。但我出事的时候，你父亲却没有帮我说半句话。我被调去派出所，受尽同僚的打压和欺负，最终在一次出警中废了一只眼睛，彻底消失苟且偷生。你说，你爹是不是叛徒？”
旧事重提，汪猛的脸上仍然瞧不见半点儿释然之意。这恨看来是相当刻骨铭心。
“问题一，邹元直是因为什么被你调查？当年有一份旧报纸，寥寥几笔说他是为官谋私，但这是经侦的事，刑警插手，除非是跟命案有关。问题二，把你贬去派出所最终是领导的决定，就算我父亲开口替你说话，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去自己身上也不会改变那个结果。因为你说你在派出所受尽了同僚的欺负，这意味着那些同僚被打过招呼，有可能是你的领导，有可能是邹元直。
“不是所有的情谊都有醒目的姿态，更不是所有情谊都有拯救别人的能力。既然一个人无能为力改变结局，那么他就没什么好被人憎恨的，您办过那么多大案，见机很快，肯定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算有埋怨，也只是抱怨兄弟之间的不出头而已，用不着绑上一辈子憎恨。所以，您记恨我父亲的，到底是什么？”
汪猛心里起了一阵波澜。曲应骞的疑问没毛病，甚至是问得再贴切不过。这小子，远比他爹要聪明。
第129章 马首
十一年前，市局刑侦。
一早天刚亮，局里就闯进一大帮人，人群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显眼的，是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孝衣，双手捧着大相框，相框里镶着个中年男人的大头黑白照。那群人连哭带闹，一窝蜂闯进办公楼。
汪猛正在球场上锻炼，刚好目睹了一切，心中颇为无奈。捧相框的女人还是走在最前边。她眼圈通红，势态汹汹，看样子又要大闹一场。
汪猛脚还未动，曲平南已经从办公室楼里冲了出来，一边打手势，一边跟女人解释着什么，把人往楼里带。
身旁有同事说：“车祸案的家属又来了。”
“真窝囊！屁也没查出来。”汪猛板起脸，咬住烟准备点火，谁知怎么点也点不着。他一抬手，狠狠地把打火机丢出老远。
有人走了过去，帮汪猛点上了烟。
“你是？”汪猛愣了一下。
那人答：“我是宣传科的。”
大部分时间，宣传科都很清闲，什么也不用干，出了什么事，才会想起要写点什么。汪猛知道又是来收集信息的，打算不回。眼角余光瞧见楼上看去，有人在冲他招手。汪猛撒开腿就跑，上去以后才认出来刚才招手的人，是副局长张元水，示意让他去粟海东的办公室。
看来队长挨训去了！汪猛闷头往前走，正好碰见了同事，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同事前阵子休假回了老家，错过很多事，拦住汪猛追问：“刚才那群人怎么回事？”
“别提了！”汪猛把双手插进短发里，前后犁了好几圈，样子很是烦躁。
最近出了一起车祸案，一辆车连续撞死平民五人，导致十三人重伤，鲜血洒满了路面，哭嚎声震天，凶手当场就被赶去的警察追捕，最终在逃命中溺水身亡。
案件办理过程中没有差错纰漏，凶手也的确也死了，从程序上来讲没问题，但是受害者的家属们不接受，时不时就跑来警局叫嚣着背后还有真正的凶手没有抓获，叫着喊着是KW的老总杜璧成指使����因为凶手是负责帮杜璧成在外面收债的马仔，名叫郭力，他上面还有个老大，叫何泰啸。
虽然这些年警方已经开始着重扫黑，但那些收容马仔的“集团”，也紧跟时事弄了个外壳包装，尤其是和经商的扯一块儿，警方根本扫不干净。那是个烂泥巴坑，何泰啸就是条大泥鳅，谁进去谁死，但他活得可滋润了。
车祸发生后，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秩序一团糟。受害者死得太惨，面目全非，不成人形，也尽管死因明确，没有尸检必要，警方还是把尸体拉走。受害者家人们哭得死去活来，可是什么也不能改变。
这不今天又有家属锲而不舍地来了。
汪猛踌躇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进了粟海东的办公室。粟海东看上去比挨训的曲平南还要一脸愁容，他见汪猛进来，挥手示意他过来：“家属的情绪比较激动，之前安排你们俩悄悄去查，查出什么来了没？”
曲平南进来有一会儿，想必该说的都已经跟粟海东说了，这会儿又还要问自己，汪猛意识到粟海东也不想出去面对那群家属，能躲一时是一时。
“没呢。郭力的确就是得了病，又瘾君子发作，报复社会，没有人指使。他的病史，我们都调查过，法医也解剖过，凶手死之前注射过毒。”
“他的毒从哪里来的？”
汪猛又摇头：“虽然怀疑过他的老大何泰啸在背地里干走白，但我们始终没有查到证据。”
粟海东，为市局刑厅做了最多的人。他在市领导火线升任时悄然到来，接手了厅里应接不暇的一切琐碎，从此市局成为备受青睐的主力。他真诚得连真诚也成了面具，他的前额上永远写着四个字����解决问题，但是后脑上那四个字要叫人看见了就不寒而栗����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解决问题的人又出声了：“KW如今是市政府的座上宾，你们这个队长和中队长倒是也听听，外面的声音有多难听，要么就找出捕风捉影里的证据来，要么就想办法息事宁人。汪猛，以你之见，你认为KW有没有查的必要？”
汪猛看了一眼曲平南，见他神色正常，才说：“局长，我们听您的吩咐，您要是觉得有问题，我们哥俩儿再去调查。”
这事影响不好，目前还没对KW摸出什么嫌疑，所以不可能成立专案组，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去。
咚咚。
门又被敲了两下，进来一个警员：“局长，来领导了。”
粟海东挥手示意马上就去。
汪猛问：“是不是要针对这车祸案件开会？”
“之前已经开过了，他们没这么勤快，估计是为了市局搬迁的事。”粟海东站起身整理衣冠。
汪猛继续问：“咱们局要搬了？搬去哪？”
“市政规划已经把政府职能部门都往与东大街东端接壤的东部新城搬了，现在就还剩我们。”
听粟海东那语气，好像并不怎么乐意。汪猛试探道：“局长，您有什么想法？要当留守部队？”
粟海东睨了他一眼。曲平南虽然没有开口，但也认真听着。曲平南虽然破案能力不是局里最强的，但毕竟是从部队里出来的人，训练手下人有一套，汪猛就是曲平南的传声筒。
“新楼有新楼的好处，老楼有老楼的方便。”
曲平南听见粟海东的话，点了根烟。
粟海东那时还没学抽烟，但不反对队里人抽烟，这帮家伙压力大，都抽，他总调侃自己是个二手烟民，看曲平南点上了烟，就把窗户推开。
院子外绿了一片。老窗台上有一盆张牙舞爪的仙人掌，阳光照在上面，有一道影子好像日晷。
汪猛嘀咕：“有什么好方便的？这破地方，哪儿哪儿都破得不成样子。人家进来都以为这不是市局，而是收容站。”
曲平南插话道：“我觉得老地方挺不错。其他单位搬走了，我们停车有地方了。再有，这里是老环境，旁边饭店也多，熬夜吃东西敲开哪家都是老伙计，熟悉。这儿还是我们老公安的主场，犯人进了审讯室，眼睛往哪儿看，有什么想法，我们也都心里有数。更何况，局里领导都离得远了，我们就成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从新公安局大楼来咱这儿得经过整个市区，办案第一先决条件是什么？时间。有这四五十分钟，我们都够一场突审的。”
汪猛恍然一拍额头：“服了。”虽然这想法是曲平南说出来的，但汪猛拍的却是粟海东的马屁：“还是局长想得周全。”
他心里对粟海东老狐狸的心机是肃然起敬。因为这事儿考虑的真不仅是政工层面，也还有业务层面。
想缓缓拖着不搬，是不是就是为了方便查眼下这件事？
粟海东一直盯着外面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对于曲平南的话，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郭力那个案子，你们组还真得抓点儿紧查办。跟你们交个底，东部新城想在东大街那个片区成立个市民文化项目，下个月市里就有人来考察，别到时候还整得人心惶惶的，上面脸上不好看。这可是市领导今儿早晨私底下跟我说的。赶在下个月考察之前，这事一定得办完。”粟海东小声说。
虽是初夏，天已经热得像火炉，汪猛和曲平南从办公室里一踏出来，立刻就一脑门子的汗。汪猛手动翻着T恤扇风：“这连个大致的方向也没有，要找盘根错节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曲平南略一犹豫，随即低声道，语气里像藏着冰块：“郭力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恢复出来了。”
汪猛一愣，警惕地前后看，确定没有人这才把曲平南拉到角落里：“真的？”
那个记录仪是车上的，车子在坠入水里面之后就坏了，技术科修复过，但没修复来。曲平南心里始终认为那一定是个重要证据，就从物证管理室悄悄偷了出来让自己一个擅长修东西的朋友试一试。曲平南之前也跟汪猛说过，但他对这种事明显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还真弄好了。
“有什么情况？”
“视频里有疑点，6月10日出事的那一天，郭力的车在白天跑了好几个地方，出事之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西北区的碱滩。”
从晏城出城，往西北走五十多公里，有一大片碱滩，是晏城西城近十年来外迁的企业，全都安置在那片碱滩之上。该区域内的工厂间距非常大，为将来的企业扩建留足了地方。空出的地皮上杂草丛生，满眼荒芜。那里的临滩公路网早已建成，小型企业也入驻了十几家，只是附近少有村庄，周围更无法种植作物，即便碱滩上烟囱林立、车来车往，也还是难掩苍凉。更重要的是，滩涂上如今有一片最大的工地开发任务。
汪猛问：“KW的工地？”
“对。当时郭力把车停在了一间厂房下，我去找过，那厂房很大，车停在棚子下正好挡住了摄像头。郭力的车没有熄火，一直开车，像是在等什么人。”
“拍到了什么异常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