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工厂是自然分布在山脚下，间隔很大，而且周围满是建筑物品……记录仪没拍到什么，但是录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曲平南的性格是永远不会多说一句话，永远等别人问到了鼻子上才会挤出一点点答案：“开关车门的声音，一共四次，声音都不大。就是说，车门有过两次开与合，而且车也没熄火。”
汪猛蹙眉：“这有什么奇怪？下车上车的。”
曲平南猜测道：“我觉得郭力没有下车，而是有人上了车。那就意味着他是在等人，而且他等的那个人真的去见他了。”曲平南又强调了一句，“但是只有开关车门的声音，没有对话。”
“没有对话？”
“对。郭力的手机一直放着歌，噪音比较大，只能听到开关车门的声音。”
汪猛皱眉：“这算什么疑点？”
“从时间上看，第一次开关门的时间是郭力停好车二十分钟后，并且第一次车门开关的过程较为短暂，只有五秒的时间。第二次车门开关是在半个小时后，开关门的过程很长，整整耗了有十分钟。”
“意思是说最后十分钟的那段时间里，有两人甚至是两人以上待在车里，却没有说话。是不是在有人在给郭力进行注射？难道就没有可能是郭力自己下车来回两回？他去工地难道不是要去找人吗？第一次下车开关门短暂，有可能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那第一次的开门声应该就有四次。”曲平南还非常形象的用手和嘴模拟了开门的场景，“开关、开、关。邦、砰、邦、砰。”
汪猛话多，话密得像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想跟他抢话说都难，而且古怪主意特别多，跟谁唠嗑都得占上风头，一个人说单口相声都能说半宿：“那也还有一种可能，第一次开关门的声音就是郭力，他开门下了车，应当是走去哪个能藏身的板房，半个小时后又回到了车里。我们都会开车，知道什么情况下打开了车门却一直不关，一是有人追出来说话，二是找什么东西，所以第二次开关门的间隔时间停留了有整整十分钟。”
汪猛的猜测在大致方向上站得住脚，但曲平南和他持有不同的看法：“我还是认为第一回开关门的那个时候，应该不是他下去，而是有人上来。第二次开门是在半个小时后……或许那人根本就没有下车，一直待在车上。疑点是时间半个小时左右，车里却没有人说过话。而且郭力把车停了以后，不是立即就开门，等了二十分钟车里才有开门声音，他要是急着找人，为什么要坐在车里等二十分钟？”
汪猛眨巴眼：“你觉得他像是做什么心理建设？”
“我怀疑的点就在这里。郭力或许知道了自己会死，而且他和那人在车里应该一直在使用别的东西交流，写字，或者用手机打字。”
汪猛脸色很不好：“可是仅凭一段行车记录仪，说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刚才在局长面前，没有提。”
汪猛点点头：“行车记录仪虽然没有最直接的证据，但也从侧面反映出的疑点有几点。一： 郭力在那时候很有可能被注射了毒，那个地方应该是他常去的，他知道停在哪里监控会被阻挡。二：他连车都没熄火，既对来的人放松至极，又能说明去见这个人的时间不会太长。”
曲平南皱眉：“两次开门前后加在一起快一个小时，也算长了。”
“我的意思是，一开始，他认为不长，或许在两人暗自交流中发生了什么，不得不延长时间。你不是说车里一直放着歌吗？音乐除了放松，还有一种很好的能力。”
曲平南眯了眼：“掩盖细微动静。”
“没错。”
碱滩最东头，有一大片工地正在施工。这里是KW正在建的新厂区，计划年底完工，然后安排一场盛大的剪彩仪式。到时候，市里主管工业的领导会莅临现场。相应的，该企业的合作伙伴也会派人参加，电视台也来录像直播。直播内容，是宣传部门定的调子����以KW集团为代表，做一个有关企业整体搬迁，及本市化工产业未来展望的主题节目。
碱滩的最西区，这一片区域无论什么时候来，都一个样，或许要等到年底，才能真正收获一个不一样的建筑。现在目之所及，还全都是残砖破瓦，地上总会凹凸不平，毫无改变。
而在东区，一个徐徐崛起的新力量中心正在缓缓逼近，最新和最旧的两种城市形态渐进式融为一体，一场跨文明维度的改变即将到来。
KW的老总杜璧成作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个体户，可以说经营有道了，从摆小摊开商店从零售到批发，到现在成为了晏城市最大的房地产老板，谁都不知道他身家几何，但都知道他广结英雄豪杰，是市场经济繁荣时期的风云人物。
他很会做人，当地街面上的大小商贩都受过他的帮助和提携，无不唯他马首是瞻，比警方更有“净街”之能。但往往这种人，才是警方心里最大的毒瘤。因为太完美，就会掩盖掉所有的不完美。
从办公楼一路向北，车子还要开四十来分钟高低不平的公路，车才能进碱滩。曲平南干脆把车下到居民区的村子里去，村村通修的水泥混凝土路面，从路西头到路东头还有一段距离，KW的工厂虽然在最东端，但从这里走，能绕近路。
曲平南的车刚下道，就差点儿撞上一台豪华轿车，幸亏双方的速度并不快，也都点住了刹车。
对方的司机看了一眼，没言语，打了下方向盘就准备绕开曲平南，后面的车窗却陡然被按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冲曲平南笑。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曲队？”何泰啸让司机把车和曲平南的车交错停好。
“来这边有点事儿，你还来工地上亲自当监工？”曲平南问。
“没办法，任务重当然得盯紧。你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有时间休息时咱俩安静坐下吃两口。”何泰啸说完，拍了拍司机座椅背，车子缓缓启动离开。
汪猛冷哼：“一个手下闯了那么大的祸，他倒是还潇洒。”
“他要是说����‘哎，我好像有点儿抑郁了，烟不敢抽，酒不敢喝，话也不愿意说，没劲得很’，你会相信吗？”
“有劲没劲都是假。看来这趟又要跑空，别去了，我们跟着何泰啸吧。”
曲平南没有听汪猛的改变路线，继续朝着碱滩行驶：“我打听到郭力跟工地上的一个男人是亲戚关系，看看能不能从那里找到一些突破口。”
第130章 巧妙
“一看这地儿就想起那时候我家，原来生活在老西南那块儿，那里有很多国营的化工厂。什么农药厂、橡胶厂、化肥厂、溶剂厂、造漆厂，都算化工单位。整座城市的效益是提高了，但是那些厂都无一例外地向外喷着毒气，闹得环境污染得不行，从那些厂里出来的退休职工，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没熬到退休，就得癌症了。”
“这个好像也是建化工厂，不过是石油的。”曲平南把车停在离工地稍远的地方，两人步行过去。
汪猛一路嘴就没停过：“我们家住在新村里，都是八十年代初单位里造的公房，分配到职工手里，交一点钱就能住进去。那些房子都是四五十平米的小户型，后来改制，成了私有财产，再后来就涨价了，成了退休工人的棺材本，如今厂子不在了房子倒还在。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农药厂，因为它经常爆炸，还放出二氧化硫气体。如果不想闻那种臭鸡蛋的味道，就只能期盼着它爆炸，然后停产。如果不想挨炸，又必须永远忍受臭鸡蛋的味道，这简直是人生的终极悲哀。杜璧成这人可真是真赶上好时候了，修建新城有他一份，老城革新也有他一份。工厂，解决了很多人就业的大环境问题，怕是以后都得感激他，拿命效忠杜家的事业了。”
一个大工厂最起码能容纳上千人，如果它倒闭，社会上就会多出上千多个下岗工人，他们去路边摆小摊儿，就会把整条马路都堵住，他们去贩水产，就会把全城的水产市场都搅乱，假如他们什么都不干，也得在街道里给他们准备五六百桌麻将。这还没把退休工人计算在内，因为他们本来就在打麻将。杜璧成是聪明人，他想要集团在房地产大刀阔斧，前提条件就得和政府打好关系，帮忙出资解决生产劳动力的问题，以后在地产方面想要什么指标，几乎勾勾手指头就能得到。
曲平南意味深长地笑：“你也赶上好时候了，有脑子的坏人越来越多。”
汪猛望了一眼明晃晃的日头，皱巴着整张脸：“你这恭维不是恭维，简直是种迫害嘛，比法西斯还可怕。”
远处有条宽阔的河，有很多运送原料的货船在水面上航行，突突的马达声很像一幕摇滚音乐会的开场。丁字形的河道上，船只往来频繁，两艘拖了十来节的大船错身，这可比二十吨的卡车错身更艰难，像老太太过马路。拖船上的船老大吆喝着，指挥着船只缓缓地驶出河汊。
有时候也会发生撞船，往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发出一声碰撞的闷响。但那些船沿都绑着厚厚的橡胶轮胎，所以撞不破，但是船上的人仍然对骂，绝不示弱。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打架的，用竹篙子捅来捅去。
每当这时，工地上的工人也就不做事了，纷纷跑出来看打架，呐喊助威。爱好热闹永远是人的天性。
“哎哎，这是施工重地，禁止闲杂人等出没不知道啊？你们几个脑袋几条命啊，就往里钻！”一个保安叼着香烟伸手拦住曲平南和汪猛，像一条仗势欺人的看门狗：“你们俩干嘛的？”
曲平南没说话，汪猛也没说话，摆出一副让他去猜的神情。曲平南之前来过，但这保安每天见到的人太多，已经不记得只见过一面的曲平南了。
保安上下打量他们，见两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有点儿经商人的样子，问道：“学生意的？”
汪猛：“学生意？”
“最近老有这号儿人来，跟你们一样，但你们比他们少个公文包，说是来取经学习，那不就是学生意的？总不能是学搬砖的吧？”
这保安倒是自来熟，找了这么个极度无聊的差事，每天懒散度日，就盼着能有人和他插科打诨。
曲平南赶紧问：“来很多吗？”
“反正一拨一拨的来，从这工地开始修建就有，也不是每天，隔三岔五吧。”
“都来见谁？”
“那肯定是负责工地的人嘛。”
汪猛说：“仅凭这个你就知道我们是学生意的？”
保安说：“我站了二三十年的岗，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汪猛在心里想，你一个光是大门就看了二三十年的糟老头，可不就是白活了吗？
工地门口，有一些工人进进出出。他们都穿着一种颜色古怪的工作服，又像蓝的，又像绿的，也可能是蓝绿的。看到这样的颜色，汪猛就怀疑自己是个色弱。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是干嘛的，那能进去了吧？”曲平南给保安递过去一盒好烟：“是不是登个记就行了？”
“啊啊。”保安回到窄小的保安室，把登记册放窗口上，朝他招手，“在这儿签个字，不过你们得戴安全帽啊，另外时间别太长了。”
曲平南有心多问几句，让汪猛签字，自己站在一旁和保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工地打得火热，不少人眼红吧。”
“那是，所以领导吩咐我们看门也得擦亮眼，不该放的别放进去，我看你们俩年轻，心应该不坏，可别害我老头子丢了饭碗。”
曲平南和汪猛在底下转着，找人打听郭力的亲戚在哪里。
说是亲戚，其实也隔了几层，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叔叔攀上了郭力这竿子关系，在工地上做事。曲平南到的时候，那人正爬在铁架子上刮大白。
“老哥，下来喝点水呗。”汪猛喊道。
那人顶着满脸灰尘低头瞧了两人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曲平南懒得和他耗时间：“老兄，问你个事儿，6月10号那天，郭力来这里干什么？”
但不论曲平南怎么问，那人就是不开口，手上动作不停地忙自己的事，当突然冒出来的警察不存在。
曲平南给汪猛递过去一个眼神，汪猛会意，伸手抓住铁架子用力一摇晃。那人在上面趔趄了一下，开始骂骂咧咧：“要死啊！”
“你亲戚已经死了，你也要找死？”
中年男人很快就下来。个子不高，五十多岁，头发白得比六十多岁的还多，但看得出来有的是力气，臂膀很粗。摘掉手套，瞪着一双鼓鼓欲出的鱼眼睛：“你这人……上次不是来问过了吗？怎么又来？”他长着一个万众瞩目的狮子鼻，用力说话的时候鼻翼会暴胀起来，让人怀疑鼻孔里可以轻易塞进去两个大红枣。
曲平南：“我之前可没问过你，这工地的人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来是为了打听什么，你身为郭力的亲戚，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我？”
“我没有什么好讲的，干嘛联系你？”
曲平南看得出他是想要独善其身的态度。毕竟郭力被法医检测出体内有违禁品，他的亲戚还在通过这份工作为自己谋生活，死人既已死，这个时候不冒出头最保险。
“那天郭力来干什么？”
那人想了想：“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这里做事，都不知道他来了。”
“他平时往这边来的多吗？”
“还行吧，基本上一月一次。”
“一个人？还是和其他人？”
“有时候是和他的泰哥，有时候是和他泰哥的其他手下。”
碱滩荒着也是荒，被杜璧成捡了个空子钻进来，他一个老总，总不能时时过来盯工地，便派了何泰啸盯。何泰啸是他最忠诚的狗，时不时来这里看一看转一圈，既能代表杜璧成的身份，又能敲打工人们为其专心工作。
曲平南给男人递过去烟，汪猛则拧开一瓶矿泉水：“您是郭力的叔叔，他陡然出了事，您心里肯定也难受吧。他那天把车就停在集装箱办公室那块儿，您有没有瞧见他车上有什么人？”
男人摇头：“看不清。”
郭力的车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漆黑，基本看不到车子里面，在私密性上，算是做到家了。这人没有说谎。
工地里的温度能有四十五往上，像个巨大的蒸笼。
汪猛手动给自己扇风：“咱们能换个地方聊吗？”
男人说：“你们走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要做事，被抓了扣钱你们赔啊？”
曲平南：“钱我是没有，不配合公安调查的上报书我倒是有，你要不要？”
那人把曲平南和郭力带回自己的宿舍。宿舍也好不了多少，一把电风扇把所有的热风都灌到脑门上，吹得人晕晕乎乎，好像要升仙一样。
这种板子材料制成的房子，典型的冬凉夏暖，夏天就像是撒哈拉沙漠，恨不得脱得就连内裤都不剩，到了冬天，这房子又变成了一个到处漏风的冰窖，飞快地把身上的热量吸走。总之，除了工地上的工人，其他只要有生命的有机体，都不会到这个地方来。
整个工地的农民工就生活在这里，夏天需要大量的水，把一桶又一桶的水倒在地面上，咝的一声，两分钟就干了。对付如此酷热，只有不停地洒水降温。冬天略微好过一点，可以点起火炉烤暖。火炉是用柴油桶改制，有一根铁皮烟囱，直通到屋顶上。烧火炉需要大量的燃料，煤油、木柴、废轮胎都可以，实在没有了就烧报纸杂志，所以这屋子有一股被熏入味的烟熏气。
男人提过来一桶水往地面上浇，满脸都写着任劳任怨。
农民工可以胜任世界上任何一种工作，扫街，搬砖，造房子，挖煤矿，干得又快又好，他们接受辱骂，接受最低工资，就算死了也不用赔太多的钱。农民工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仅仅让他们去种地实在是浪费人才，所以商人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把农民全都招到城里来，让城里人回家去打麻将。
两个警察往男人跟前人高马大地坐下，男人就感觉屋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他不擅交际，紧张得很。
曲平南问：“郭力的尸体法医进行了尸检，发现他有吸/毒/史，你知道这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