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没有找到张茜，却找到了和她有关的海绵。
“你把人藏哪儿了？”
邹司礼看着那堆海绵，想到了什么：“我没藏，我正要去找。”
“引开视线是吧？”增援组的人火大，抬起手肘狠狠给了邹司礼一下：“说，你的同伙是谁？”
邹司礼掐紧拳头，才总算按捺住他那孤傲、暴烈的性子，没有发作出来。他挺直身喘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但照眼下这种局面，成为笑柄的只能是自己。这么一想，张开的嘴唇就犹豫了下来。
一道阴影掠过他的额头，驱走了愤愤不平的骄矜之气，留下隐约可见的不安神色。
曲应骞归队后，弟兄们自然高兴得很，甚至连祁定远也一反常态地笑脸相迎，仿佛一开始被监察审的不是曲应骞而是他。据说一开始还有人向他打小报告，不过祁定远每次听完都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刑警队的走廊上新挂了三幅牌匾，分别写着����“能打”、“能追”、“能熬”。
接了个电话，祁定远的神色又立刻耷拉下去，曲应骞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一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包括曲应骞在内。大家很担心祁定远会像施瓦辛格一样，架出转轮火神炮点下一根烟。
烟倒是没点，但摔了一个茶杯。像旧戏里的官，拍了惊堂木才开始说话，以示震慑。祁定远的话果然也是震的：“你们是一群饭桶吗？各位真的是从警校毕业的？”
此次行动共出动警力四百人，现场最终围下了一百人，其中装成商贩的有二十人，群众受伤十五人，民警受伤七人，审查后发现有盗窃案底的三人，抢劫案底的一人，寻衅滋事案底的九人，曾因犯罪接受劳动教改的两人，因逃逸被列为网上抓逃的一人，有不当得利企图的一人，非法经营者若干……参与绑架案者，就只抓到了一莫名其妙的邹司礼。
在增援组的协助下，上述排查在天亮之前就完成了。同时，进行现场勘查的刑侦技术队找到了张茜和遁河逃跑那几人人间蒸发的原因����一个隐秘的、低于水位线的、在所有规划图以及预案之外的排污口。
市局后来派去的人顺着这个排污口发现了几人出逃的足迹，也找到了那家违反市政规划与环保规定私开排废通道的酒店。
祁定远：“邹司礼怎么说？他车上为什么会有张茜的东西？”
一位警员报告道：“他说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张茜在他手里，要他去一个地方，不然就等着给张茜收尸。”
“去哪里？”
“月半山。”
“派人去搜了没？”
“去了，根本就没有人，号码也搜查过，虚拟。这明显就是个幌子，说不定邹司礼和他们就是一伙……”
曲应骞抄起手边的水瓶就要砸过去。
那警员哽着脖子：“怎么，我说得不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布控的地点？为什么不敢说原因？今天的朋友也有可能是明天的敌人。”
虽然坏人什么恬不知耻和道德沦丧的事都干得出来，而且丝毫不受良心的谴责，但并不代表所有坏人都是同一张脸。有些人，表面胸怀高尚，装作有纯洁的爱心，富有自我牺牲，其实照样可能藏在桌子底下，买通卑鄙小人，干些令人齿冷的勾当。
按原则，针对邹司礼的审讯曲应骞得回避，但邹司礼却表明要让曲应骞来，接着又一直保持缄默。这令市局的人都一个头两个大。
散会后，祁定远把曲应骞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一次算怎么回事？连豺狼的影子还没找到，就先牺牲了诱捕，而且诱捕的牺牲竟不是因为追踪到了豺狼的踪迹，而是被豺狼当成了筹码。不过是为了抓个买药的人，却反被人抓走了，他们是要干什么？”
祁定远不止愁这一团乱，还愁如何汇报。所有向上级的汇报都是一个表情，一叹气，一皱眉，多年公安的职业毛病就写在脸上。
他在办公室里背着手转来转去：“你觉得……”
此时曲应骞正斜靠在角落的沙发里，表情认真地倾听，只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祁定远欲言又止，想了几下，最终还是委婉说道：“邹司礼……他平常哪儿不对劲？”
曲应骞觉得祁定远的目光亮得惊人。
如果面前只有一个交谈对象，祁定远就会目不转睛地与对方进行眼神交流，仿佛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如果人数大于等于二，他的目光就会等比例分流。曲应骞敢打赌如果他去参加传销讲座，每个下线都会感激涕零地以为他在注视着自己。
“仅凭几块海绵？如果他要协同犯罪，第一时间应该是把那些东西扔掉，而不是留在自己车里被人当成证据。犯罪剖绘结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特征有摸排价值。第二，依据确凿，有直接证据。第三，逻辑严谨，不掉链子。”
“是是是，但你真没觉得他没有不对劲？”祁定远又补充道：“这可事关一个无辜人的性命。”
祁定远质疑的不对劲后面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即便他不说，相信曲应骞也能听懂。
如果缄默的那些都不反光，而把那些响亮的提问、假设、推论、反驳都各自涂上不同颜色，此刻眼前便是一块色彩班斓的毯子。
“古往今来的所有的冤假错案，都是因为把‘疑似’当成了‘事实’。”
祁定远哼了一声：“贼行讲话‘得手一年，不如失手半天’，说的就是失手被擒，对一个罪犯成长的重要性，只有面对警方的审讯乃至关押，才能真正学习到怎样逃避警方的缉捕，就像虎口余生的兔子，更善于躲避天敌。
“每个罪犯都像一块滑溜溜的肥皂，但凡一次抓不牢他，被他从手心里溜走，他就能滚进某个阴沟或暗角，从此逍遥法外，再以一个守法公民的形象出现在社会上，并且站在阳光下，他的影子绝不会比别人矮半分，黑半分。
“曲应骞，我有必要提醒你，由于法制建设的不断进步，司法部门在刑事侦缉和审判中越来越重视无罪推定，任何存在疑点的案件，最终的处理都有可能朝着对嫌疑人有利的方向倾斜。你别因为感情误事。”
与其说是斗智，不如说是斗心。曲应骞捏住口袋里的硬币：“他一直在帮警方破案。”
“何以见得？你想说他和粟海东之间达成合作的协议？我不是粟海东。”
现代社会，尤其是在换人比翻书还快的城市里，哪里还存在伯乐与千里马似的关系？
“如果不是他看破了‘不死鸟’，粟海东会下马？您有机会坐上这位置？”曲应骞不自觉摆出护犊子的语气：“我不否认刑侦工作需要专业化和精英化，但随着互联网普及和智能技术的发展，人类必将步入一个信息获取更加便利、专业界限更加模糊、犯罪模式更加多样化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社会工种不断细分，犯罪动机日益复杂，我们公安人员在办案过程中也需要更加广谱、多元的支援，这些支援有些来自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也有些像他那样的，可以从一些独特的角度提供特殊的思维方式，帮助公安人员及时认清办案过程中的盲点、校正刑侦工作中的误区����近年来，上级领导还多次要求公安工作必须发动群众、组织群众、依靠群众，你为什么不能把接纳和包容编外人士提供的线索和建议，也理解成一种践行群众路线的方式？”
“他的矛盾点怎么解释？”
“因为正常的侦缉顺序被改变，或者说正确的刑侦逻辑被扰乱。从‘一寻找证据，二锁定目标，三抓捕嫌犯’，突然变成了‘一锁定目标，二抓捕嫌犯，三寻找证据’！跟已经掌握的东西相比，对那些人的锁定和抓捕明显是过早，接下来只能亡羊补牢，边审边查。”
“你这是在左顾而又言他！”
曲应骞懒得再回。他只能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要是大喊大叫邹司礼是个好人，他信吗？祁定远不信这些豪言壮语，他就信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一个人什么都不信，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我先去忙，争取早日拿出一个交代。”
曲应骞站起身，冲祁定远点了个头离开办公室。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呢？”
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顿。曲应骞的耳朵嗡嗡作响，就跟飞机一飞冲天时一样。
“那我会亲自抓住他。”
第158章 护士
“这些黑市肯定都有自己的内部网络，除了散客户一定还有一些非常有钱的大鱼是他们的重要客户，只要能找到其中一个，就能打听出与其接头的那一个。这些减肥药吃一天两天没多大效果，去查一查稳定的货源。卖药的为了防止互相出卖，他们与客户之间一定有比钱更紧密的联系。”
一名得了曲应骞吩咐的警员捏了捏鼻梁：“可是……要从哪里下手是个问题。”
这眼下讯问室里明明就有一个啊，队长不会真的是想包庇吧……
曲应骞收到对方的质问眼神：“你能让他现在就乖乖开口？”
警员闭嘴。那是比调查还麻烦的问题。
周遥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警员撤退麻溜去办。
曲应骞往周遥额头敲了一下：“死哪儿去了？”
“布控现场我捡到个老婆婆，医院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她说是我把她撞倒，要我出诊疗费……”
“你给了？”
“医院就是个焚钞炉，不给怕是出不来。”
“你钱多啊，警察她也敢敲？”
“她说……她得了癌症。”
曲应骞的眼神让周遥分不清那是褒还是贬，也不敢应声，缩了缩脖子。
“让专案组的人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去月半山走一趟。”
“张茜真的在那？”
“你觉得呢？”
“不可能。”
“市里已经下发给各个分局重点排查，坐这里等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晏城的山这么多，为什么就非得说个月半山？”
“引我们过去啊。”周遥犹豫着：“可是……”
“你还有事？”
“我之前去见了赵常经，他说汪猛的母亲……被分尸杀害，到现在汪猛应该也没有找到尸体。”
曲应骞往前走的脚步怔住：“他人呢？”
“啊……我要布控，就让他去你家了……”
曲应骞下意识往口袋里掏手机，又陡然想起新的还没买，又只好悻悻缩回去：“你去见赵常经把他也带去了？”
周遥点头：“赵常经还对我说，他没有犯罪，至于为什么坐牢他不肯告诉我。他的案子也真是蹊跷，那群孩子失踪的唯一的证据，就是媒体潜伏进去然后在报纸上刊登了他虐待体罚洗脑的文章，警方找到了一把有南骏先和赵常经DNA的刀，从证据上面来说，这叫孤证。至于那些学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怎么失踪的，这些细节一概没有。这么一个案子，群众只要推说都是赵常经所为，学校里的其他老师都说自己只是受了蒙骗，那就只能是他了。我把之前的卷宗又翻出来看了，审讯的证词利索认证，根本就没有抵抗。而且赵常经见到汪猛，说出他母亲的那件事，语气特别奇怪……有一种看好戏的麻木。”
曲应骞思索了几秒：“你现在去见赵常经。”
赵常经一定知道很多关于十年前的东西。他抛出汪猛母亲的事，就是为了提醒警方去找他。
周遥一愣：“现在？还没到会面时间呢。”
“我找人安排，你快去。”
毫无疑问，曲应骞年轻时也是那种跟着感觉走的人。他相信自己的心。心会说，行，或者不行。但他已经没有那么年轻了，而是变得更明智、更审慎，学会了实事求是看问题。
周遥看见曲应骞的神色有些古怪，不敢墨迹，又风风火火地朝外跑。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都还陷在熟睡之中，尤其是监狱里，寂静到有一种荒芜了岁月的感觉。狱警打着哈欠不耐烦地瞪着周遥。周遥只好赔笑。走了后门就是不一样，这次会面是在和赵常经第一次会面的屋子里，不仅没有窗户，距离还近到能够动手动脚。
赵常经的脚步声缓缓走过来，周遥以为他没睡醒，结果一看脸色根本不像是睡着的。他难道一直在等着自己？
“我们一共见了三次，这次特别像十万火急，看来第一次和你一同来的那位，归队了吧？看他这样的权力，最起码也是个大队长。”
周遥看着守在后面的狱警一动不动，虽是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没有失灵，要说什么他们能一字不露地听见。
看来曲应骞不在，还是没那么方便。
周遥压低声音问，为了配合着这语气，他微低着头，眼睛向上看着赵常经，神情很诡异：“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赵常经心知肚明他这种年轻警察灭威风，想要先发制人要牢牢地把握发问权，永远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小把戏，不甚在意地说道：“不知道。自从进了这里，我就总是失眠。”
周遥一哽。他说真话他生气，他说假话他还是生气。
“既然着急前来，应该带了我想要的东西吧？年轻人可是最讨厌说话不算话。”
周遥把手边的包拿起来，翻出一摞厚厚的报纸：“都在这里了。”
赵常经戴着手铐的双手正要去拿，周遥用力摁住：“现在到你，实行承诺了。”
当一个像他这样认真的人去找另一个人，提醒他说话要算数，而那个人万一有可能想的是赖账的时候，他是有权利要求对方至少当场完成承诺的。
赵常经只好又松开手，往后靠：“你想知道什么？”